《一寸》云沐心舍

8、第 8 章 分配没了

　　通知是十一月初贴出来的，一张白纸，贴在车间门口的黑板旁边，字是打印的，四号，标题写着"关于部分岗位调整"。底下几行，说车间合并，统计、核算归到前面楼统一管，原岗不再单设。落款盖着红章，章边有点糊。

　　围着看的人不少，看完散得也快。有人回机子前坐下，有人去更衣室抽烟，没人堵着门问。陈穗站在最后，等人都走净了才上前，把那几行又读了一遍，读到"自十二月一日起"停住。她回桌边，把日报本翻开，当天那栏还没填，照旧填了，字还是齐的。

　　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半个钟头：复写纸半盒、算盘、那只太阳能计算器（公家的，留下）、一沓没用完的蓝格纸、三联单的存根、皮筋、两块橡皮。算盘拿铁丝箍着的那把是自己的，她拿报纸包了，塞进书包。玻璃板底下压的那张码样纸没带走，那是家里的。

　　主任过来站了会儿，说："前面楼要不要人，得看他们。你这两年表填得没挑儿，我给你写了个条。"

　　"谢谢。"

　　"条子不一定顶用。"主任拿搪瓷杯喝了口水，"这阵子都这样。"

　　前面楼财务科没要人。条子交上去，隔了三天退回来，人事那边一句话：先回家等，有岗再通知。周桂芬听到"等"字，把手里择的豆角放下了。

　　"等到啥时候。"

　　"没说。"

　　"没说就是没准。"周桂芬把豆角重新抓起来，择得比刚才快，"你赵阿姨上回提的那个商场，收银，站一天，月工资六百八，交三险。我跟她回个话。"

　　"我自己先看看。"

　　"看啥？"

　　"人才市场。"

　　周桂芬没拦，也没说好。第二天早上她把一件熨过的外套搁在椅背上，是那件领子翻新的藏青罩衣，袖口接过一截，看不太出。"穿上。"她说，"别穿工装去。"

　　人才市场在老体育馆，里头摆着一圈折叠桌，桌上立牌，红纸打印的岗位，字大小不一。进门要两块钱门票，门口发一张登记表，圆珠笔拴在绳上。陈穗带了七份简历，前一晚在复印店打印的，一式七份，每份配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是四张里剩下的那张，周桂芬铰下来的小方块还留在自己钱包里。简历一页，姓名、学历、实习单位、会什么：珠算五级、会计基础、日报核算、电脑表格。最后一条她写了"服装车间产量与返工数据核对"，写完看了两遍，没划掉。

　　七份投出去，四份收了，三份当场退回来，说要大专以上。收了的那四份，有两个摊主翻到"服装车间"那行问了一句："会用电脑打版吗？"

　　"不会。"

　　"会打版吗？"

　　"没在版房。"她说的是实话，摊主"哦"了一声，把简历放进一摞纸的中间，不是最上面。

　　第三个摊子是家做工装的小厂，招跟单，人家问得细：一天能跑几趟裁床、能不能看懂工艺单、尺寸表推没推过。她答到第三个，从书包里把那张叠了又叠的码样纸摸出来，铺在桌角，指了指右边那列档差。对方拿起来看了看，问："这你推的？"

　　"照着推的。"

　　"推过几回？"

　　"一回。"

　　人家笑了一下，把纸还她："留个电话吧，有消息通知你。"登记表上她写了家里座机号，写完发现"穗"字写得有点挤，想改，圆珠笔不好擦，算了。

　　出来十一点半，体育馆外头风大，自行车棚的顶被吹得哐当响。她在台阶上站了会儿，把剩下三份没投出去的简历重新数了一遍，收进文件袋，袋口的塑料扣按了两次才扣上。公交月票是本月刚换的，贴着一张小照片，边角起了毛。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的也在翻登记表，嘴里念叨"收银也要经验，站一天谁不会站"，念完自己笑了。

　　回家那趟车绕了新修的路，多坐了四站。周桂芬在厨房，锅里有粥，没问投了几份，先把那件藏青外套接过去，抖了抖，拿衣架挂好。

　　"赵阿姨回话了，商场那边随时能去。"她盛粥，"试用期三个月，五百八。"

　　"我再等两天。"

　　"等啥，条子都退回来了。"

　　"还有四个摊子收了表。"

　　周桂芬把碗搁在桌上，没往下说。过了半晌，换了件事："你赵阿姨家那孩子，在二中教数学，比你大三岁。人家有编制，父母都是厂里的。上回在合作社碰见，还问起你。"

　　陈穗喝粥，没抬头。

　　"我没应。"周桂芬补了一句，"就说说。"

　　那两天她把家里能翻的都翻了。招生简章、珠算等级证、会计课本、油印的《服装材料》抄件，摞在桌角，一本一本过。过到码样纸时停住，铺开，拿铅笔和那把竹尺（早先小满捎零头布时顺来的，一米长，头上写着价）照着往废复印纸背面推。

　　推的不是原来那四个码。她把 S 到 XL 又往外加了两个码，一边推一边在纸边记：肩宽档差一点二，胸围四，领深零点五，袖长一点五，衣长二。推到 XXL，领深那列空了，她拿工艺单上没有的数不知道该填多少，就空着，画了个括号。

　　夜里下了雪，跟十年前那场一样，只是这回没人踩着去三号楼送裤子。暖气片上半边凉半边热，陈穗拿旧毛衣垫着坐，画到快十二点，铅笔秃了，拿刀片削，削下来的木花卷成一小堆，落在报纸上。周桂芬起夜，站在里屋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回去把门带上。

　　"别熬太晚。"隔着门说了一句。

　　"嗯。"

　　她把六张废复印纸背面都画满了，按码样次序叠好，拿皮筋捆上，跟那把算盘搁在一处。玻璃板底下那张原纸没动，还压着，边上"能装"两个字的印子又深了些，是这些天茶杯搁得勤。

　　第三天上午座机响了一回，是商场那边催回话的，周桂芬接的，说"再商量商量"，挂了。下午又响，这回是体育馆那家做工装的小厂，说跟单岗满了，问她愿不愿意先去库房，临时，日结。

　　她拿着听筒"嗯"了两声，问了一句："库房归谁管？"

　　对方报了个姓。她没听清，让对方又说了一遍。

　　"孟？"她问。

　　"对，小孟。管料。"

　　陈穗拿铅笔在电话机旁边的便签上写了个"孟"，写完把笔搁下，说："我去。"

　　挂了电话她站了会儿，去阳台把那件藏青外套收进来，抖掉一点雪沫，挂回椅背。窗外的雪落在煤棚檐上，积了薄薄一层，跟一九九八年那天一样白，只是门槛上那道印早干透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