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皇后魅君心》微微微末

1、逸王府 他总是这般

　　（1）
　　水色帏帘垂放下来，重重叠叠，迤迤逦逦，遮住了内里一室春光，却遮不住女子的娇喘连连，媚声不断。
　　心中的一根弦紧了紧，又嘣的断裂。
　　端着敬亭绿雪茶的手一直不住的抖，茶水轻溅，沿着青花瓷杯流淌下来，蜿蜿蜒蜒，尤似泪痕。
　　室内燃着的伽喃香直扑面门，我恍然醒神，强抑着不住颤抖的双手，将茶轻声放下，我咬咬下唇，转身出去。
　　才不过泡一壶茶的功夫，便，便这样了么？
　　我环手抱胸，垂着头往后园走，心间的哀伤翻涌而上，直要自眼眸中溢出来。
　　这是第几个女子？
　　不记得了。早该习惯了不是么？莺莺燕燕，来来去去，却总也不会是我。
　　可，我又有何资格在此哀伤怨艾？
　　他再待我好，我也依旧是王府里的一名婢女，也依旧入不了他的眼。
　　他是主，我为婢。七年前就该明白的事，我为何到今日还想不通透，还心存妄念？

　　坐在假山石下，我望着一泓幽幽曳曳泛着星光的池水，郁郁出神。
　　一阵夜风吹拂而来，发丝垂落鬓前，我抬手一捋，指端触及髻上斜插着的一根象牙簪。我拔下来，拿在手上轻轻描摹，细工雕制而成的牡丹，三朵成簇艳丽而生。
　　是去岁我及笄时候，他赠给我的。
　　那次，他将发簪插入我发间，然后唯一一次亲了我，却也只在我眉间蜻蜓点水般落了一吻，轻柔似无。我却含着笑偷偷回味许久，仿佛日夜盼尽，只为他一眼，一吻。
　　之后，却也无甚改变，他依旧待我极好。
　　我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府里最好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是我九岁以前极尽奢望的。如今，他给了，我却蓦然发觉那并非我真正想要的。
　　我想要的，他不肯给，我也，要不起。
　　我摩挲着手上的象牙簪，那莹莹白簪在涌动着哀郁的夜色里白得扎眼，白得讽刺。他为何要赠我簪子，为何要对我好，为何只给我这微弱的祈望？不给我光明，倒不若任我陷入彻底的黑暗！
　　心中蓦地腾起一股子无名之火，我心一硬，甩手便将它掷进了眼前的池子里。
　　“叮咚——”
　　手上空了，以为可以轻松起来，可心也跟着空了大片。
　　我心头慌乱，立即站起快步向那池边行去。逞的不过一时之气，我却到底是不舍，哪怕只有这零星的温情。

　　“洛小姐，您果真在这里。王爷正找着小姐呢！”路公公打着灯笼颤颤巍巍过来，看得出他走得很急。
　　我止步站在池边，郁声低问：“王爷找我做什么？”他不是正，正快活着么？
　　路公公焦急道：“洛小姐，还是快随老奴回去吧。王爷要小姐伺候着沐浴，这会儿子找不到小姐人，正发着火呢！”
　　“沐浴？不是有碧清和绿珠么？”他的日常起居向来是碧清绿珠二人伺候着的，几时轮得我插手？况且，此时我的簪子还沉在水底。
　　路公公提声不耐道：“王爷高兴让谁伺候便让谁伺候，哪由得我们这些下人多嘴？洛小姐随老奴回去就是了！”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王爷自打降世便一直是由路公公伺候照顾。王爷成年封王之后，在这封地恒州立了府邸，路公公便担着管家一职，府里大小诸事，都是他在操心，也算是劳苦功高。他的脸面，我总是要顾及的。
　　不再多问，我提起裙衫，埋首跟在他身后。簪子，只能留作明日再找了。

　　（2）

　　白雾袅袅，满室氤氲。
　　我撩开珠帘。
　　碧清蹲在浴池边，正将一桶子温水自王爷头顶浇淋下去。他闭目舒叹一声，便扬了手让她退下。

　　浴室内只剩我和他了。
　　“冰儿，过来——”王爷轻声唤我，声线低沉。
　　刚刚才略微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又如撞鹿般狂跳不止。我一边大口的无声吸气，一边向他挪步过去。
　　他背对我倚靠着池壁，身形健硕，脊梁挺直，肩背线条刚硬，附着的无数水滴在四壁烛火的映照下璀璨生辉。
　　我面上越烧越红，再不敢抬眼看，垂下头到他后面，蹲身拿起一旁的绸絮胡乱便擦上他的背。
　　“不是这样，冰儿。”
　　他握住我的手，迅即旋身转过来，再向后一带。我不防此变，扑通一声便被他拉落水中。我刚微微扑腾，他便把我提出水面，将我拎着背抵池壁站好。
　　我抬袖抹去脸上淌流不止的水迹，微微着恼：“王爷——”
　　他却邪魅一笑，欺上前，低头便压上我的唇。
　　浑身似过电般一颤，我睁大眼，眸光落进他幽黯深沉的瞳孔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起一只手覆上我的眼：“乖，闭眼！”我心上倏地柔软，依言闭上眼，一心一意沉醉在他或深或浅，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吻里… …

　　他猛地一震，放开我，向后微退。
　　我睁开眼，眸色迷离望着他，整个人儿还沉浸在又惊喜又羞怯的心绪中。
　　“冰儿。”他凑近些，抬手抚上我的眉眼，长着轻茧的指端在我的脸庞上流连，有些微粗糙的触感。他暗哑着声，说不尽的蛊惑：“本王的冰儿长大了呢！这眉眼，这鼻唇，这张脸，是为倾国倾城而生。”
　　是，我十六岁，长大了，他终于可以瞧见我了么？我心上酸甜交织，望着他，轻点臻首：“嗯，冰儿长大了。”
　　他凝着我，轻笑，暗沉的眸色焕着流彩。“冰儿，”他倾近我耳旁，噙着笑低声道，“替本王做一件事，嗯？”
　　我扬起如花笑靥，对他轻轻点头。
　　他满意一笑，随即放开我，漾起水声，沿着池里的斜壁石阶迈步而上：“那么，下月初三，冰儿准备进宫吧！”
　　我霎时惊愣，整个人儿从云端重重跌落，直坠冰窖，在温热的池水里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好半晌，我才找回声音，颤抖着低低唤他：“王，王爷？”
　　他上了池岸，绕到我身后单膝跪下，环手拥着我柔声哄道：“冰儿，相信本王，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接你回来。”
　　接我回来？还，回得来吗？
　　方才，他吻我，竟是如此用意。可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亲近我？心中苦涩难当，我轻一眨眼，泪珠便扑簌扑簌往下掉。他看不见，他一直都看不见。
　　只是，他又何必这般迷惑我？明知无论何事无论为何，只要他说，我都无从拒绝。七年前，当我被他买下，我就再不是我自己。
　　我转过身，看他。
　　俊美隽永的脸如刀削斧凿般硬朗，狭长邪魅的桃花凤目里眸色暗沉，映着我哀伤的脸。他回望着我，嘴角噙着的笑意却不减分毫。
　　他总是这般，便是取人性命时也面色不改，笑如春风。而今，他正笑着，将我一步步推入万丈深渊。
　　无可转圜。
　　心一寸寸冷下去，我终于绝望。
　　“好。”我听见我的声音，空空茫茫，消散在升腾而起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