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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土苏醒，陌世飘零 钝重的撞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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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重的撞击余痛如同重锤，一阵阵震荡在颅壳深处。
陆景澜在冰冷潮湿的碎石泥地里悠悠苏醒。
最开始，意识是一团混沌的迷雾。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脑袋昏沉发胀，思维停滞，只剩下浑身传来实实在在的痛感。刺骨的寒意浸透周身，湿冷泥土紧紧贴住皮肉，混杂草木腐败、尘土，还有一缕若有若无挥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气味钻入鼻腔。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缓缓掀开双眼。
抬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崇山铺展向远方天际。枯木断干横七竖八倒在山坡，荒草疯长，乱石遍布四下。灰蒙蒙的天幕悬在头顶，看不见城市灯火，听不见车流与人声，只有漫山的死寂。
低头看向自己，往日熟悉的衣物全然不见。
身上套着一件粗糙磨毛的粗麻短褐，布料粗粝，多处撕裂起毛。手肘、小臂、双腿布满淤青擦伤，几处破皮的伤口浸了泥土，每稍稍挪动身体，便传来一阵刺疼。
这是一副十六岁少年的躯体，肩背单薄，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可寄宿在此躯壳之内的灵魂，却属于二十五岁的普通人。
此时此刻，他内心只有一片茫然。脑子空空荡荡，还无法消化身上发生的剧变，甚至弄不清，此刻的遭遇究竟是噩梦还是真实。
就在这份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破碎滚烫的记忆不受控制翻涌而来，狠狠撞击心神。
那是求婚的夜晚，街边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晕。
出门之前他精心收拾一番，一身干净浅色衬衫，外搭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袖口熨烫平整，鞋边擦拭得干干净净。今夜意义非凡，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斟酌过。手心攥紧黑色丝绒戒指盒，心底演练无数次的告白已经酝酿成熟。他刚刚开口，正要向相伴多年的爱人诉说相守的心意，一切尚在进行，还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
憧憬悬在空气之中，横祸骤然降临。
失控货车冲破护栏，带着呼啸巨响猛冲过来。千钧一刻，身旁爱人跨步上前，拼尽全力一把将他向后推搡出去。
刺眼车灯炸开，轰鸣震得耳膜作响。
他重重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一幕烙印进灵魂。女友那件柔软干净的白色针织毛衣，被喷涌的鲜血一点点浸染，暗红顺着织物纹理缓缓蔓延，洁白一寸寸被猩红吞没。她嘴唇微微翕动，似要回应他的告白，可半个字也来不及吐露。
眼眸之中的光亮，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一场求婚被灾祸生生掐断，那份本该属于两个人的答复，就此永久湮灭。巨大的悲恸席卷过来，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几乎压垮他的神智。
黑暗吞噬感知，再次睁眼，便已是这片全然陌生的荒山烬土。
悲伤的余波久久盘旋，陆景澜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脑袋依旧昏沉，茫然依旧占据他的思绪。过往时代的见闻记忆全部都还留存脑海，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思索，去回忆，仅仅只是被动感受周遭的一切，像一个局外人，呆呆望着眼前陌生山河。
四下一片寥落，山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呜呼啸。
远处幽深山谷，断断续续飘来濒死之人微弱的惨嚎。那一声声哀嚎穿透山林，不带任何修饰，伴着苦难与绝望赤裸裸的回荡在天际之间。这是来自外界的第一记敲打。
陆景澜咬紧牙关，扶着一块大石费力站立，双腿发软，险些再次栽倒。目光扫过脚下荒径，路面散落破碎陶罐、朽烂草席，还有一斑斑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
斑斑血迹、远方不绝的哀嚎，这些肉眼可及的残酷景象，一点点冲刷掉他脑中浑噩麻木。不是他主动去设想未来，而是周遭的苦难，强行撞进他的感知之中。
沿着小径往前缓慢挪动，山坳之间的景象慢慢铺开。大批流离逃难的男女老少散落在乱石之间，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者相互搀扶，孩童被紧紧搂在怀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饥饿、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不少人身负刀伤，蜷缩在地，气息微弱，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夜。
耳边飘来流民零碎的交谈。
“又有兵打过来了……到处烧杀劫掠。”
“官军也未必可靠，苦的终究是我们老百姓。”
“逃进山里，也未必能活。”
一句句碎语传入耳朵。现实的重量一层层压落。茫然并未彻底消散，但求生的本能，被眼前所见所闻被动唤醒。
他不知道此地何名，不知身处何朝何岁，更无从预判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史书之中记载的尽是庙堂王侯大事，并不会写下山野流民每一天所要面对的凶险。此刻的他，没有任何依仗，仅仅是被残酷环境推着，必须先活下去。
流民自顾尚且不暇，无人留意这个满身伤痕、神色惶惑的少年。
顺着荒径转过一道山梁，一座废弃旧村寨映入眼帘。夯土围墙大半倾颓崩裂，土屋残破，屋顶残缺，却好歹能够遮蔽山间风雨。不少逃难百姓，已经朝着这处残墟汇聚。
乱世之中，一处可以躲避风雪的残垣断壁，便是无数人仅存的生存希望。
晚风裹挟山林寒意吹拂而来，远方依旧隐约传来人马躁动的声响。前路混沌不明，危机四伏。陆景澜心中依旧满是惶惑，背负另一个世界永难抹平的伤痛，没有半分笃定，只是出于最朴素的自保念头，抬脚向着村寨残墟蹒跚走去。
还未靠近残墟围墙，几道披甲持械的人影，已经抢先踏入那片残破村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