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中式山灵（后篇）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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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初夏赶着趟溜过青云崖，带着些参加夏令营的客人。
即使他们大多都四五十岁，鬓角开始花白，但仍然需要喊先来的宋珩屿一声“师兄”。
真是折寿啊，宋珩屿擦擦鬓角不存在的汗珠，努力降低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感。
道长也忙碌起来，每天下课总会有学生围上去询问，宋珩屿都找不到机会同他好好聊一聊。
连带着他这个先来的“大师兄”也沾了光，领着几位同样热爱摄影的发烧友在山林里勘景，偶尔帮路过的阿姨拍几张照片。
每当宋珩屿经过溪流和泉水边，总会下意识张望，那道素雅清丽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大概是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吧，宋珩屿想。
陪着叔叔阿姨捡了几块圆润的鹅卵石，说是要带回去给孙子完，宋珩屿笑笑，也捡起几块，准备回去留作纪念。
傍晚，晚饭时间，一群人作鸟兽般回归住所，围聚在长长的木桌前吃着饭。
作为年纪最轻但辈分最大的宋珩屿一时之间成了大家拉近距离的调侃对象：“小宋啊，长这么帅有对象不，阿姨给你介绍一个，绝对漂亮，工作还稳定。”
“小宋做什么工作的，看你平时这么沉稳，不会是大老板吧。”
“小宋这孩子好啊，有礼貌还有眼力见，怎么会没对象呢。”
……
宋珩屿简单回应着每个人的问候，手中夹菜的速度变快，草草解决了晚饭。
“叔叔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先下去了。”最终，他收起碗筷，默默离场。
一转头，道长又在一旁笑而不语。
宋珩屿冲道长低眉颔首，本想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却摸到了几块圆润的鹅卵石。
他摩挲着那几块石头，走到道观后院已经几近干涸的池塘处，扔出一块石头。
重重的一声闷响，石头直接沉了下去。
“噗嗤——”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
宋珩屿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惊讶地回过头：“你怎么在这？”
“来看小宋的热闹呗。”晏青霭环臂依靠在红墙边，抬脚走了过来。
“你听到了啊。”宋珩屿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盯着绿幽幽的池底。
“这几天都没看到你，你是看人多就没出来吗？”
“你看不见我，并不代表我看不见你啊。”晏青霭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宋珩屿抬起头往回看，却发现面前哪里还有人影。
“晏青霭？”他试探性问道。
“在呢——”声音出现在左边，他又转头望过去，果然看见晏青霭坐在池塘边的青砖上，歪头看向他。
“所以你最近一直是这样在山林里走动的？”宋珩屿好笑地发问。
“差不多。”晏青霭含糊回应。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她还去了别的地方？宋珩屿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晏青霭坐在青砖之上，晃了晃腿，一改往日清隽冷静的模样，罕见得带着几分童趣，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宋珩屿。
宋珩屿也没了初见的局促，就站在那里仍由她打量，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你多大了？看着像个学生。”晏青霭突然开口询问。
宋珩屿今天穿的是之前那套运动休闲外套，因为洗过澡了，脸上就架起了粗框眼镜，头发安分且不杂乱地垂着，确实有几分书卷气。
“25。”
“哦，那确实还是学生。”晏青霭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你呢，你多大？”宋珩屿本能追问。
“你真想知道？”晏青霭眸光流转，高深莫测地望向宋珩屿。
忽然不想了。
宋珩屿欲言又止。
“女人的年龄是一个秘密，对山灵来说也是一样，小朋友。”她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调侃道。
宋珩屿轻笑一声，举双手道歉：“我的错。”
“衣品不错，难怪那些人想给你介绍对象。不过，你这眼镜我怎么看怎么别扭。”晏青霭点评着宋珩屿的形象。
“你希望我不戴眼镜？”宋珩屿将自己的眼镜取了下来，“不过晚上我可能看不太清，白天倒是没什么问题。”
“你没注意到吗？眼镜会挡住你鼻尖那颗小痣。”晏青霭伸出手指，轻点自己的鼻尖。
“哦，这颗痣啊。”宋珩屿下意识摸了摸，“很早之前就有了，我都快忘了。”
摘下眼镜后，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见天边的月轮和面前精灵般清丽的人影轮廓。
宋珩屿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留意山灵今天又是什么形象。
应该是穿了一件水墨的马面裙？
刚要仔细分辨，耳畔的脚步声渐进。
“小宋？你在这散步呢？”一位夏令营的阿姨从后门探了个脑袋。
宋珩屿戴上眼镜，笑了一下：“是的阿姨，我吃过饭散散心。”
“天都黑了，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蛇，赶紧回来吧。”别人的善意提醒，宋珩屿也不好回绝，应了一声，回过头。
池塘边的人也早就没了踪影。
宋珩屿不知道晏青霭是隐去身形还是已经离开，但还是低声说了句：“我走了，下次见面聊吧。”
走至门边，他停了一下，想起了什么。
“晚安。”
后门吱呀着合上了。
“扑通”一声，门边散落的石子忽然“跳”进了池塘内，牵连起阵阵涟漪。
5.
初夏末了，便是端午时节，热闹的节日里，炊烟和笼屉揭开是飘来的雾气一起，融进夏日的雨水里。
雨势渐大，宋珩屿坐在蒲团上，同众人一起默然听雨。
正所谓人生十大雅事之一，雨声配上乌墨色的天，粽叶艾草的清香，让宋珩屿难得在白日起了困意。
眼看时间还早，他合上眼睛，想借着打坐小憩片刻。
就在这时，观内的一位弟子走进观内，轻声对宋珩屿身边的道长说：“师父，晏女士来了。”
听到熟悉的姓氏，宋珩屿下意识睁开眼，望向门口。
那弟子口中的晏女士打着一把纸伞，伞下一件中式立领马甲，全开襟的玉石珠扣绣在米杏色浮雕暗纹提花上。
修身的丝绸长裙刚好露出脚踝，米白色的皮鞋踏过门槛，停在门前。
纸伞被下收折起，露出那张清澹的脸。
“打扰了。”晏青霭浅笑着与众人打招呼，眉眼间带着点含羞的腼腆，看着像是位前来避雨的游客。
宋珩屿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看着晏青霭收起纸伞，从容地与道长颔首，打了个招呼。
她今天这一身比起汉服更低调些，但出众的气质仍是掩盖不住，雨幕中走出的身影还是让本就身处世外桃源的众人恍惚了一瞬，继而才想起去思考这位姑娘的来历。
“道长，这位是？”一个香客问道，她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晏女士是我们道观的常客了，她是气象局的勘测员，每个月都来我们这住几天，今天……应该也是来暂住的吧。”道长笑眯眯地解释，转头望向晏青霭。
“这次就不打扰了，只是今天短暂拜访一下。”晏青霭提了提手中的篮子，“顺便给道长送点粽子。”
熟人闲聊，其余人也就不过多打扰，纷纷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屋等待午餐时间，宋珩屿没有动作，而是站在道长身后，给晏青霭递过去一个惊讶的神色。
晏青霭看见他的表情，没有反应，低头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竹筒模样的东西：“自己做的竹筒粽子，换道长这的一顿便饭，可以吗？”
“哪里的话，晏姑娘想来随时可以来，我们这小道观也不至于亏待了晏姑娘。”
晏青霭点点头，忽然把视线停在了宋珩屿身上：“这位看着有点面生，是来参加夏令营的朋友吧。”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竹筒粽，递给宋珩屿：“见者有份，我的粽子实在不多，你就拿着尝尝鲜吧。”
宋珩屿不知道该怎么配合演这场“初见”的戏码，佯装淡定地接过了粽子，道了声谢。
“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你们先聊，我去让他们多做几道菜，给你们加餐。”道长甩了甩袖子，呵呵笑道。
“多谢道长了。”晏青霭微笑着回应。
待人走远，宋珩屿这才出声：“你和道长认识？他知道你……”
“能在青云崖当道长，肯定是有实力的，我不掩饰，他也未曾点破，都心知肚明罢了。”晏青霭终于不再扮演小姑娘的青涩，恢复了熟悉的语气。
她神态悠然：“不过我在他拜师入观的时候也出现过，他兴许有点印象，能猜出来也是应该的。”
宋珩屿回想起道长帮忙打的掩护，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长也真是，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气象局勘测员，连我差点都被骗到了。”
晏青霭也笑着摇头：“你们人呐，有时候确实很会欺骗，若不是我能感受到谎言的气息，怕是真的要被骗很多回。”
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宋珩屿敛起眸子，略微出神地望着晏青霭。
眼前女人疏放的姿态，配合她依旧秀雅年轻的容颜，让他诞生出一种荒诞又剥离的不真实感，但又彻底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有千年阅历的古老灵魂，和自己大大不同。
也许在对方眼里，自己和道长能忽略掉几十岁的年龄差，并排加入“小朋友”的队列。
也难怪初见的时候她用教育小孩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想明白的宋珩屿只能在心底发出阵阵苦笑。
“想什么呢，馋粽子了？”晏青霭用手肘碰了碰宋珩屿，眼神里带笑地询问。
“你亲手做的？”宋珩屿没再多想，举起手中的竹筒，仔细观察。
“当然，你有幸吃到了最传统的做法。”晏青霭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矜傲，“在这种纳福的节日，如果收到灵的庇佑和祝福，那会保证你一年之内不会被杂念和厄运所困扰。”
“对于青云崖而言，就是保佑道观一年都风调雨顺，不会损坏，不会失去香火。”
宋珩屿越听越心惊，手中的粽子都变得沉重起来。
“所以说，机缘是一件很妙的事情，结识善良的灵可能会让你的生活发生巨大的改变，就像我给你的这个粽子，可比你去寺庙重金求来的香囊要灵验得多。”晏青霭双手环臂，解释道。
听完她的解释，宋珩屿莫名生出一种感慨，如果不是方女士的要求，他恐怕根本不会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多隐秘又神奇的知识。
不过，最要感谢的，恐怕还是眼前的人。
不，应该说是灵。
但他不太会说感谢的话，这种时候他就显得尤其嘴笨，斟酌了很久，他才迎着对方的目光启唇。
“想谢谢我？”晏青霭眼底闪过调侃，唇角微弯，“两分钟前你身上焦急和感谢的情绪就已经扑到我面前了，想不注意都难。纠结了这么久，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再开口了呢。”
倏的一下，宋珩屿只觉自己的耳朵迅速升温发烫，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末了，无奈地承认：“是。”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需要说，我也总能感应到。”晏青霭与宋珩屿对视，目睹对方瞳孔轻颤，随即收回眼神。
“这就是作为灵的优势，比起听你说，我更擅长直接感受到你。”
晏青霭低头，转了转伞柄，让雨滴直直落下。
宋珩屿也随着她视线，盯着那把油纸伞。
“在你的世界里，岂不是所有人都很直白地暴露在你面前，随时呈现出不同的情绪。”宋珩屿觉得这样似乎很没有隐私，但他知道晏青霭也未必真想去看。
在她眼里，人类应该都是很渺小的存在吧。
“所以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里不仅吵闹，而且会让我心烦。”晏青霭继续晃着伞。
两人并排站在观前，屋檐下的水滴逐渐连成雨帘，挡在两人面前。
他们时而抬头远望，时而低头轻笑，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雨声掩盖了他们所说的一切。
6.
直到宋珩屿察觉到雨势变大，连衬衫一角到快被斜雨打湿，他才想起去查看时间。
电子设备除了晚上休息都不能放在房外，所以宋珩屿只在兜里塞了一块手表，表盘内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快到饭点了。
“走吗，去吃饭。”他提到。
两人走到厨房边的小屋，在一帮叔叔阿姨过来人的慈爱目光中做到了最外侧的两个座位。
“年轻人是有共同话题哈。”一位香客阿姨捂嘴笑道。
宋珩屿含糊笑了笑，根本不敢回应，否认了是让阿姨尴尬，应下了更是冒犯晏青霭。
他只能和晏青霭对视一眼，希望对方明白自己的苦衷。
被调侃的女人丝毫不在意，她一心向着热气腾腾的粽子。
“你能够到吗，我帮你拿一个吧。”宋珩屿见粽子离她很远，贴心地夹了一个放在晏青霭面前。
“这粽子是昨天大家一起包的。”道长也同她介绍道，“我记得宋珩屿在其中一个塞了一枚花鬼铜钱，吃到了就代表今年诸事顺利。”
晏青霭点点头，咬了一口粽子，刚要说话，整个人却突然一顿，神情复杂地从粽子里挑出了一枚铜钱。
“哎呦，第一个就吃到铜钱了，小姑娘你可真幸运啊。”大家纷纷露出喜悦的神奇，不忘送上祝福。
晏青霭没说话，一双美目转向宋珩屿，面上浮现出意外的神色。
宋珩屿右手抬起，挡住另一侧众人的视线，冲她眨了眨眼，终于不再掩饰嘴角的黠笑。
“我包的粽子我还是能分清的，既然你都保佑我诸事皆宜，那我也借花献佛，祝你万事胜意。”他温隽的眉眼染上笑意，语气里夹杂了点得意。
晏青霭没说话，也没有笑。
那瞬间，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无数欢愉的情感里触碰到了一股特殊的喜悦——它带着青年的细致与温柔，不莽撞，甚至满是谨慎与珍惜，就好像要努力把一泉清澈的水捧到你面前，又不舍得让它撒出一滴。
这次轮到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珩屿低下头去解开自己面前的那颗竹筒粽子，晏青霭带来的“好运粽子”在道长争得同意后摆放在大家面前，而宋珩屿的那颗早就被他做了记号，挑了出来。
竹筒的清配合猪肉的鲜此刻被解放，让大雨下的这片土地萦绕着一份清香。
“小姑娘手艺真不错。”众人夸赞道。
宋珩屿附和着点头。
“谢谢。”短暂失神后，晏青霭又恢复了以往气定神闲地姿态，收下了大家的赞美。
用餐结束，雨也停了，晏青霭起身同众人道别：“雨停了我也就先走了，诸位有缘再见了。”
“小心路滑啊。”阿姨嘴里叮嘱，又冲宋珩屿使了个眼色，“小宋啊，你送送人家小姑娘，一个人下山也不安全。”
“好。”宋珩屿倒也乐意借口应下这件差事，索性去屋子里取了把伞，对晏青霭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晏青霭回过头，礼貌地与所有人道别，先宋珩屿半步地走下了青云崖的阶梯。
“你还真是来观里送个粽子就回去了。”宋珩屿以为对方突然现身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就是来送粽子，吃顿便饭。
“主要是来给我手下送个粽子，顺道来看看这道观运行地如何，毕竟我看了这道观这么多年，忽然没了还挺可惜。”晏青霭感叹着。
宋珩屿差点被她后面的思路带跑，回神质问：“你说的手下，不会是我吧？”
“怎么不是你，免费劳动力同学。”晏青霭挑眉。
“我什么时候成的手下，我怎么不知道？”
“吃粽子的时候。”晏青霭加快脚下步伐，似乎不想给宋珩屿辩驳的机会。
“那你也吃了我包的粽子。”宋珩屿望向前面快走的女子，提高音量道。
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笑意。
“老大吃手下的粽子有什么问题。”小学生吵架一般，晏青霭睨了眼宋珩屿，忍不住笑了。
“行了，当我手下有很多好处的，比如可以请你去我家坐坐。”
这就转移话题了？真当自己这么好说话吗。
宋珩屿刚想佯装生气抗议几句，随后突然意识到，对方可以感知自己的情绪。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情绪，纯粹逗我玩呗。
宋珩屿觉得自己后槽牙有点痒，但拿她没办法，只能跟上前面心情明媚的女人，像个真的跟班一样。
7.
晏青霭的屋子就是个缩小版的中式园林。
第一次来的时候，宋珩屿只匆匆瞥见一角，直到真正走进院内，才算窥见全貌。
这里算得上是一座楼，小楼紧贴着山涧溪流，四周种满了栀子、榆柳和一些庭院植物。
一楼中央的庭院里栽了一棵巨大大古树，整个厅堂四面通透，四扇长扇落地隔窗门，雕花木构，全部向外推开就能看到庭院的景致。
晏青霭没有带他在一楼的四面厅坐下休息，而是带他走上了二楼。
二楼朝外的屋子看着像一个书斋，内置书架上摆满了各个时期的书籍，有的是书简有的是书卷，还有现代的立脊书。
“坐在这里赏景，可比青云崖的视角好多了。”晏青霭没有介绍她的屋子，似乎没把宋珩屿当做客人，随意地走到窗边向外延伸的木栏杆坐台前，凭栏坐下。
撩开遮阳的竹帘，宋珩屿在她对面落座，面前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冒着热气的茶壶，他自觉端起茶壶，给两人都斟了茶。
“我记得道长说青云崖曾经的选址是在这个山坳里。”宋珩屿回忆起那天的对话。
“没错，但这里一早就是我的地盘，我就使了点手段让他们改了选址。”晏青霭抿了口茶，悠然道。
也不知道这手段究竟是什么样。
宋珩屿刚想吐槽，又怕对方生气，赶紧止住思绪，开始喝茶凝神，环视四周。
雨后的山林全是净化过的绿，榆树枝条柔垂，光影清雅，轻搭在棂窗前，延伸至栏台外，沾着雨水。
凭栏处，晏青霭右臂轻搁案几，素手轻托下颚，目光远眺。
手腕的青白玉镯子，泛着盈盈月华，那光泽并非清冷的皎白，而是暖色的水光，润而柔。
很安静的时刻，宋珩屿想。
事实上，这种时刻发生在他们每一次的见面，大多数时候，是晏青霭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宋珩屿默默注视。
因着情绪感知，自己的存在对晏青霭来说或许就是一种陪伴吧。
感受到起伏的情绪，晏青霭偏头凝视宋珩屿，没说话。
宋珩屿也没开口，回望进对方极深极浓的眼眸里，卷入一片冷清中，企图感受到一点波动。
时间过得有点久，久到晏青霭眼睫轻颤了一下。
下一瞬，宋珩屿率先移开视线。
这次，是晏青霭先开口：“你知道吗，情绪感知就像是另一种感官体验。愉悦是带点锐利的光，温柔是轻抚的微风，悲伤是碎冰充斥的河流……”
“听上去很形象。”宋珩屿脑中已然串联起相应的感官。
“但偶尔有些时候，会出现一些连我都很难分辨的复杂的感知，像是无数种微小奇妙的情绪和思想混合的感觉。”
晏青霭指尖点了点榆树的枝桠，让它在窗棂前轻颤。
“而刚刚，我能感觉到的，是一堆飘荡的彩色气泡，被阳光照耀，却带着冷意，但并不伤人，只是在与身体碰撞破开的刹那，带着小小的敲击感……”
宋珩屿听着，看见对面女子再次合眼，回忆起方才的感知。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她其实一直在感受我的情绪？
宋珩屿不太肯定，就像他不确定晏青霭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感受。
但至少在自己看来，和晏青霭待在一起的时刻，带着像落花流水一样触动心弦又不舍消散的情感。
即使雨停了，暗淡的天色也还是带来了丝丝凉意。
晏青霭起身示意宋珩屿下楼。
“走吧，去做饭。”
“我吗？”宋珩屿有点懵，“说实话，我就会几个最简单的菜系。”
“你愿意做我还不愿意亏待自己的胃呢。”晏青霭失笑，佯嗔横睨了他一眼，“我来做，你打打下手而已。”
走下楼梯，出小楼，西边的小厢房是厨房，虽然外面古朴典雅，但内里的刀具大都是现代的样式，中式的餐盘摆放整齐。
“你的任务就是把那篮菜洗了。”晏青霭指了指案板旁的竹编菜篮。
宋珩屿应声，仔细看了眼篮子里的蔬菜。
“这么多种类都是你种的吗？”
“怎么可能。”晏青霭淡然道，“我是点外卖送到山下的。”
“点外卖？”宋珩屿很难相信这样的词汇会从这样一个山灵口中说出来。
“我也是会用手机的好吗？时代在进步，不学会使用工具，只会亏待自己的味蕾。”晏青霭又一次显出不满。
宋珩屿不想惹这位生气，大脑飞速运转间，他突然意识到：“那我第二天遇见你的时候，你是去山下拿菜，所以才路过小溪的？”
“还算聪明。”晏青霭眨眨眼，神色缓和。
行吧，宋珩屿不想再深究细节，怕自己破防。挽起袖子，他忽然发现似乎没有洗菜的器具。
“那是用来洗菜的？”宋珩屿指着屋外的空心竹筒，疑惑问道。
“竹笕，它用来引山泉的。”晏青霭给他做了个示范，“下面的石头是盛水的器皿，叫石钵。”
“它作为景致好看，也相当实用。”晏青霭指了指宋珩屿的肚子，“你中午吃的粽子就是在石钵上淘米洗叶做出来的。”
就是古代的洗菜台，宋珩屿点点头，心中翻译。
常言，庭中笕泉小景，静听流水空山。
晏青霭在这里隐居这么久还不厌倦，也有这里赏景和享受生活的原因吧。
8.
夏至的青云崖，为了坚持“养心敛阳、护住初生阴气”这第一原则，得来上一碗夏至面。
温水过面，舀入丝瓜香菇清汤，这碗清汤素面算是完成了。
但这时候的面还不能吃。
宋珩屿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忍住饥饿，安静站在人群后方，观看道长和他的弟子们布置道家方坛，祭地谢土。
昨天道长特意和大家解释了夏至他们要举行的仪式：“夏至阳气是一年的鼎盛之时，而阴始生于地中，阴气微弱极易耗散、被亢盛心火压制。”
“大地属坤、为纯阴之载体，只有以素供、静仪祭祀后土，才能扶助初生阴气，调和天地间“阳过盛、阴初生”的失衡状态，完成阴阳交接。”
于是今日巳时，宋珩屿便看见院内的方坛处，方形木桌上摆着土黄色的布，黄纸上写着简易神位摆放在布上，桌子正中摆上那碗成为主要祭品的夏至面。
桌前干净的地面上撒上一层薄薄的黄土，四角各放一束干艾草。
本着尊敬的态度，宋珩屿也跟着道长做起祭拜的流程。
一套复杂的程序之后，道长神情放松下来，开始招呼大家，分食了那一大碗夏至面，意味着借面养心，护住夏至初生之阴气。
“吃完面，小友可以静坐小憩一刻钟，脾胃运化，能更好地将面气收敛进体内。”道长笑着对茫然看着众人忽然开始打坐的宋珩屿解释道。
那就当做午休了，宋珩屿这样想，也随着众人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思绪逐渐放空。
意识越飘越远，窗外的蝉鸣，斜阳，鸟鸣，仿佛离他很近，近到感知已经能够触碰到它们，感受到宁静的自然。
莫名地，他鼻前渐渐嗅到一缕淡淡的木质香，像是沉香与植物的融合。
是谁点香了吗，宋珩屿下意识想。
沉香的气息愈清晰，安神的香味里，温热的气息忽然出现在身侧。
感觉到身侧明显的存在，宋珩屿不可置信地生出一丝猜测，脑内闪出一张清隽的面容。
睁开眼，他真的对上了那双弯起的眼眸。
没等他张口，晏青霭食指点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太惊讶，现在只有你能看到我。”
晏青霭身上宋制大袖薄衫轻纱般垂落，诃子抹胸带着梦幻般的紫色，而这个比梦境还神秘的女人正托着腮蹲在宋珩屿面前。
青绿色细褶破裙裙摆轻轻略过宋珩屿的鞋面，半罩在坐垫上。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珩屿动作略大就能踩住晏青霭的裙摆。
明明是蹲着的姿势，晏青霭却丝毫不显狼狈，她反倒饶有趣味地观赏起此刻神情复杂的宋珩屿：“怎么，被我吓到了？”
宋珩屿眯起眼睛，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他发现晏青霭总喜欢摆着优雅的动作开一些恶趣味的惊吓玩笑。
明明是那么大的灵了却还这么调皮。
宋珩屿生出了一种家长式的无奈。
“又说我坏话。”晏青霭又一次敏锐洞察，伸出两指轻弹了宋珩屿的肩膀一下。
力道很轻，就像是被树上掉落的小果子轻轻砸了一下。
宋珩屿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周围满是人的环境，刚想起身找个安静的地方同晏青霭说话。
但碍于晏青霭的裙摆轻搭在脚面，他又不敢贸然动作，只能用眼神示意对方。
晏青霭却没有起身的打算：“你安心打坐，我们就这样坐着聊。”
那不就是你单方面说话吗？宋珩屿微瞪双眼，显示出自己的不解和疑惑。
“你是想说在外面方便说话，在里面你开不了口是吧。”晏青霭面上像是一本正经地猜测他的想法——如果嘴角的上扬能收敛一些的话。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让我根据你的情绪猜猜你想说什么。”
一点也不觉得，宋珩屿眼神示意。
“既然你开不了口，那我就猜喽。”晏青霭甚至没看宋珩屿的表情，自顾自开口，“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今天忽然过来？”
这倒是真的好奇，宋珩屿收起纷杂的情绪，安静坐下来，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晏青霭望了眼道观门前：“你就没觉得最近道观门前鸟群格外的多吗？”
宋珩屿循着视线看见了窗外停留在树上鸟雀。
确实，这几日鸟鸣确实六月初多了。
所以？他挑眉询问。
“当然是因为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晏青霭不知从哪里拿出几颗石子和一把弹弓，一面解释，一面拿起弹弓瞄准那几只小鸟。
“看清楚了。”
她右手松开皮筋，石子擦过窗框，直直击中了树杈上的山雀。
奇怪的是，这动静居然没有惊起四周敏感易惊的鸟群，它们像是被操控般左右转动脑袋，机械地发出叫声。
宋珩屿背后顿时升起凉意。
“你们道长这小子还是道行太浅，只认为道观是因为受到我庇护有了清正之气，才有了百鸟朝圣。”晏青霭又拿起一颗石子，左右端详，将它放在了弹弓之上，玩游戏似的继续瞄准那些山雀。
“可他不知道，这些鸟雀是被操控，来窃取道观气运的。早上的祭祀可让那家伙赚了不少。”晏青霭轻哂，“不过，既然我庇护着这间道观，那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窃取气运的小贼。”晏青霭不再射鸟，起身拍了拍裙摆染上的灰尘，招呼道。
获得赦免的宋珩屿终于能起身活动自己有些发麻的小腿，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他特意看了眼树下，那些鸟雀的尸体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刚刚击落的鸟群都是一场幻觉。
“派来鸟雀是怎么窃取气运的？”宋珩屿终于能开口询问心中的疑惑。
遇见晏青霭之后他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于此类知识也愈发好奇。
当然，也有晏青霭比道长更像师傅一样总是带他见识新奇事物的功劳。
“鸟雀不能帮它窃取气运，真正截取气运是在诵经或祭祀的时候，截取香客的香火和道观积攒的功德。”
“那你刚才打鸟是为了——”
“只是解气。”晏青霭无所谓般抬眼，“敢在我地盘上耍小心机的精魅不多了。”
“如果不是最近道观里的人吃了我包的粽子，我都不会察觉。它倒是精明，这间道观本就有些没落，平日戒律松弛，很容易让它占据殿宇，模仿护山灵的样子，最后反客为主霸占地脉和气运。”晏青霭轻踏住宋珩屿脚下的那块青石台阶，“说不定下次你再来这里，道观就变成它的养气巢穴了。”
原来如此，宋珩屿没想到这间道观悄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变化。
“道长居然没发现这道观差点就被占了啊……”他摇头感叹。
“所以我说他道行太浅，还需要修行。”晏青霭扫了他一眼，“所以说，你跟着我才能学到真东西，每天坐在道观里打坐听课，最后连道观都赔进去了。”
怎么跟个孩子争第一名似的，和道长比什么。
“那是那是。”宋珩屿心觉好笑，面上也弯了眼角，主动对面前这位山灵道，“那我得叫你一声晏老师了。”
对方果然很吃这一套。晏青霭环臂注视着身侧上道的宋珩屿，满意地点头：“那晏老师再教你点别的，跟上。”
她领着宋珩屿走至道观的道场中央。
“精魅们为了蚕食气运和功德，多半会藏在道场下方。”晏青霭拿出刚刚剩下的石子，摆在了四个方位，“普通人类要想抓住它们，需要提前准备符箓和朱砂。不过我就不需要了，本质同源，直接把气运抢回来就行。”
真是简单粗暴啊。
宋珩屿站在一边听着，认真得像是在上实践演示课，不时在心底发出感慨。
“帮我个忙，取一点道场旁边的土和池子里的水，放在石头旁边。”晏青霭指挥起宋珩屿。
按她所说的，宋珩屿迅速布置好现场：“好了。”
“接下来你站在一边，别让别人靠近这里就好。”晏青霭命令道，“我现在还是隐身状态，你只需要别表现出异样，他们什么都不会看见。”
见宋珩屿点头应下，她收回视线，抬脚走至道场中央，站在四边连线的中心点。
自她踏入中心的那一刻起，宋珩屿就明显感觉到四周安静了许多，仿佛整个道场脱离了喧嚣的世界，独立出来。
很快，四面都有清风袭来，穿透隐藏的墙壁，围绕着四方的石头打转。
这就是所谓的阵法？宋珩屿不确定，风卷起了四周的尘土和树叶，让他的视野不那么清晰。
模糊间，他看见晏青霭背对着他的身影，纱质的外袍飞扬，青绿色的裙摆成了场内唯一的亮色，她稳稳站在阵中央，附身触摸起大地。
下一秒，宋珩屿发觉她手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晏青霭转过身，宋珩屿才看清对方手里拎着的，是一只半臂长的灰狐。
“我就说，能精明到让鸟雀来替你通风报信，果然是只狐狸。”晏青霭冷哼一声。
她手中的狐狸挣扎了两下，嘴里嘤嘤叫着。
宋珩屿莫名失望了一秒，方才他还以为这只狐狸会口吐人言什么的，现在看来还是小说看多了。
晏青霭似乎能听懂它在说什么，不耐烦地打断：“我没功夫听你狡辩，跑到我庇护的道观就是在挑衅我。”
说罢，她空着的左手按在狐狸的额头，口中默念了什么，那狐狸很快停止了挣扎，在她松手之后一溜烟跑走了。
“就这么放走了？”宋珩屿有些不放心，生怕这件事未被彻底平息。
“放心，我在它身上施了咒，以后就是帮我跑腿干活的下手罢了。”晏青霭忽然想到什么，笑看向宋珩屿，“说起来它算是在你之后被我纳入手下行列的，他还算是你小弟呢。”
那我也不敢使唤它吧。宋珩屿艰难地浅笑两声：“它的道行怕是比我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它能力是比你强，但你会说话呀。”晏青霭歪头安慰道。
“你这是夸奖还是嘲讽。”宋珩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上前一步想要凑近，晏青霭却突然后撤一步。
“你手上身上都是泥，先别靠近我。”晏青霭抬掌阻拦，眉头蹙起，一脸嫌弃。
“上一秒还说我是你小弟，现在你就这么对你的手下？”宋珩屿有些受伤地瞪大眼睛，第一次面对晏青霭提高音量。
“辛苦辛苦，但你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晏青霭认真地建议。
为表鼓励，她强忍着洁癖，指尖轻拍宋珩屿肩膀，没有停留地收回了手。
宋珩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突然伸手袭击。
晏青霭愣了一秒，右脸瞬间变得灰扑扑。
“宋珩屿！”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憋不住坏笑的男生，清丽的脸霎时生动起来。
没等她说话，有人走入了道场。
“小宋，你一个人在这傻笑什么。哎这里怎么这么乱啊，是刚刚的风吹的？”
“哦，我就是看着太乱了想来收拾来着。”宋珩屿连忙转头向门口的人解释着。
“行，麻烦你啦。”
门口的人离开，气氛也重回平静，宋珩屿转头却发现晏青霭又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晏青霭？你走了吗？”他试探着问。
无人回应。
真生气了？宋珩屿双手合十，语气软了下来：“抱歉，晏老师，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您大人有大量赏脸出个声呗。”
还是没有回应。
宋珩屿环视四周，没发现任何异样。
看来真不想理人了。
宋珩屿轻叹一声，想出门拿来扫帚打扫，右臂却忽然被狠狠打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了刚刚袭击自己的东西——是一颗形状圆润的石子。
“每次都这样。”宋珩屿唇边掩饰不住温和的笑意，捡起石头在掌间摩挲，垂眸轻叹。
“简直是个小孩子……”
9.
几日之后，宋珩屿再次来到小楼的时候，晏青霭正在一楼的庭前作画。
她上身略伏在案前，素色的战国袍随风摆动，前庭外的栀子花飘落在画案上，做了些点缀。
落地木窗大敞，偶有几只杜鹃围绕在侧，不时蹦跶两下，停留在画卷上，又迅速离开。
不过晏青霭并没有被它们打搅，专注地起稿、勾线，狼毫渐渐皴擦出山峦的粗糙纹理。
绸缎似的乌发被束在身后，随着换笔的动作滑下几根青丝，又很快被撩至一侧。
袖摆挽起，露出她清白如玉的肌肤，泛着碧桃春色的指尖持住笔节，时而舒展，时而顿挫有力，最后，稳稳收住笔锋。
宋珩屿缓步走近，同她站在一侧，低头看画。
山水画卷之中，晏青霭没有动作，两人都没有出声。
宋珩屿在这片沉默中等待，目光略过起伏的山峦，他鼻尖又出现了木质的香味，那香气不收敛，一寸寸将他逐渐包裹。
晏青霭回过头，语气不善：“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学生拜访老师不也是应该的吗？”宋珩屿配合她的脾气，柔声解释道。
“况且我的夏令营也快结束了，想再来好好看看你的房子嘛。”他佯装淡定地说出这句话。
晏青霭动作一顿，终于抬眸看向宋珩屿的眼睛：“你要回去了？”
对视过无数次的双眸，承接住宋珩屿那么多次的情绪，但始终幽淡清冷，保持着平静，就算是此刻，也依旧没有太大波澜。
宋珩屿收回视线，不敢再去对视，怕破坏这静谧的时刻。
“堆了一个月的工作估计得花一阵子才能解决掉。”他叹了口气，谈论起外面的事。
说来奇怪，他自从踏进山林起，谈论外面的事情就越来越少，甚至很少想起，只有快要脱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晏青霭卷起画卷，配合着他的话题：“希望你到时候别焦头烂额，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参加道观的夏令营。”
“那肯定是不会。”
宋珩屿内心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你上次说你也有手机经常叫外卖什么的……那，你有电话号码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晏青霭面前，怕对方不答应，低眉垂眼道：“晏老师不会以后不认我这个学生了吧。”
晏青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展颜：“放心，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接过手机在上面输了一个号码，拨通又挂断。
“行了，这下我也知道你手机号码了。”她晃了晃手机，将它还给宋珩屿。
在这间小楼里，穿着汉服的女人轻笑着举起手机，那种初见时的不真实感又涌上宋珩屿心头。
六月，像是上天为他搭建的一场现实梦境，哪怕会醒来，但他也始终愿意——他经历过的一切，梦醒之后都会变得真实。
10.
相机内内存早已占满，宋珩屿从卧室抽屉里拿出数据线，接上电脑查看起来。
现在已经是七月六号，他从青云崖回家的第六天。
令人意外的是，公司六月的工作并不重，同事们也依旧同他关系和谐，请假的一个月里外面的世界似乎都停止了变化。
相册里的时间流动着，照片一张张划过，底部的时间线一点点拉长。高山、流水、道观，宋珩屿按下快门的时候很多，几乎记录下了一个月内所有的事件。
但也有缺少的，譬如关于晏青霭的那些。
不知道是不是带着对山灵的敬畏，宋珩屿同晏青霭在一起的时刻，他始终没有拿相机去记录，似乎举起相机，就会破坏掉两人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氛围。
唯一一张，是站在山坳无意间拍下的小楼，也是晏青霭现在生活的地方。
此时此刻对方在那间屋子里做些什么呢，七月闷热，她还会坐在台前饮茶赏景吗？
宋珩屿看了眼手机里的号码，聊天记录显示的是六天前宋珩屿拍的行李箱照片，他还配文：
【岛屿：快走了道长还非要给我塞了一箱土特产。】
【青霭：他也就那些东西值钱，我记得他那里的杏茶还算好喝。】
【岛屿：那我要好好尝尝。（笑脸.jpg）】
非常平淡，他们在青云崖的一个月也都是这样的对话，当时看来是恰到好处的自然，可是出了山，面对屏幕，宋珩屿感受到的只剩冰冷。
是了，对方说话一直是这种模式，只不过在青云崖时，他总有一种和对方共感的放松，等远离了山林，这些话语就变得干瘪，没有实感。
自己确实需要戒断了。此刻，望着黯淡的手机屏幕，宋珩屿才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咚咚”的敲门声唤回了宋珩屿的思绪。
“宋先生，您的快递。”打开门，快递小哥抱着一个方形的快递盒，递给宋珩屿。
快递？我最近没有买东西啊，难道是我妈寄来的？
宋珩屿疑惑地接过，合门，查看起上面的信息。
收件人确实是自己，寄件人是——
“晏青霭？！”惊呼一声，宋珩屿没有犹豫地迅速拆起了快递。
盒子很有分量，打开之后是几层防撞的气囊，中间摆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子。
“真有她的风格。”宋珩屿笑了一下。
抽出内层，是一个剔透的玻璃瓶，内里的液体呈现出淡淡的青黄色。
这是什么，酒？
宋珩屿再次看了眼盒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笺。
展开纸笺，晏青霭清疏的钢笔字整齐地排列在花草纸底上。
致我亲爱的学生兼一号手下：
酿好的第一坛青梅酒，寄给你尝一尝。
（PS:你采摘的那些青梅是第二坛，等你回青云崖拜访我时再一起品尝吧。）
你的老师兼庇护者晏青霭
【岛屿：（图片）】
【岛屿：青梅酒已经收到了。】
【岛屿：我想，这也许算是一种邀请？】
【岛屿：（开心翘脚.jpg)】
【青霭：不，这是老师对你的提点。】
【青霭：（敲黑板.jpg）】
【青霭：希望你不要在教师节再想起晏老师。】
【岛屿：收到！不过我还是想问问……】
【岛屿：明天到的话能喝上第二坛青梅酒吗？】
【青霭：明天？早知道一坛酒就把你吊来……】
【青霭：我先说好，下一坛青梅酒得到八月份才能开坛，你能等？】
【岛屿：那我就只好在那里多住几天咯（收拾行李.jpg）】
【青霭：你不上班了？】
【岛屿：告诉晏老师一个好消息，我升职了，现在已经是可以居家办公的人员了。（撒花转圈.jpg）】
【青霭：那就快点来给我帮忙！夏天还有桂花酿要制作呢。】
【岛屿：知道了——】
宋珩屿轻笑，关上手机，思考了片刻，给相机装上了新买的内存卡。
“这次，就多拍一点晏青霭吧……”
他拿起那瓶未开封的青梅酒，小心放入背包衣物的夹层中。
夏季的青梅带着酸涩与清新，新酒飘出些醇香，但味道并不浓烈，似乎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酿出些新的滋味。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中式山灵（后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