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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尸人 引言:他以 ...

  •   第六章收尸人

      引言:他以为这件事到那具尸首为止;其实尸首只是账本的第一页。

      拾遗人按:他们刮走了颈上那层白。来的人不是查案的,是来取东西的。

      陈苇走了。

      天没亮就走了。草棚里剩下一堆压平的草,草上有个印子,是人睡出来的形状。

      门槛上放着一段麻绳,两圈,打了个死结。

      少年把麻绳捡起来。鞘口的绳子他昨夜看陈苇缠过:第一圈压鞘口,第二圈压剑脊,最后打一个死结。死结不好解,得用牙咬。

      他把麻绳收进袖子。

      周伯在灶前烧水,没有回头。

      “他走了。”

      “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周伯问。

      “他说那招他记着。”少年说,“让我也记着。”

      周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他还说,他要是回不来,让你别找他。”

      “他没说这句。”

      “我替他说的。”

      少年把袖子按了按。麻绳在里面,硬的。

      州衙说三日后。第二日晌午,马蹄声就进了镇。

      不是一匹。五匹。

      马蹄踩在青石上,声音很密,一路从南边过来,到了巷口才慢下来。镇上的人先是不动,然后是开门声,一声接一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有人把晾在外头的衣裳一把扯下来。

      少年站在铺子门口。

      五个人下了马。

      都穿黑。不是皂衣那种黑,是洗过很多次的、发灰的黑。腰上挂着牌子,铜的,比高差役那块厚一半。

      为首的那个不高,肩很宽,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落点很匀。

      他没有看人。他在看屋顶。

      “这个镇,几条巷。”

      吴里正从人堆里挤出来,帽子已经拿在手里了。

      “三条。三条巷,一条正街。”

      “封三条。”

      一个妇人从门后探出头。

      “官爷,封到几时。”

      “封到数完。”

      “数完是几时。”

      “数完就是数完。”

      门关上了。孩子哭了一声,被大人捂住。

      四个人散开。没有喊,也没有跑,就是走。走到巷口,把马横过来,缰绳往石墩上一系。

      “取炭来。”为首的说。

      吴里正愣了一下。

      “炭。”

      “灶里的。”

      吴里正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

      “官爷,要炭做什么。”

      “画记号。”

      炭来了。一个人提着,挨家挨户在门框上画,画一个圈,圈里一道竖。

      少年看着那个记号。

      他见过。簿子上的旧页里有,吴里正家那本二十年前的册子上也有。那是点人的记号:圈是户,竖是口。

      “多少户。”

      “一百一十七户。”吴里正说。

      “多少口。”

      “四百三十一口。”

      为首的看着门框上的圈,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得不快。

      “少了一个。”

      吴里正的帽子掉在地上。

      “官爷,昨日还在……前日查过,一户不少,一口不少……”

      “我说少了。”为首的说,“少一个。”

      “少哪个。”

      “不知道。”为首的说,“所以才来。”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人。

      “我姓韩。你们叫我韩队正。”

      “这一月,镇上来了几个生人。”

      吴里正的喉头动了一下。

      “三拨……四拨。”

      “一拨一拨说。”

      “头一拨是收药材的,两个人,住了两夜。”吴里正说,“第二拨是州衙的差官,查户。第三拨……”他顿了一下,“第三拨是一个穿蓑衣的。”

      “什么时候。”

      “九月十七。雨夜。”

      “住哪儿。”

      “没住。”吴里正说,“吃了一碗面,就走了。”

      “谁给他做的面。”

      巷子里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一个方向偏了偏,又赶紧偏回去。

      韩队正的眼睛停在少年身上。

      “你。”

      “我。”

      “面钱收了么。”

      “收了。”

      “多少。”

      “两文。”

      “两文的钱,你记了三年账,会记错么。”

      “不会。”

      “拿来看看。”

      少年从怀里把簿子抽出来。

      簿子没有封皮,第一页的纸露在外头,边上起了毛。他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

      韩队正接了,低头看。

      > 永熙七年,九月十七,雨。客一人,借火,汤饼一碗,钱一枚,缺。名不详。——来日还。

      他看了很久。

      “来日还。”他念了一遍,“他还欠你一碗汤饼。”

      “他给了钱。”

      “给了钱,还欠。”

      “钱是钱。”少年说,“话是话。”

      韩队正抬起眼。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韩队正说,“自己想出来的话,最难改。”

      他把簿子合上,却没有还。

      “那枚钱呢。”

      少年从砚台底下把那枚缺角的当十钱摸出来,放在掌心。

      韩队正伸手拿了。他没有对着光看,也没有咬。他用指甲在缺口的内壁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暗红的东西,抹在一块白布上。

      “红土。”

      “是。”

      “这钱,我带走。”

      “那是我的。”

      “你的东西,”韩队正把钱包进白布,“怎么会有北边的土。”

      少年没有答。

      这句话他听过。上一个说这话的人,把他的封皮揭走了。

      韩队正把簿子递还给他。

      “带路。”

      旧驿的路少年走过两回。这一回是白天走,走在他前头的是四个黑衣人,走在后头的是韩队正。

      没有人说话。靴子踩在草上,草倒了,没有声音。

      走到林子边,韩队正开口。

      “你昨夜来过。”

      “来过。”

      “谁带你来的。”

      少年看着前面的路。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韩队正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半夜,从水沟里爬出去,走三里地,去看一具尸首。”

      “我记账。”

      “记账的人不看尸首。”

      “账上少一笔,就得去看。”少年说,“看不明白,就记不明白。”

      韩队正没有再问。

      进了院,四个黑衣人没有看那三匹马。他们从马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三块石头。

      也没有看井。

      他们径直往林子后面去。

      少年跟在后头。他看见那个浅坑还在,树枝被搬开了,堆在旁边。

      尸体还在。

      一个人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瓷瓶,巴掌高,口小,塞着木塞。他又掏出一片竹刀,很薄,边上磨得发亮。

      他把竹刀贴在尸体后颈那一圈白上,轻轻地刮。

      刮下来的东西是白的,干,像粉。他把粉倒进瓷瓶,倒得很小心,怕洒。刮完一圈,他把竹刀翻过来,用另一面再刮一遍。

      刮第二遍的时候,白已经很少了。他还是刮,刮到皮肤发红才停。

      木塞塞回去,瓶口用蜡封。蜡是事先化好的,装在一个小铜勺里。他用竹刀挑了一点,抹在瓶口,转着圈抹匀。

      少年站在三步外看着。

      那瓷瓶上什么也没有。

      不是空的——他看得见瓶子的形状,看得见蜡在瓶口凝住的地方。可那上头一根线也没有。瓶子没有主人,蜡没有来处,连那点白也不欠谁什么。

      和他身上一样。

      “你是谁家的人。”韩队正忽然问。

      少年回头。

      “落缨镇的。”

      “落缨镇没有人家。”韩队正说,“只有户。”

      少年没有答。

      “你姓沈。”韩队正说,“这镇上姓沈的七户。巷东三户,巷西两户,河那边两户。你是哪一户的。”

      “哪一户都不是。”

      “那你是哪儿的。”

      “寄在周家。”少年说,“周伯是我乳母的兄长。”

      韩队正看了他一会儿。

      “漆三。”他喊。

      一个人抬头。

      “包起来。”

      两个人把尸体抬起来,铺开一块白布。布很宽,铺在地上,四角压了石头。他们把人放上去,先裹脚,再裹身,最后裹头。裹一道,用麻绳捆一道。捆了三道。

      “抬回去。”

      “是。”

      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少年听见布里有声音。不是人发出的,是绳子勒紧了,布和布摩擦的声音。

      院子空了。

      韩队正站在院当中,看着地上那块被压平的草。

      “你昨夜站在哪儿。”

      少年指了一下。

      “那儿。”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是倒着,还是站着。”

      “倒着。”

      “脚朝哪。”

      少年想了一下。

      “朝南。”

      韩队正没有立刻说话。他走过去,蹲在少年指过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地。

      “你站在这儿。”他说,“看见的是他的脚。脚朝南,头朝北。你答对了。”

      少年没有说话。

      “可你方才想了。”韩队正站起来,“想了一下才答。”

      “我在想他倒下去的时候,是先跪还是先倒。”

      “先跪。”韩队正说,“膝盖上有泥。”

      他往院外走,走了三步,停住。

      “前日夜里你流了鼻血。”

      少年没有说话。

      “地上有两滴。就在你站的那个位置。”韩队正说,“血滴在草上,草压倒了,血渗进土里,颜色发黑。今早我去看,还在。”

      “天干。”

      “九月连雨十七天。”韩队正说,“天不干。”

      少年把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凉。

      “这世上有些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韩队正说,“这种人,州衙一年收三个。收进去的,十年出来两个。”

      “还有一个呢。”

      “没出来。”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不带走你。”韩队正说,“今日不带走,是因为这镇上还缺一个记账的。等你把这一本记完,我再来看。”

      “看什么。”

      “看你还剩几只眼睛。”

      他转身,往院子西头走。

      “井。”

      一个人应声去了。

      井绳是新的,还在。他们把绳子提上来,换了一根更粗的,一头系在井栏上,一头扔下去。一个人脱了外袍,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脚蹬着井壁,一寸一寸下去。

      底下很暗。

      绳子晃了几下,停住。

      “有东西。”

      “捞上来。”

      绳子往上收。收到一半,那人喊了一声:“是个包。”

      一只布包被提上来,湿透了,往下滴水。

      布是粗布,靛蓝色,已经泡得发黑。包口用麻绳捆着,捆了两圈。

      少年看着那个结。

      双环结。第一圈从里往外绕,第二圈压在第一圈上,收口的时候两根绳头都要从环里穿过去。

      这种结他见过一次。在那个雨夜,那个穿蓑衣的人,把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四四方方,用麻绳捆了两道。

      他当时看不出那是什么结,只觉得紧。

      现在他看出来了。

      “打开。”

      布包解开,里面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底上有一层土,红的,干了,结成块。

      韩队正用手指捻了一点,看了看,又搓掉。

      “红土。”

      “是。”

      “这地方没有红土。”

      “镇上墙角有。”吴里正在后头小声说,“是从北边运来的,运了几十年。”

      韩队正没有再问。他把布包折起来,交给身边的人。

      “带回去。”

      回镇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巷口,高差役站在那儿。

      他已经站了很久。少年看见他靴尖前的地上有两个浅坑,是站着不动的人,脚一点点陷进湿泥里陷出来的。

      韩队正在他面前停下。

      “牌子。”

      高差役把腰上的铁牌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韩队正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字:丁—七一三—高。

      他看了一会儿。

      “这牌子不是你的。”

      “借的。”

      “借谁的。”

      高差役没有答。

      “借了几年。”

      “三年。”

      “三年。”韩队正把牌子收进袖子,“差事到今日。”

      “是。”

      “靴也交回。”

      “是。”

      韩队正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叫什么。”

      “高五。”

      “高五。”韩队正说,“你要是想拿回这块牌子,去州城找我。我在缉武队。”

      他上了马。

      五匹马掉头,往南去。马蹄声由密到疏,由疏到没有。

      巷子里的人站着,谁也不敢先动。

      高差役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他的腰上空了,那块牌子挂了三年,腰带那一处磨出了一道白。

      “高爷。”少年叫了一声。

      “别叫爷了。”高差役说,“没牌子的人,不叫爷。”

      “牌子是谁的。”

      “一个过路的人。”

      “过路的人,为什么借给您。”

      “三年前我在州城验一具尸。”高差役说,“验完了,写不出结案。写不出,就得滚。有个人把牌子放在我桌上,说,你先挂着,挂到你想明白。”

      “您想明白了么。”

      “没有。”高差役说,“挂了三年,一年比一年不敢想。”

      “他是谁。”

      “不知道。”高差役说,“六月天,他戴着手套。左手。”

      他转身往巷外走。

      “您去哪儿。”

      “回家。”他说,“我家在南边,柳树屯,离这儿四十里。”

      “还回来么。”

      高差役停了一下。

      “我借了三年的东西,今日还了。”他说,“你说得对,借的东西挂久了,会被人当成自己的。”

      他走了。

      少年回到铺子。

      周伯站在井台边。

      这口井是镇上的公井,在巷口,青石的井栏,栏上有一道很深的绳痕,是几十年磨出来的。

      井台上放着一枚牌子。

      铜的,比差役那块小,比铜钱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朔。

      少年伸手要捡。

      “别动。”

      周伯的声音很急。少年把手收回来。

      “为什么。”

      “你看它放的样子。”

      少年低头看。

      牌子不是掉在地上的。掉下来的东西,会有一边先着地,会歪,会滚到一边。这枚牌子平平地放在井台的青石上,正正好好,字朝上。

      “它是放的。”少年说。

      “它是放的。”周伯说。

      “牌子上刻的是朔。”

      “我知道。”

      “朔是哪个朔。”

      “北边的朔。”周伯说,“三十年前我在钱局当差,局里的库门上,挂着这么一块。”

      “朔王府。”

      “别说出这三个字。”周伯说,“在这镇上,说出这三个字,比说‘死人’还快。”

      “谁放的。”

      “不知道。”周伯说,“但放的人,想让人捡。”

      “那就不捡。”

      “不捡。”周伯说,“捡了,就是接了。”

      少年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从侧面看那枚牌子。

      牌子底下压着东西。

      不是纸。是一小撮土,红的。

      “周伯。”

      “我看见了。”

      “红土。”

      “红土。”周伯说,“和井里那个包,一样的土。”

      风从巷口进来,井台上的土被吹散了一点。

      少年伸手,把那一小撮土拢住,收进袖子。

      “你收它做什么。”

      “井里那个包,底上也是这个土。”

      “土是一样的土。”周伯说,“人不是一样的人。”

      “人也会是一样的人。”少年说,“土不会自己走到井里去。”

      周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你做什么。”

      “记账。”少年说。

      他站起来,往铺子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井台。

      那枚牌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字朝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井台边上有一层白,很薄,贴着石头,一直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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