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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镇北的墙 引言: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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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那句话他没接。四天后,商队进镇往北,他跟着出了镇。
拾遗人按:第一次出镇的少年,在一块凹下去的城砖上,认出了“爹”这个字。
十一月十一,宋昭宁走后的第四天。
雪停了两天,天晴得很硬。屋檐上的冰挂在日头底下滴水,滴到午后,巷口的青石上冻出一层亮壳。
晌午,巷口进来一阵铃铛响。
一队骡车,七辆,车身上着盐包,苫布捆得方方正正。骡子蹄铁上钉了防滑的齿,踩在冰壳上,一步一声。
队主是个疤脸,四十上下,左眉骨到颧骨一道旧疤,冻得发紫。他先去了王屠户的摊子。
“打听个人。”他说,“你们镇上,谁会记账。”
“记账的?”王屠户剁了一刀骨头,“汤饼铺有个小子,账记得比官府还细。”
“多大。”
“十六。”
“能出镇么。”
“出镇?”王屠户抬眼,“他要出镇,天塌不下来。”
疤脸笑了一声,牵着头骡往巷子里走。
他在汤饼铺门口站定,把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王屠户说,你会记账。”
“记了三年。”
“识字么。”
“识。”
“会写大数么。”
“多大的数。”
“三千二百斤盐,七辆车,走三十里,脚钱按里算,按包点,仓里过秤要扣水——你给我算,到了地方,我该领多少。”
少年从柜台底下拿出簿子,翻到一页空白的。
“您说。”
疤脸一样一样报。他报得不快,有的地方要停下想。少年记,记完,把笔递给他。
“这儿签个名。”
“我不识字。”
“画个押也行。”
少年教他画押的位置。疤脸按了个手印,指头冻得僵硬,印子按得很深。
“工钱,钱二十文,米一斗,盐半斤。”疤脸说,“管两顿饭。半个时辰后动身,今夜宿寒鸦城外,明日晌午前回镇。”
“我去问问。”
周伯在灶后,没有出来。
少年掀开帘子。周伯坐在小板凳上,正往火盆里埋炭。
“商队雇我记账,往寒鸦城,一天。”
周伯埋炭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人。”
“连我十二个人,七辆车。”
“护卫几个。”
“两个。”
“什么样的。”
“一个带朴刀,一个穿黑。”少年说,“方才在巷口,我看了一眼。穿黑的那个,走路不看人。”
周伯把炭埋好,用火钳压了压。
“你去把柜底那件棉袄拿出来。”
棉袄是旧的,肘上补过两块,针脚很密。
“我年轻时候的。”周伯说,“你穿大。袖子长,卷两折。”
袖子长出半尺。少年穿上,卷了两折,还是垂在指尖外头。
“账给你带好。笔别冻,笔冻了,字会漂。”周伯说,“还有一句。”
“您说。”
“出了镇,账只记别人,不记自己。”
少年站在帘子边上,没有应。
“听见了么。”
“听见了。”
“应我。”
“……记着。”少年说。
周伯从灶台上拿过两个烤饼,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少年出了铺子,簿子夹在腋下。疤脸看了一眼簿子,又看见他腰上缠的那根布条。
“你腰上缠的什么。”
“账本夹板。”少年说,“怕压坏。”
疤脸没再问,招手让队里动身。
出巷口,过市口,过井台。少年在井台边上停了半步。
井台的石沿上,那块四四方方的干净印子,被雪盖了。
他跟上队伍。
镇北的路他走过:三里,旧驿;过了旧驿,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矮,再往北,树就没有了,只剩草坡,草枯得发白,一坡一坡地铺过去。
七辆骡车走在坡路上,铃铛一路响。
少年坐在最后一辆车的盐包上,怀里揣着簿子,数人。
队主一人,疤脸;赶车七人;火头一人,姓费,赶一辆伙食车;护卫两人,一个背朴刀的,走路看路;一个穿黑的,走路不看人。
他记在簿子的末页:
生人往来。十一月十一,商车一,盐车七,同行十一人。
穿黑的那个护卫,他多看了两眼。
那人上车不扶帮,一步跨上去;吃干粮不就水,一口一口干咽;歇脚的时候,别人都下车站着踩脚,他不下车,坐在苫布上,背对着日头。
他数到两回,那人也在看他。看一眼,就收回去了,像账房先生扫一眼别人的算盘。
午后在坡下打尖。火头老费煮了一锅糊糊,稠的先盛给赶车的,轮到少年,勺到了锅面上,全是清汤。
“记账的喝稀的。”老费说,“这是规矩。”
“谁定的。”
“盐车上的规矩。稠的给出力气的,清的给算账的。”老费说,“你要喝稠的,明儿你也去扛包。”
“那护卫呢。”
“护卫喝锅边的。”老费说,“那个穿黑的,不吃我的锅。他自己带的干粮,我看见他啃了两天了。”
“他跟你不是一起雇的?”
“是一起雇的,不是一处的。”老费压低了声音,“雇他那天,是他自己找上门的。工钱只要一半。”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老费说,“白鹿口那边过来的,口音不是本地。”
“白鹿口在哪。”
“西北。”老费往西北指了一下,“翻两道梁。”
少年没再问。他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口音不是本地。
未时三刻,队伍到了寒鸦城。
城比少年想的小,也比他想的高。夯土的墙,外包一层青砖,砖是旧的,缝里长着枯草。城南一门,门洞深得像隧道,走进去,人声在头顶上嗡嗡地响。
门洞里站着两个兵,抱着枪,看盐车不看人。
过秤,点包,扣水,一笔一笔对。少年站在秤边上记,记完一车,念一车,疤脸跟仓里的人对。对到第五车,仓里的人说,点出来多了一包。
少年翻簿子。
“出镇的时候,七车,每车四十六包。”他说,“第三车装了四十七包,苫布压得比别车低半指。您那儿点的数没错,是装车的时候多数了一包,记在第三车,没记总数。”
仓里的人翻他们自己的册子,翻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是个记账的料。”
日头偏西的时候,盐入了仓,脚钱结清。疤脸领了钱,蹲在墙根下重新点了一遍,点完揣进怀里,走过来拍少年的肩。
“明日你跟我回程。今夜宿北门外的骡马店。”
北门外,风一下子大了。
风是从北边来的。少年站在骡马店门口,往北看。
草坡到五里外就断了。断的地方,地平线上有一道灰黑的东西,顺着山脊走,一起一伏,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像一道裂缝,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看见了?”疤脸从他身后过,“横锋垣。”
“离得多远。”
“五十里。”
“五十里,能看见?”
“雪后头几天,能看见。”疤脸说,“平常看不见。看见了也不许看太久。”
“为什么。”
“不知道。”疤脸说,“反正当兵的这么讲。”
少年站在门口看那道线,看了很久。
有人在他背后蹲下来。
是个老兵,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一个旱烟锅,没有点。五十多岁,一张脸全是风吹出来的纹,右边的耳朵少了半只,缺口结着一层白疤。
“你是落缨镇来的。”老兵说。
“您怎么知道。”
“这趟车的账,我在门洞里听你念了一遍。”老兵说,“念数不磕巴,数对得上,落缨镇来的。北边没有这么念数的孩子。”
少年在他对面蹲下来。
“您在城门当差?”
“三十年了。”老兵说,“早年在垣上,后来垣上不要那么多人,下来守门。人送外号老门栓。”
“垣上。”少年往北看了一眼,“那道墙?”
“嗯。”
“墙上有兵么。”
“有,不多。”
“三百年了,还守着。”
“三百年了,还立着。”老门栓说,“立着就守着。”
“守什么。”
老门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有烟灰,磕了个空。
“这话,我在垣上的时候问过我上司。”他说,“他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守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这墙不是挡人的。”
“挡什么。”
“账。”
少年看着他。
“外边的东西,隔些年来收一趟账。”老门栓说,“欠的。”
“欠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上头说是账,那就是账。当兵的不问这个。”
“来收过?”
“我赶上过一回。”老门栓说,“十三年前。”
他捏着烟锅的手,指节一个一个白了一下,又松开。
“那年冬天。夜里。”
“夜里怎么了。”
“风从墙外往里刮。”他说,“一夜没停。旗全贴在墙上,拽都拽不下来。”
“风大。”
“不是风大。”老门栓说,“火把灭了四十多支。灭得齐,一片一片地灭,像有人挨个掐的。”
少年没有说话。
“抬人的担架从墙里往外走,走了半夜。”老门栓说,“从墙里抬出来的,三百二十七个。”
少年在膝盖上摊着簿子。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个点。
“都是兵?”
“不都是。”
“是什么。”
“有抬出来还在喘的。有抬出来不喘的。”老门栓说,“还有几个,抬出来的时候,是干净的。”
“干净?”
“衣裳齐整,鞋是新的,身上没有口子。”他说,“跟你我一样,跟你我现在坐在这儿一样。可就是不喘了。”
少年听着。风从北边过来,把他挽起的袖口吹开了一截。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墙外比夜里还黑。”老门栓说,“黑了三天。”
“三日都在黑?”
“三日。第四天早上,日头出来了,外头白茫茫的,雪下了有一人厚。”他说,“雪上没有印子。”
“没有印子。”
“来的时候有印子,走的时候没有。”老门栓说,“这件事,我到今天也想不明白。”
两个人蹲着,都没有说话。骡马店里传来牲口嚼草料的声音,一下,一下。
“后来呢。”
“后来垣上换了人,添了兵。”老门栓说,“再后来,又减了。钱粮不够。这墙三百年,三分之二的时候是空的。”
他说完,把烟锅别回腰里,抬起头,看着少年。
看了很久。
少年被他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像一个人。”老门栓说。
少年没有问。
老门栓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瓮城那边走。走了七八步,回头。
“来。”
少年跟过去。
瓮城的墙根,齐腰的地方,一块青砖,比别的砖旧。别的砖面上是风磨的平,这一块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浅浅的,巴掌大,凹得光滑。
“看这个做什么。”少年说。
“你爹那年,就站在这个位置。”老门栓说。
少年看着那块砖。
风从墙头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没有问。
老门栓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
“他站了一夜。”老门栓说,“天没黑的时候就在,天亮了还在。”
“一夜就磨出这个?”
“不是磨的。”老门栓说,“他用靴跟磕的。一下,一下。我半夜换岗,听见动静过来,他朝我摆摆手,让我别喊。我就蹲在那边看着,看他磕了一夜。”
“为什么磕。”
“不知道。”老门栓说,“没人敢过去问。那一夜垣上的人,眼睛都是红的,谁的号令都不听,就听他的。”
“天亮呢。”
“天亮他走了。”老门栓说,“这块砖凹了。我报上去过三回,上头没让换。换砖的官说,砖是城的一部分,城有城的册。册上没写凹的这块该换,就不换。”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少年手里。
一块砖的碎块,巴掌大,青黑色,沉。一面是平的,另一面上,一道旧刀痕,斜着,深得嵌进砖里。
“那年墙塌了一段,塌下来的砖,收走烧了。我捡了一块。”老门栓说,“就这一块,带刀痕的。”
“谁砍的。”
“不知道。收砖的时候就带着。”他说,“从那年留到现在,就是觉得,这道痕总得有人认。”
少年把砖块翻过来,又翻过去。
“给我做什么。”
“你爹欠我的。”老门栓说,“你替他还。”
“他欠您什么。”
“一顿酒。”老门栓说,“那天后半夜,他磕砖磕累了,靠着墙坐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兄弟,等这事完了,请你喝一顿酒。”
“后来没喝。”
“后来他走了,酒没喝。”老门栓说,“再后来,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姓沈。”
少年把砖块收进怀里,贴着腰上那柄剑放着。
“他叫什么。”老门栓问。
“不知道。”
“你姓什么。”
少年站了一会儿。
“沈。”
老门栓看了他很久,转过头,往北看那道墙。
天暗下来了,横锋垣那一道线,看不清了。
“回去吧。”他说,“骡马店后半夜冷,把炕头的位置跟火头要过来。记账的,睡炕头。”
第二日回程,天阴,没有雪。
出北门的时候,少年数人。
连他自己,十二个。
车过岔路口,他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又数了一遍。
十一个。
少了一个。
他翻开簿子,把每个人的位置过了一遍。赶车的七个,一个不少;老费一个;疤脸一个;背朴刀的护卫一个。
穿黑的那个,没有了。
他把车队的最后一辆让给疤脸,自己往前走,走到第三辆车,问赶车的。
“穿黑的那个护卫呢。”
“半路结了工钱,往西走了。”赶车的说,“岔路口下的车。”
“哪个岔路口。”
“白鹿口那条。”
少年回到最后一辆车上,在簿子的末页写:
十一月十二。同行一人,黑衣,半路自去,往西,白鹿口。工钱结半。
写完,他把笔插回夹板,回头看了一眼。
路上没有人。岔口的方向,草坡上一层薄雪,没有印子。
回程的账简单。他半日就结完了,剩下的时间,坐在盐包上,把怀里的砖块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砖是凉的,捂了很久才有一点点温度。
刀痕那面朝上。他用手指顺着那道痕走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
指尖在痕底停住。
痕底有一个点,比别处深,圆的,像刀尖最后顿住的地方。
他把砖块翻过去,让平的那面朝上,收进怀里。
未时进镇。铃铛一路响进巷口,和来的时候一样。
少年从车上跳下来,先回铺子。
周伯在灶上坐着一锅汤。看见他,往灶膛里看了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账结了?”
“结了。”
少年从怀里把钱、米、盐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钱二十文,一串;米一斗,半袋;盐半斤,纸包上印着商队的印。
摆完,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块砖,放在盐包旁边。
周伯把锅盖上了。
他走过来,先看钱,再看米,再看盐。最后看砖。
他把砖拿起来,掂了掂。
翻过来,刀痕那面朝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灶上的汤又开了,咕嘟了一声。
“谁给你的。”周伯问。
“寒鸦城一个守门的老兵。”
“他叫什么。”
“老门栓。”
周伯把砖放回盐包旁边,刀痕那面朝下,平的那面朝上。
“吃饭。”他说。
少年去洗手。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他把冰敲开,手伸进去,凉得缩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再提那块砖。
夜里,他把簿子翻到末页,在“黑衣”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
十一月十一,寒鸦城,瓮城墙根,凹砖一块。老门栓,酒一顿。父账,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