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渡》一溪云儿

6、阿珠逃婚

　　　　潼关官渡的老槐树依旧站在滩头，槐影一层叠着一层，落在那张磨得发亮的青石上。
　　温若尘照旧守着木案，炭碟、素绢、那支能看见光阴的神炭笔一一摆好。十一靠在案边，指尖捏着一包蜜饯，时不时往土坡瞟一眼——那只黄褐大狗还在，大半时候都伏在青石底下，耳朵支棱着，听见渡头桨响、人声，才轻轻抬一抬脑袋。它不往画摊凑，只是远远守着属于它的秘密，藏在浪声与荒草之间。
　　这天渡头风软，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日光。人来人往里，慢慢走来一个背竹篓的姑娘。
　　竹篓编得细密，篓口铺一层青藤，里面堆着晒干的野菊、紫地丁、带着余香的艾草，还有一根根编好的花环、缝着香草的布香囊。姑娘名叫阿珠，眉眼清秀，皮肤是晒过河滩日头的蜜色，一双眼亮得像山涧泉，只是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怯，像被惊过无数回的山雀。她不是官渡本地人，是从洛阳周边一座深深嵌在山窝子里的小山村一路逃出来的。那地方山深路窄，土路冻了又化，村子闭得紧，日子穷得啃不上一顿饱饭，老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和大根，本是一胎落地的双生儿。
　　大雪漫天的那一夜，茅屋窗纸被寒风撕出好几个破洞，雪片顺着缝隙往屋里飘，落在铺着烂稻草的土炕上。接生婆裹着破棉袄，冻得手都打颤，一句话砸在爹娘心上：“一男一女，双胞胎。”
　　爹蹲在屋角，手里攥着空了大半的粮袋，脸冻得铁青。山里本就缺粮，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熬不过去的难。他心里还揣着一份根深蒂固的念头：男娃留得住，女娃是往外泼的水。
　　“养不起。”爹闷声抽着旱烟，烟味混着雪气在小屋里打转，“把丫头丢到山口那条老路边。雪大，说不定夜里就过去了，少一张嘴，大根才能活。”
　　娘背过身子抹眼泪，不敢出声拦。家里缸底的米早就见了底，来年春荒还不知道怎么熬。
　　天刚蒙蒙亮，雪还落得密。爹找了一块破粗布，把小小的女婴裹严实，悄悄抱到山口路边一块冻硬的青石旁，放下就转身往回赶，脚步慌慌张张，像是多停一刻就会心软。留在家里的大根还只是个闭着眼哼唧的奶娃娃，可不知怎的，一不见了那个跟他一起落地的小伴，就在草窝里不停蹬腿、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怎么哄都停不住。
　　屋里的娘越想心越揪，胸口像塞了一块冰疙瘩。她等爹睡熟，抓上一件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一路往山口跑。那小小的一团还在，气息弱得像一缕快要吹灭的灯苗。娘咬着牙把她抱回茅屋，紧紧揣在怀里暖着，对着爹哭：“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丢了，我一辈子都睡不安稳。好歹，先带着熬。”
　　捡回来的那个女婴，就是阿珠。
　　同胎双生，命却不一样。大根慢慢长，脑子比别的孩子慢一截，说话磕磕绊绊，记不住太多道理，学不会山里那些刁钻活计，村里人都说他痴傻；阿珠却灵，眼睛一转就懂事，小手巧，会采花，会编草绳，什么看一遍就记下。可在那座山村里，灵慧不是福气，只是给往后埋下一根细细的刺。
　　从小到大，兄妹俩就拴在一起。
　　大根痴，性子却软，心里只认阿珠。爹娘下地，把两个孩子扔在屋后头那片长满野花的坡地。别的野孩子见大根反应慢，总爱围着他起哄，扔泥块，扯他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笑他是“傻大根”。大根不会跟人吵架，被推倒在泥水里，也只会呆呆地坐在地上，傻乎乎地望着那群跑开的孩子。
　　每到这时，小小的阿珠就会攥着一根细细的荆条冲上去。她个子矮，力气小，打不过那些半大孩子，就叉着腰站在大根前面，声音尖尖地喊：“不许欺负我哥！”
　　有时候她也被人推得一屁股坐在泥里，膝盖磕破，渗出血珠。可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自己，是转身去扶坐在地上的大根，用袖口擦干净他脸上的泥印，把藏在兜里好不容易摘到的野枣塞到他手里。
　　“哥，不怕，有我呢。”
　　大根捏着野枣，呆呆望着她，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却牢牢记住：这个小小的妹妹，是护着他的人。
　　春日，大根牵着阿珠往山涧跑，笨手笨脚摘一大把山丹丹红，一朵一朵往她发间插；夏夜，兄妹俩坐在茅屋门口看星星，大根记不住别的故事，只会反反复复说：“珠妹，一起……一起。”秋里捡野果，冬天扒开雪找冻甜的野棠梨，找到好吃的，大根自己舍不得啃，全都一股脑塞给阿珠。村里人看着这一对双胞胎，一个痴，一个灵，常常摇头叹气，说这一胎，算是生歪了。
　　阿珠也以为，日子再苦，总能这么熬下去。她采野花，晒香草，编花环香囊，攒下一点点零碎铜板，心里悄悄盘算：等多攒一点钱，就给大根买双结实的布鞋，给他添一件厚棉袄，兄妹俩守着这片山，守着一坡野花，总能寻一条活路。
　　可山里的穷，还有那套换亲的老规矩，不会放过她。
　　大根一天天长大，痴傻的名声传得远，没人愿意白白把姑娘嫁过来做媳妇。爹娘急了，夜夜在油灯底下商量。旱烟杆敲得地面笃笃响，娘一边掉眼泪，一边掐着手指头算：隔壁山坳那户人家，家里有个姑娘，肯吃苦，正好可以给大根当媳妇；代价，就是阿珠嫁过去，给那家的儿子做老婆。
　　阿珠悄悄托上山采药的老婆婆打听，听完，浑身骨头都凉透了。
　　那家要娶她的男人，是个赌徒。整日泡在山坳深处那间暗沉沉的赌棚，地里庄稼荒着不管，家产一点一点输光，脾气凶得像一头被惹急的野牲口，一只脚还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谁要是欠了他赌债，或是惹他不顺心，少不了一顿打骂。
　　“我不嫁。”那天夜里，阿珠跪在爹娘面前，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抖，却不肯软，“我不去他家。”
　　爹把旱烟杆往地上一顿：“由不得你！要不是当年你娘心软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你早就没了！如今你哥能讨上一门媳妇，全靠你！一家人不能断了根！”
　　娘蹲下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珠儿，娘知道委屈你，可山里就是这个理。你不嫁，你哥就娶不上媳妇，往后谁陪他？”
　　阿珠拼命摇头，一遍一遍求，一遍一遍哭。她想跑，可山村出路就那么几条，村口总有人守着，一有动静就会报信。定亲的前一日，爹娘找来了粗麻绳，一圈一圈捆紧她的手腕脚踝，把她锁在后屋那间黑沉沉的土房里。窗棂朽烂，还钉上了木橛子，喊破喉咙，回应她的只有穿过山坳的风声。她那只竹花篓被扔在屋角，篓里刚采的一大捧野花慢慢蔫掉，香气一点点散在闷沉沉的土屋里。
　　后半夜，门闩被轻轻挑开一条缝。
　　是大根。
　　他避开睡熟的爹娘，摸进黑屋子，手里攥着一块从破瓷碗上磕下来的碎瓷片。他蹲在炕边，笨手笨脚，瓷片一次次蹭到阿珠手腕的皮肉，割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红印子，疼得阿珠倒抽冷气。大根的手一直在抖，额头沁满细汗，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嘟囔：“解开……珠妹，解开……跑。”
　　绳子断了。
　　阿珠望着他，眼泪汹涌地往下淌：“哥，我跑了，他们怎么给你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