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渡》一溪云儿

4、官渡艄公

　　　　潼关官渡，老槐树斜斜撑着一片浓荫。
　　槐荫底下一张旧木案，一方砚，一碟炭条，一卷又一卷素绢。守摊的画师名叫温若尘，话不多，不喊招揽生意，只是静静坐着，等有缘人走到那块被渡头人踩得发亮的青石跟前。旁边蹲个少年十一，怀里总揣一包蜜饯，一边擦画碟，一边往滚滚黄河上望。
　　人人都说这支笔神奇，却少有人说得清它究竟有什么本事。它不能点石成金，不能凭空变银，更不能叫死去的人踏浪归来。它唯一的神通，便是在夜深油灯亮起之时，铺开一卷流动的光阴长卷，把藏在岁月褶皱里的一生，原原本本地摊开给握笔的人看。
　　这天日头偏西，渡头人潮来来往往，挑担的、行商的、赶路人，一船接着一船往对岸送。一个脊背早已弯成弓的老人慢慢踱到青石边。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船桨，眼角沟壑深得像被黄河浪水年年啃过。他叫水阿公，官渡的老艄公。
　　“画师，给我画一张像。”水阿公声音沙哑，像风干的老木头，“不要别的，就画我坐在渡阶上，陪着这条大河。”
　　温若尘点点头，铺开素绢，捏起那支师父传下的神炭笔。炭条轻轻游走，勾勒老人饱经风霜的脸，垂落的眼皮，藏着一辈子说不尽的念想。十一在一旁安安静静，时不时偷瞄远处那片土坡——荒草深处，一团黄褐色影子伏在青石后头，只露出一双亮得像浪淘卵石的眼睛，遥遥望着槐荫画摊。那是一条野狗，这些日子总守在那里，不远不近，谁也说不清它究竟在等什么。
　　白日画像，只是一瞬。等到夜色漫过滩头，油灯焰尖轻轻一跳，神笔触碰到绢边的刹那，整幅画便缓缓淌成流动的长卷。
　　最先亮起来的，是潼水洼那一片黄土塬。
　　小小的水根才十一二岁，光着脚蹲在河边丢石子，一圈圈涟漪在浑黄水面散开。土屋门口，他娘坐在木墩上搓芦绳，芦秆沙沙作响，咳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水根！别往水边挪，泥滑！”
　　水根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娘，我就看看。等爹回来，我要跟爹学拉纤！”
　　“拉纤是拿命换饭。”娘停下手里活，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河，“你爹跟着漕船一走几十天，哪一回动身，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土路传来沉重脚步声。水根爹背着一卷粗纤绳，肩膀被绳勒出一道紫红印子，汗碱斑斑的短褂沾着一路尘土。看见儿子蹲在滩边，他咧嘴笑，蹲下来揉一把水根的后脑勺。
　　“又惦记跑河？”
　　“爹，教我认水色！哪块有暗滩，哪阵风要涨水？”
　　“急不得。”爹低声说，“大河看着软，翻起脸来什么都吞。记住，靠河吃饭，不是跟河拼命，该退的时候就得退。”
　　那一夜菜油灯昏黄，一张破木桌，一碗野菜糊糊，一小碟腌咸菜。
　　“这一趟滩险，好几个弟兄差点被卷进去。”爹扒着碗。
　　娘指尖捏紧芦秆：“能不能少跑几趟？”
　　“少跑，拿什么买盐买药，拿什么给水根留一口饱饭？”爹叹一口气。娘低下头，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惶恐。
　　谁都没料到，这句话没过多久便应验。
　　秋雨连绵十天十夜，天地灰成一片雨帘。噩耗冲进村子的时候，娘手里那捆芦绳哗啦散落在泥地上。
　　“纤夫棚叫大水冲了！好几个人没捞着！”报信的邻人浑身淌水。
　　娘一把攥住他胳膊，指尖发抖：“孩子他爹呢？”
　　“只捞上来一件短褂。人，找不着了。”
　　小小的水根僵在原地。那天夜里，土屋里没有号啕大哭。娘把那件湿透磨破的短褂摊在灯下，一遍一遍捋平。水根拽住她袖子，小声问：“娘，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娘望着跳动的灯苗，声音沉得像黄土：“被大河带走的人，不会回来了。往后，家里就剩咱们俩。”
　　日子一天天沉下去。娘扛锄头下地，夜里不停搓绳，咳得越来越厉害。水根看在眼里，悄悄打定主意。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背上一个粗布包袱，塞半袋炒黄豆。
　　“你要去哪？”娘拦在门口。
　　“去官渡找艄头师父讨活计。我能洗船板、捆缆绳、烧热水，我挣钱养娘。”
　　娘眼圈红了，伸手替他系紧包袱带子：“滩头凶险，记住你爹那句话，别跟大河硬拼。”
　　少年踩着泥泞小路，朝着轰隆水声一步一步走远。渡棚老艄头起初不肯收，叼着旱烟杆斜眼打量：“一个半大娃娃，撑不动桨拉不动纤，掉河里还要我捞。”
　　水根不辩解，卷起裤腿蹲下身，把船板上碎芦席、烂船钉一点点擦干净：“我不要工钱，管一口水一口饼就行。等我练出力气再干活。”
　　老艄头旱烟杆在船板上轻轻一磕：“行，留下。记住，官渡这滩，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长卷光影一转，漫开一片暖融融的暮春。
　　槐花漫天飞舞，白花瓣落满渡阶。这时水根已经二十出头，脊背挺直，独自守着一条小木船，桨落下去，稳稳划开滚滚黄水。那天，一个背着大捆芦席的姑娘慢慢走到渡头，粗布蓝衫，额角沁着细汗。她叫阿莲，家在河对岸，和母亲日日编席换钱。
　　“艄公，送我一趟对岸，要多少渡钱？”
　　“别人五文，你给三文就够。”
　　阿莲眼睛一亮：“多谢你。”
　　小船轻轻晃，河风卷着槐花落在船板上。往后许多日子，阿莲常常来渡口。渡钱不够，就塞一张织得密实厚实的芦垫；水根把垫子铺在船尾，隔开河底漫上来的寒气。滩头艄工总拿他俩打趣，水根脸一红，攥紧船桨不答话。
　　某个黄昏，夕阳把整条大河熔成一片赤金。渡头人稀，阿莲蹲在青石边编席，芦秆在指尖翻飞。水根慢慢走过去，轻轻踢开脚边一朵落槐。
　　“阿莲。”
　　“嗯？”她抬起头。
　　“要是我想找个人，天天在渡头等我收船，递一口凉水。你愿不愿意？”
　　阿莲耳根烧得通红，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红轿，没有厚礼。成亲那日，渡棚里相熟的船工凑来粗粮与一壶粗酒，老艄头做证婚人。借来一间小土屋，地上铺满阿莲亲手编的芦席，便是新房。夜里，两人坐在门口吹河风，听浪声不绝。
　　“以后咱们攒钱，把草屋翻成土坯房好不好？最好有一小块院子，种野蔷薇。”阿莲靠在他肩头。
　　“好。”水根握紧她的手，“等多跑几趟安稳活，咱们就攒。要是以后有娃，带着娃一起看大河。”
　　可惜好日子只是滩上一阵暖风。阿莲底子本就弱，日日泡在潮湿芦秆堆里，渡头寒风又烈，慢慢积下一身寒咳。起初她瞒着，咳起来就背过身子；到后来，夜里常常蜷成一团，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水根急了，攒一点铜钱，就牵着她跑十几里路找郎中抓药。
　　“郎中，她这病，能养好吗？”
　　老郎中捻着胡须摇头：“久积寒咳，渡头湿气太重，难养，只能拿药慢慢吊着。”
　　归途牛车上，阿莲靠在水根身侧，声音轻轻的：“水根，要是我好不了了……
　　“别瞎说，我一定给你抓药，一定治好你。”水根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你尽心了。就算真走了，我也不怨，至少在渡头跟你好好过了这几年。”
　　春汛再临，大水漫滩。那一夜浪吼得吓人，草屋里气息一点点轻下去。阿莲攥着他的手慢慢松开：“我舍不得这条河，舍不得你。”
　　水根抱着她坐在满地芦屑里，窗外浊浪翻涌，像替他哭尽所有委屈。后来，他把阿莲埋在塬坡高地，站在那里，远远看得见奔流大河。坟头铺一张她最后编好的芦席，插一把野蔷薇。没过两年，老家的娘也熬不住咳喘，临终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一个人守渡口，多当心，别拿命换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