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撞进他的星野》黎叙

2、橘子滚过旧时光 许知柚的橘

　　正午的阳光毒辣，晒得走廊栏杆发烫，香樟树叶被晒得蔫蔫的，空气里浮动着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气。

　　许知柚跟在林笑笑身侧，慢慢往食堂走。林笑笑一路上叽叽喳喳，跟她讲着青榆中学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教学楼哪一侧的卫生间人少，还有各种各样需要留心的小事，热情得像个小向导。

　　“三楼的糖醋里脊超绝，不过去晚了就没了，排队的人特别多。还有小卖部的冰镇绿豆汤，夏天必买，就是下课的时候挤得要命。”林笑笑侧过头，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还有，以后尽量别一个人往操场后侧走，那边很少有人，听说江望珩他们经常在那边待着。”

　　许知柚轻轻“嗯”了一声，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她下意识想起教室里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想起他冷硬的下颌线，还有腕上那一块淡淡的淤青。明明只见过短短一上午，关于他的提醒和告诫，已经听了好多遍。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靠近他，就会沾染上麻烦。

　　两人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的饭菜热气腾腾，林笑笑吃得很快，还在不停跟她聊着班里其他同学的传闻。许知柚吃得慢条斯理，小口扒着米饭，偶尔应声，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心思有点飘。

　　她其实不太喜欢听别人私下议论谁，可周遭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心里难免也跟着戒备。

　　对了，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特别严，喜欢随机抽人上黑板做题，等下回去我们早点回教室，把课本先翻到对应的章节。”林笑笑咬着筷子提醒她。

　　“好。”许知柚点头。

　　午饭很快吃完，两人买了两瓶矿泉水，慢慢往教学楼走。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教室里面已经回来一部分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许知柚回到自己座位，放好水瓶，刚坐下，视线就下意识扫向旁边的空位。

　　江望珩还没有回来。

　　她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又说不清为什么，连忙收回目光，拿出数学课本，按照林笑笑说的，翻到预习的页面，安静低头看题。

　　书页上的公式密密麻麻，许知柚看得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演算，周遭同学的说笑声仿佛慢慢远了。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散漫随意，她握着笔的指尖微顿。

　　她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

　　江望珩回来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男生，个子也很高，头发短短的，笑起来露出虎牙，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一路走一路搭着他的肩膀说话。

　　“珩哥，下午数学课还继续睡？张老头要是又点你，我可救不了你。”男生笑着打趣他。

　　江望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视线淡淡扫过教室，径直走向后排。

　　两人停在座位旁边，他朋友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许知柚，看见这个乖乖低头看书的女生，挑了挑眉，又很快移开视线，没再多看。

　　“我先回位置了，有事喊我。”男生拍了拍江望珩的胳膊，转身走到前面几排坐下。

　　江望珩拉开椅子坐下，依旧是那副松垮的坐姿，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下，指尖随意划了两下，没过多久，就又手肘撑桌，准备趴下。

　　许知柚身体微微往内侧收了收，尽量不越过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下午的预备铃响起来，喧闹渐渐平息。数学老师拿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扫过全班，严肃开口：“好了，安静，拿出课本，我们开始上课。”

　　不出林笑笑所料，这位老师确实严格，讲课节奏很快，时不时抽同学起来回答问题。班里气氛紧绷，大家都不敢走神。

　　许知柚全程跟着老师的思路走，笔记写得不停。她偶尔能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不用看也知道，江望珩又睡着了。

　　老师不是没有看见，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名。

　　一节课安稳过去，第二节课是自习。

　　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只有班长坐在讲台上面维持纪律，教室里安静不少，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少同学趁着自习补上午没写完的作业，也有人低头偷偷传小纸条。

　　许知柚写完数学练习，想起早上妈妈塞在她书包侧袋里的橘子。早上忙着整理座位，一直没拿出来。她悄悄拉开书包拉链，指尖摸到圆润冰凉的果皮，轻轻掏出来一个。

　　橘子橙黄饱满，表皮带着新鲜的果香，是家里院子种的，甜得很。

　　她攥着橘子，犹豫了一下，现在剥开的话，汁水的味道会不会太大，打扰到别人。想了想，打算先放在桌角，等放学再吃。

　　她轻轻往自己桌角一放，位置靠过道，离江望珩的桌子很近。

　　许知柚低头继续写英语单词，没有留意。桌角的橘子没有放稳，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一滚。

　　咕噜。

　　小小的橘子越过窄窄的过道，落在江望珩那一侧的桌面上，轻轻撞在他摊开的课本边上，停住了。

　　许知柚的笔尖猛地一顿。

　　心跳一下子乱了。

　　她抬眼，看着那只安安静静躺在他桌上的橘子，脑子空白一瞬。

　　怎么办。

　　她下意识想去拿回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江望珩还趴在桌上睡觉，侧脸埋在臂弯里，安静不动。

　　她不敢伸手过去，怕惊动他。传闻里他脾气不好，万一被吵醒生气了怎么办。

　　许知柚的手指蜷了蜷，坐在原地手足无措，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橘子，心里七上八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她想小声跟他说一句对不起，能不能把橘子还给她，可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不敢发出来。

　　就在她纠结到耳尖发烫的时候。

　　原本趴着不动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他睡得迷迷糊糊，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雾，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视线先落在桌面上那个橙黄色的小东西上，顿了几秒，才慢慢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许知柚。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许知柚浑身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我的橘子，不小心滚过去了。”

　　这是他们认识一整天，第一次说话。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紧张，眼睫飞快地颤动，连眼神都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只匆匆看了一眼，就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桌沿。

　　江望珩沉默着，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尖，又落回桌上的橘子。

　　橘子表皮新鲜，还带着淡淡的果香，在他乱糟糟、满是折痕的课本旁边，显得格外干净鲜亮。

　　他见过太多人害怕他，眼前这个小姑娘，害怕得明明白白，连说话都在发抖。

　　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滋味，有熟悉的麻木，还有一丝微弱的、陌生的滞涩。

　　他没有像传闻里那样冷着脸发火，也没有不耐烦地皱眉。只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那只橘子，没有立刻递还给她。

　　许知柚的心提得更高了，小声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方便……我等下再拿。”

　　江望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果皮晒得暖暖的，果香钻进鼻腔。他抬眼，目光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这个？”

　　“嗯。”许知柚轻轻点头。

　　他指尖一转，把橘子顺着过道，轻轻推回她的桌面上。

　　橘子慢慢滚回来，停在她的手边。

　　全程动作很轻，没有粗鲁，也没有恶意。

　　许知柚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把橘子拢到自己这边，小声道谢：“谢谢你。”

　　江望珩没应声，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侧过头，准备趴下继续睡觉，仿佛刚才这点小小的插曲，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可许知柚却没办法像他一样平静。

　　她握着橘子，掌心微微发热，心脏还在轻轻跳。

　　和所有人说的不一样。

　　他没有凶她，没有发脾气，甚至没有一句不耐烦的话。只是安安静静把橘子推了回来。

　　她悄悄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少年已经重新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原来传闻，未必全部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知柚又赶紧压下去。

　　或许只是今天他心情好而已，不能掉以轻心。

　　她把橘子小心放进书包侧袋，不敢再放在桌边，安下心重新拿起笔写作业，只是心绪再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平静。

　　身旁安静，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臂弯里的江望珩，其实并没有睡着。

　　他的意识清醒着，鼻尖还残留着那一缕清甜的橘子香气，淡淡的，很干净。

　　从小到大，靠近他的人，要么畏惧躲闪，要么带着目的讨好，很少有人会像她这样，只是因为一个滚落的橘子，紧张得发抖，小心翼翼跟他道歉。

　　乖乖女，胆小，很怕他。

　　江望珩闭着眼，眼底一片漠然，只是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好像被那一点清甜果香，轻轻碰了一下。

　　自习课剩下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许知柚时不时会下意识留意旁边，他一直安安静静趴着，没有别的动静。

　　直到下课铃响，班长提醒大家休息，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林笑笑转头过来，看见她神色有点恍惚，好奇地问：“怎么啦，是不是写题目写累了？”

　　许知柚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把橘子滚过去这件事告诉她。她知道笑笑一定会紧张，叮嘱她以后千万小心。

　　“没有，就是有点走神。”她轻声说。

　　林笑笑也没有多想，拉着她聊别的话题。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柔光从窗户淌进来，铺满半张课桌，落在江望珩的发顶，给他黑色的碎发镀上一层浅暖的金边。

　　许知柚侧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只是一个橘子而已。

　　只是一次偶然的意外。

　　他们依旧是隔着一条过道、互不相交的两个人。

　　可她不知道，这颗滚过课桌缝隙的橘子，是第一颗投入他灰暗世界里的星火。往后漫长的高中时光里，还会有更多细碎温柔，一点点落在他身边，慢慢融化他周身常年不散的冷。

　　黄昏的风穿过窗户，卷起一页落在桌边的草稿纸，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无声藏起少年心底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