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昼星河》杨欹

2、十六七岁时的月亮 5月3

　　5月3日，秋良如实记得这个特殊的日子。
　　这一年，是北境与南国战争大幕开启的第四个年头。
　　淩江犹如一道天然的天堑，划分开了北境与南国的疆域，而白果岭地处南国境内，背靠壮阔长河，而对岸即是北境之地。
　　白果岭，因满山的银杏树而得其名，也被南国与北境的作战指挥部称之为白果岭高地，地势异常险峻，易守难攻，是一处对于北境与南国双方而言，都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冲之地，相当于权衡此次战争导向的天平，双方势力均将自己的砝码押注到了白果岭高地，战略上更是不容有失。
　　北境军队在跨过淩江后，白果岭成为了其侵略之路上第一个被占领的重要军事要点，在北境军队后续的进攻战略中，白果岭充分发挥起了桥头堡的作用。
　　波澜壮阔的淩江，自北境流入南国，以一江之水养育了两界人民，但同时也绝断了两国地界。晖暮下的长河波光粼粼，湍流的河水混混沄沄，咆哮着奔涌而去，升腾的水雾弥散在河道之间，甚是壮观。
　　在淩江的上游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有着一座修建于半山腰的水库，自水库奔泻而下的水幕浩浩荡荡，汇入淩江。每年临近冬季，水库便会开始蓄水，等到干旱时节，蓄水可灌溉两岸近万亩良田，也保证着两岸数万人民的供水用度。
　　一座拱桥横跨淩江两岸，衔接着两方边界，大桥起着维系两方经贸交易与文化交流的重要作用，但大桥此刻已然断裂，就像是北境与南国两方的关系一般。南国修建在大桥一侧的边防哨站早已成为了废墟，残砖碎瓦仿佛在阐述着那段峥嵘的战争岁月。
　　遥远天际的红日在跋涉上天穹之后，正缓缓下坠，自天地倾泻而下的晖光，如万丈金色纱幔拔地而起。
　　连绵起伏的白果岭遮住了夕阳的半张脸庞，余下半面尽显通红容颜，时光渐渐消沉，也只会将这幅绝美画卷逐渐拉入到夜色之中。
　　春夏相接的白果岭，叠嶂连缀，层峦起伏，似一条苍龙口衔淩江之水，扶摇而起，俯瞰山河两界下的万物。
　　远远望去，白果岭上尤是茏郁之象，浩如烟海的银杏树以及漫山的草木尽皆绽放着澎湃生机，在晖阳照映下，白果岭显得分外恬美，宛若桃源之境。
　　但在繁叶荫蔽之下，地表上战壕纵横交错，炮弹爆炸所形成的坑洼比比皆是，尽是一片寂寥景象。
　　仍未消散的炮火硝烟伴随着沉昏暮霭缭绕在山岭之上，密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流弹掠空之声，山石破碎的轰鸣炸响更是不绝于耳，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此时的白果岭已变成了人间炼狱，也在高声驱离着靠近此处的人们。
　　春天赋予了岁月特别的含义，寓意着崭新的开端，蕴涵着新的希望，给人的印象，总是那么美好，温暖且充满生机，但入春之时的白果岭却不带有任何暖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逾月前，秋良所在的大队才完成了炸毁大桥的任务，彻底切断了白果岭高地上北境军队的后勤补给线路，现在整个军团的第一军事目标便是占领白果岭高地，彻底拔除掉北境军队深扎于南国之地的这棵钉子，继而将北境军队驱赶出南国土地。
　　白果岭高地上的工事防线依据有利地形所建造，固守容易，想要夺取却是万分艰难。北境军队就算是断绝了近一个月的后勤补给，面对南国军队的接连猛攻，却依然坚守着阵地，根本不给南国军队任何可乘之机。
　　双方军队在白果岭高地僵持了一个月，南国军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和一次又一次的撤退，阵地上的每片林地，每道战壕，都浸染着双方战士的鲜血。
　　如同绞肉机一样的白果岭高地，赐予战士们最多的便是悲痛与绝望，他们所念叨的希望，从未将目光投注于此。
　　对于战士们而言，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即是希望，但厚重的硝烟遮蔽住了眼眸，也遮蔽住了天空。
　　夜色渐沉，阵地的山脚下，一处残破的战壕中，秋良怀中紧抱着步枪，靠着壕沟斜卧着身子，破旧的头盔盖住了半个脸庞，满是污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恬笑，从口鼻中发出轻不可闻地鼾声。
　　流弹不时从战壕上方飞掠而过，被撕裂的风发出阵阵哀嚎，却依旧没有扰醒陷入酣睡中的秋良。
　　秋良白日里一直在前线勘探地形，以及紧盯着敌军的动向，临近黄昏时，中队里的士兵前来接替换岗，秋良才难得休憩一番。
　　于睡梦中，秋良依稀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虽然那张动人容颜仍停留在四年之前的记忆中，但再次梦见时，秋良仍为之心动。
　　梦中的两人手牵着手，结伴徐行，共同感受着微风吹拂时的惬意，感受着彼此传递而来的温柔。
　　这梦的甜，无以言表，让秋良的嘴角在不经意间便泛起了浅笑。
　　“嘟嘟嘟……”蓦然间，部队的集结号角声再次响彻山林，又预示着南国军队对白果岭高地即将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秋良瞬间惊醒，美梦也旋即破碎泯灭。
　　一股难以言喻地失落感侵蚀着秋良，四年时间过去，在秋良朦朦胧胧的记忆中，她早已杳无音信，除了她的名字，她的样貌，她的身影，以及她的声音，任何关于她的一切，都已变得愈发难铭。
　　“卿杳……”秋良呢喃着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虽然与她的过往已经淡却，也记不起卿杳的身影，样貌和声音，但卿杳这两个字，秋良往后余生都不会忘掉，她的名字如刀刻斧凿一般镌刻在秋良的心中。
　　卿杳，也成为了秋良只能在记忆中才能相逢的人。
　　或许在某一天，一切皆会淡忘，唯独爱本身将一直存在。
　　思念是能凿穿人心的子弹，更是流淌在枪林弹雨下的汹涌暗流。
　　“卿杳，请别再来我的梦里了，我怎么能承受醒来时，一次又一次失去你的落空。”
　　梦里的回忆依附着往昔的诸多美好，而醒来时的落空，却是被现实所割裂的悲伤。
　　回忆倾轧，万劫不复。
　　秋良根本来不及回忆梦中两人携手徐行时的甜蜜，重拾心态，秋良紧握着步枪，将身姿伏低，沿着战壕向大部队疾速靠拢而去。
　　一处低洼地带，第二师团所辖的第三大队正集结于此，五个中队的数百名战士皆列队完毕，而作为第一中队队长的秋良站在己方队伍前列，和战士们共同等待着上级下达新的作战指令。
　　关以山作为第三大队的大队长，与众多战士相对而立，刚毅的眼神环顾着面前的每一名战士。
　　“连续一个月的军事作战中，我们第三大队牺牲了将近一半的战友，他们为了南国的一切，甘愿奉献出自己的生命，甚至是全部。虽然他们的身躯倒在了这片阵地，但也为我们树立起了一面永远飘扬的旗帜，他们将化作天穹之上璀璨的星光，将一直庇佑着我们这些弟兄们，直至我们完全夺取下此次战役的胜利，”关以山目光中深藏着哀恸之色，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在战争的滚滚洪流之下，我们只是渺小的砂砾，”关以山停顿了一下，而后掷地有声地说道，“但我们也绝不会畏惧半分，更不会有丝毫退缩。”
　　“我们要坚决捍卫南国的疆域，誓死守护我们的亲人，最重要的是将胜利留在这里，让我们的人民一直活在希望之中。”
　　“胜利，将是我们作为一名军人的永恒追求。”
　　“我们要秉持着那些牺牲战友们的遗志，彻底攻陷白果岭高地，将我们的大好河山紧紧拽回到我们自己手中，将那群可恶的北境侵略者驱逐出我们的土地。”
　　“在入夜之后，我们军团所辖的第二，第四，第七，三个师团将联合作战，对白果岭高地发动全面总攻。而这一次，成败在此一举，我们每一位战士都需要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消灭一切胆敢侵略之敌，让北境的侵略者也见识到属于我们南国军人的不屈意志。”
　　“白果岭高地的意义对南国而言至关重要，如果成功攻占下来，我们便能以白果岭高地为战略支撑点，肃清一切入侵至南国的敌军有生力量，也可据淩江御守北境，以后是继续进攻，还是列阵防守，我们的战略选择也将更加自如多变。”
　　“如果失败，我们将失去我们艰难维系的战略纵深，给到敌人充分的休整时间，要是等到北境军队在淩江上搭建起临时通行的浮桥，再将补给源源不断地送到白果岭高地，那我们所建立的一切优势将荡然无存。”
　　“甚至，我们将再次目睹南国疆域的沦陷。”
　　“这将会是我们迄今为止所面临的，最为艰难的一场战役。”
　　“成败，在此一举。”
　　“我希望你们每一位战士都能像这白果岭上的银杏树一样，拥有坚韧且沉着的特质，来迎接今夜的挑战。”
　　“愿今夜的微风，青睐每一位对故土保持热爱的人，愿明日的朝阳，垂青每一位心怀期待的人。”
　　“而胜利……”关以山伸出右手，高举于头顶，摊开的手掌似一面旗帜。
　　这一刻，万籁俱寂，战士们的目光纷纷注视于手掌之上。
　　话落之时，关以山捏掌为拳，话语激昂。“终将属于我们……”
　　“胜利……胜利……胜利……”每一位战士都附和着关以山的话语，尽皆肆意地呐喊着，无不表露出对胜利的渴望，关以山作为大队长，所展现出来的领袖风范，让每一位战士都深深为之折服。
　　“第一中队，你们是第三大队的精锐，最艰巨的任务我也将交给你们，我军在冲击敌军正面防线时，你们负责压制住西面山地上的十三号地堡，如果条件允许，彻底拔除掉第十三号地堡，将里面的敌人一网打尽，”关以山正步走到秋良的面前，两人刹那间的对视，都看见了潜藏于彼此眼中祝愿安好的意味。
　　“活着回来……”关以山拍了拍秋良的肩膀，郑重而言。
　　“是，”秋良肃立敬礼，脸上写满了坚毅之色。
　　“其余各部人员，随同我前去汇合其他师团的战友，直扑敌军的正面防线。”
　　关以山掏出怀表校对着时间，发出了最后的命令，“现在各部前往指定作战地点待命，一个小时后，以照明弹升空为信号，发动对白果岭高地的总攻。”
　　夜色渐渐垂落于这片山河，关以山身先士卒带领着百余名战士扎入了高地密林里，隐没在了夜色中。
　　或许，有些人还能在明日的朝阳下把手言欢，而有些人则会在夜色中，彻底迷失在回家的道路上。
　　但黑夜，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依旧是舔舐伤口的最好时机。
　　而隶属于第一中队的战斗人员也跟随着秋良的步伐，沿着战壕向指定地点进发。
　　“各自待命，”到达作战地点后，秋良压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身后的队员纷纷贴着壕沟警戒起来。
　　经过一个月的连番战火熔炼，这些队员个个面容憔悴，自内而外透着疲态，身上满是脏污，光看模样像极了一群颠沛流离的乞丐。
　　唯有那一双双炯炯眼眸中，充斥着高涨的无畏信念，心中的炽热之血，汹涌燃烧着，恒久不灭。
　　信念与热血，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钢铁装甲。
　　于军人而言，信念，将是最为坚固的盾；热血，将是最为锋利的矛。
　　秋良伏低身姿，沿着沟壕清点着己方战斗人员的人数，原本一个中队的战斗人员编制有百人之多，但现在的人数，仅有完整编制时的一半，约莫四十来人。
　　连月的攻坚战中，己方队伍折损过半，现在战士们所行进的战壕，每向敌军营地掘近一米，便会损失掉一名作战人员。
　　“这该死的战争……”秋良看着自己麾下的战士，低声咒骂着惨烈的战争，一股无能为力之感在心中涌现。
　　秋良深知士气对战士们的重要性，每越过一名战士，秋良都会投以激励的眼神。
　　行至队尾时，秋良环顾一周，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杜渐的身上，大声叱问道：“杜渐，怎么不见乔廷安，他去哪了？是又掉队了吗？”
　　杜渐一幅精悍模样，浓眉峻脸，皮肤黝黑，眼神中带着些许阴翳，破烂的军装下露出健硕的肌肉，因为久经沙场，杜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戾气，让人不禁有一种远离之感。
　　杜渐在第一中队的资历仅次于秋良，现在担任着一小队队长一职，而秋良口中的乔廷安则是一小队中的一员。
　　杜渐连忙四处张望，捕捉着乔廷安的踪影，却遍寻无果，只得神色悻悻地说道：“报告中队长，我也不知道，刚才我们与大部队分开的时候，乔廷安他还在队伍后面呢，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听到杜渐的狡辩之词，秋良气得直喘粗气，指着杜渐的鼻子呵斥道：“马上就要交战了，队员不见了你都不知道，你这小队长是怎么当的？”
　　杜渐咧着一张大嘴，不无揣测道：“可能乔廷安小解去了吧，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队长，我回来了，”杜渐大大咧咧的模样让秋良更为恼怒，还未来得及指摘杜渐时，从身后的密林中透出了乔廷安的身影。
　　乔廷安比秋良年幼些许，个头不高，身形比之秋良瘦弱不少，虽然经历了数年的战争时光，但乔廷安脸上仍带有稚意，一双眼眸中闪烁着充满温情的光芒，那是少有军人还能秉持的希望。
　　“哼……”秋良瞥了一眼杜渐后，以一声冷哼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情绪。
　　“赶紧入列，别再掉队了，”秋良挑眼看向斜挎着包疾速赶来的乔廷安，也没问缘由，便转身走开，也没再多说些什么。
　　乔廷安脸色讪讪地站在原地，原本做好了接受批评的心理准备，但秋良置若罔闻的态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乔廷安，队长还真是维护你呀，你倒好，屁事没有，本该你挨的骂全让我这个队长替你受了，”杜渐一把将乔廷安拽到自己身侧，嗔目以对。
　　“那当然，战争没来临之前，我和中队长就是街坊邻居，更是他的学弟，再后来，我被强征入役，在与敌军作战的过程中，我原来的队伍被打散了，不过幸好遇到了中队长，中队长将我编入到了他的队伍中，中队长自然成了我的好大哥，对我多有照拂也是情有可原嘛，”乔廷安脸上尽是傲娇之色，转头又看向杜渐，嬉笑着说道，“不过，队长你也待我不错的。”
　　杜渐揶揄道：“你小子还真是油腔滑调，难道你以为，你这一句甜言好语就想抹平我刚才受到的伤害吗？”
　　“那倒是不能，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补偿队长你。”
　　杜渐问道：“你怎么老是掉队啊？说吧，你刚才又干什么去了？”
　　乔廷安故作神秘地说道：“队长，刚才分别的时候，我是故意掉队的，我去了后勤部炊事班一趟。”
　　杜渐眉头一皱，追问道：“马上就是作战的时候了，你跑去炊事班干什么？”
　　“我去求来了两个馒头，馒头还是热的呢，”乔廷安拍了拍自己的挎包，继续说道：“我这不是记挂着中队长嘛，白天里，他不是在勘探地形，就是在紧盯着前线敌军的动向，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一点东西。”
　　“现在后勤资源紧缺，你也知道炊事班那帮子人，非要本人到场才发放食物，我想代领都不行，可中队长又哪有空余的时间啊。”
　　乔廷安嘟着嘴，满是无奈地说道：“他们说什么也不给，我拽着他们的腿不撒手，就差叫他们爹了，求了好久才求来了这两个馒头。”
　　“还叫人爹呢？你说说，你这行为哪像是一个军人啊？”杜渐被乔廷安略显幼稚的行为气得脸色通红，继续说道，“还说和中队长一起入伍呢，但这几年历练下来，依旧如此幼稚，扛着把枪却开过几次啊？我一个手掌都能数过来，每次开枪都还打哆嗦，你啊，根本就不适合当一名军人。”
　　“要不是中队长极力维护你，给你安排了一个观察手的职位，不然上级早把你踢出军队了。”
　　“那正好，我本来也没有打算成为一名军人的，”乔廷安像极了做了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
　　“哎……”杜渐听闻乔廷安的嘟囔后，看着乔廷安略显稚嫩的脸庞，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太过于绝情，只得出言安慰，“你能为中队长着想，终归是好的，我也不该怪你擅自离队的。”
　　杜渐宽慰道：“我呢，是自愿参军，你呢，则是被逼无奈，强征入伍的，也确实如你所说，参军并不是你的本意，要是能够怪的话，也只能怪这个该死的世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把馒头交给中队长？”
　　“我只是不想让中队长失望罢了，”乔廷安没来由地说出了这句话，让杜渐有些摸不着头脑。
　　乔廷安抚摸着挎包，感受着自挎包里面传递出来的温热，向杜渐出言解释道：“如果中队长有着和你一样的看法，他应该会对我感到失望吧。”
　　“那就等这场攻坚战胜利了，你再把馒头交给中队长吧，”杜渐点了点头，也不愿在此事上作过多的纠缠。
　　夜色漆黑如墨，笼罩着万里山河，天空中阴云密布，星光也惧怕地躲了起来，唯有一抹皎洁月光，撒落一地的清冷，照明弹迟迟没有升空，煎熬的情绪，蔓延至每一位战士的心中。
　　杜渐背靠着战壕，从怀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画纸，画纸上描绘着杜渐的模样，虽然仅仅只是一张简单的素描画像，但也与杜渐的样貌有着九分相似，尤其是其神态宛若复刻一般。
　　平日里，这张画像被杜渐视若生命，一直贴胸珍藏着。
　　杜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使劲甩了甩，让墨水沁到笔尖，开始在画纸背面写着字，本就不大的纸张上，早已写满了各种文字，杜渐在纸张上寻到一处空白间隙，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句话。
　　“宁岚，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战火肆虐的无情岁月中，仍有至死不渝的浪漫在悄然绽放。
　　“这场战役后，也不知道自己能你能活着，如果上天依旧青睐于我，我一定回去娶你，宁岚，”杜渐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画纸，眼中的阴翳之色消融了几分，念及宁岚这个名字时，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柔情之色。
　　而一旁的乔廷安将脑袋凑了上来，想看看杜渐究竟在书写些什么，但杜渐似乎早对乔廷安有着提防之意，反手就将画像揣回了怀中，完全不给乔廷安偷窥的机会。
　　“就一张画像而已，有什么值得你偷看的？”
　　“我这不是没有吗？”乔廷安讪讪地收回目光，一脸尴尬。
　　“那中队长给我们每个队员画像的时候，你当时为什么拒绝了？”杜渐盯着乔廷安，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杜渐所提及画像之事，其实是中队长秋良在白果岭高地攻坚战之前，赠送给每一位队员的礼物，独属于每位队员的素描画像，这份礼物也蕴含着特殊的寓意。
　　在战争中，不可避免会出现伤亡，谁都不能预见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所以这些战士们在奔赴战场时，都会提前预留下一封写好遗言的书信。
　　而秋良赠送给战士们的素描画相当于更为高级一点的遗书，正面留下了自己的画像，而在背面则可写下自己留给亲人朋友的话语。
　　“中队长向我承诺过，会带我回家的，所以我用不着这个，”乔廷安语气笃定地说道，内心深处也对秋良做出的承诺一直深信不疑。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找中队长为你画一张素描画，中队长毕竟说过带我们每一位队员回家，但我们在这次攻坚战中依旧损失了这么多的战友。”
　　“人力终有穷尽时，中队长也只是一名普通人，而不是能左右人世间的神祇，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中队长要真的是神祇就好了，那我们也不会经历这场该死的战争了，恐惧，死亡，以及别离，这些讨厌的事物都不会在我们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地上演了，”杜渐话语喃喃，旋即笑着摇了摇头，不禁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
　　“队长，我听说最近出现了一种叫做照相机的东西，能将人的模样完完整整拓印在一张纸上，如果战争胜利了，我一定得去见识见识这个叫照相机的东西，是否有人们传言中的那样神奇，”乔廷安凑到杜渐身前，将自己最近听到的见闻分享给了杜渐。
　　杜渐对乔廷安所言的照相机根本没有半点兴趣，反而是没来由地感慨道：“如果？你真是天真地有些可爱，战场上可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我还是劝你去找中队长为你画一张素描画，以中队长的绘画水平，几分钟就可以搞定。”
　　“廷安，”杜渐看着沉默的乔廷安，郑重地说道，“如果我回不去了，到时你就将我这幅画带到我家里吧。”
　　“队长，我说一句稍显不敬的话啊，或许是战争的残酷让你变得如此理性，但你的思想太过狭隘了，我们要对美好的事物充满向往之心，对未来寄以期许，这样才会让生活充满乐趣，”乔廷安看着杜渐，真诚而言，“这张画呀，还是你自己带回去吧，我可不想帮你这个忙的，这个忙可不是一顿骂就能抵消掉的。”
　　“你小子呀，总是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哎……我也曾试过对生活怀以期待，但这糟糕的日子总压得我喘不过气，是我不够好吗？不值得未来对我报之以歌？还是我过于好了？让未来看到了我的软肋，才会被生活如此欺辱，如此压迫，”杜渐长叹一口气，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蔓延，仿佛烈焰开始灼烧着全身。
　　杜渐的话语让乔廷安良久无言。
　　“还是找中队长给你画一幅素描吧，那才是眼下让你对生活维持热爱的最好方式，不论结局如何，至少给自己留个念想，也给别人留个念想，毕竟，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杜渐拍了拍乔廷安的肩膀，继续说道，“至于未来，不管是我，还是你，以及这战场上的每一位战士，都未曾摒弃过对它的期待。”

　　乔亭安细细想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杜渐，没想到平素里，心性如此理性的队长居然能说出这样感性的话语。
　　漫目幽夜，在侵蚀着大地，也在吞没着一切微光。
　　幽暗的天空中，穷极目力也望不见星光眨动她那明媚的眼睛。
　　今夜轻柔的晚风再也不似昨日那般惬意，甚至让人觉得异常聒噪。
　　早已集结在秋良身周的战士们，皆是枕戈待旦，纷纷将目光投向秋良，眼下距离关以山大队长制定的进攻时间仅剩下几分钟。
　　秋良将头伸出壕沟，仔细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两百米开外的十三号地堡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猛巨兽，誓要将要将一切来犯之人吞没殆尽。
　　秋良缩回身躯，向战士们叙述着战场上的形势，“十三号地堡的东西两翼，还存在着两个暗哨，互为掎角之势拱卫着地堡，想要拔除掉十三号地堡，我们就得先行攻下这两个暗哨，暗哨中的人数应该不多，毕竟十三号地堡才是敌人的防守重点。”
　　“二小队，你们负责拔除掉十三号地堡东侧的暗哨，我们挖掘的战壕离东侧暗哨最近，那里最容易被攻占下来，而且在后续行动中，突破敌军正面防线的大部队，也会分出一部分火力支援你们。”
　　“一小队，随同我去攻克西侧的暗哨，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拿下。”
　　“抢占下两处暗哨后，第一，第二小队沿着敌人的壕沟向地堡进发，一旦进入到敌人的战壕，敌人便失去了他们在地形上的优势，然后我们从两面夹击十三号地堡，争取拔除掉这颗钉子。”
　　“第三小队，唯一一挺机枪留给你们，尽全力压制住十三号地堡中的火力，掩护大部队向前进攻，”秋良目光环视着身周的每位战友，快速下达着作战任务。
　　一枚照明弹在漆黑的夜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跃升至最高处时，蓦然炸裂，演绎出一道绚烂的曙光，照亮着静谧的白果岭，为战士们指引着胜利的方向。
　　“嘟嘟嘟……”冲锋的号角响彻白果岭高地，也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行动……”秋良骤声令下，各小队的战士纷纷举枪迎战。
　　一分钟后，秋良率领着第一小队成员抵达己方战壕的尽头，这里距离西侧暗哨仍有百米之远，要想进入敌军的战壕，继而攻陷暗哨，这中间仍有着将近百米之远的平地。
　　而这百米的平地，宛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前，让第一小队难以逾越。
　　百步平川道，万里登天途，亦不外如是。
　　“我们只有越过这百米的距离，才能贴近敌人的暗哨，”秋良的目光从每一位战士身上掠过，但并没有从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任何的惧怕之色。
　　这时，乔廷安朝着秋良轻声喊道：“队长……”
　　“廷安，勇敢点，等这场战役胜利了，我就带你回家，你也能见到你日思夜想的母亲和琪琪了，”秋良拍了拍乔廷安的肩膀，投去肯定的眼神，并施以鼓励。
　　“开始行动，是生是死，就让天意做出它的抉择吧。”
　　秋良率先翻身出了战壕，身后的队员紧跟其上。
　　浓浓夜色下，西侧暗哨中的敌人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第三小队身上，等到察觉到第一小队的突袭行动时，小队成员已经向前匍匐了近三分之一的距离。
　　“咻……”一颗从暗哨中喷射而出的子弹，电光火石间，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秋良身旁的一名队员，带起一篷血雾，鲜血溅在秋良的脸上，秋良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如同硫酸一样，正灼烧着自己的肌肤。
　　鲜血，那是绽放在黑夜之中的星火，是为了照耀南国。
　　这枚子弹仿佛是开始的信号一般，后续的子弹接踵而来，几把步枪从暗哨中向外喷吐着汹涌的火舌，以强绝的火力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阻挡着第一小队的攻势，幸好第三小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调转枪口压制着暗哨中的火力，才让第一小队的成员们有了喘息之机。
　　飞掠而至的子弹犹如死神的镰刀，划破夜空，肆意收割着羸弱的生命。
　　看着身边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杜渐睚眦欲裂，满腔怒火汹汹燃烧着。
　　“啊……”杜渐骤然起身，以高呼发泄着心中难以压抑的怒火，望向暗哨的双目之中，尽是仇恨的烈焰。
　　怒火笼罩下的杜渐，完全丧失了理智，从身后抽出一枚手榴弹，顶着漫天炮火，朝着暗哨猛冲而去，好似根本不在意身遭宛若雨点一般的子弹，矫健的身躯不断闪转腾挪着，仿佛在与死神缠绵共舞。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秋良为之一怔，旋即向身后仍幸存的队友高声呐喊着：“掩护杜渐。”
　　秋良也连忙站起身来，躬着身躯向杜渐飞奔而去。
　　身为小队中观察手一职的乔廷安，自然观察敏锐，锐利的目光透过浓浓夜色，便看到了一名敌人正持枪瞄准着杜渐。
　　“啪……”千钧一发之际，匍匐在地的乔廷安迅速持正步枪，朝着这名敌人开出了第一枪。
　　乔廷安开枪射击的基本功依旧熟练，这一枪迅捷无比，朝着敌人的身躯直扑而去。
　　虽然结果事与愿违，子弹未能准确命中敌人，但也干扰了敌人的判断，让射向杜渐的子弹发生了偏转，擦着杜渐的头皮飞过。
　　敌人见一击不中，拉栓将子弹上膛，再次将枪口瞄准杜渐。
　　“啪……”但乔廷安击发出地第二发子弹再度袭来，电光火石间，子弹打在了暗哨的掩体上，虽未对敌人造成杀伤，却也将敌人吓得够呛。
　　“啪……”乔廷安迅速拉栓，朝着敌人又是一枪，而这一枪彻底将敌人逼回到了掩体工事后面。
　　乔廷安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极速飙升，自己也从未如此神勇，面对险境居然还能如此镇定。
　　近五十米的距离，不知是命运的垂青，还是乔廷安的掩护起到了效果，杜渐安然无恙地跨过了这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好几发流弹都贴着杜渐的身躯掠过，只差半毫就能将杜渐阻截于此。
　　杜渐在与死神的博弈中，终究是占据了上风。
　　“去死吧，”杜渐拉开手榴弹上的引线，舍身一跃，身躯扎进了暗哨之中。
　　“嘣……”须臾间，紧跟在后的秋良被爆炸所产生的气浪掀翻在地，步枪也掉落在了远处，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楚让秋良久久难以起身。
　　杜渐视死如归的举动深深震撼着乔廷安，乔廷安怔立当场，而此时十三号地堡的敌人察觉到了西侧暗哨的异常情况，调转枪口，朝着秋良的位置倾泻着火力。
　　乔廷安立马反应过来，朝着秋良声嘶力竭地喊道：“队长。”
　　“队长，快躲，我掩护你。”
　　目睹秋良落于险境，乔廷安也被激发出了血性，四肢并用，一边朝着茫茫夜色下的十三号地堡胡乱开着枪，一边连滚带爬地向着秋良的位置匍匐而去，但身后的队友却没有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永垂于黑夜之下。
　　而第三小队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机枪朝着十三号地堡喷吐着火舌，掩护着秋良。
　　听见乔廷安急促的呼喊，秋良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凭借着强大的意念支撑，艰难起身，也顾不得拾起遗落在旁的步枪，急忙爬进了敌人用作防守的战壕中。
　　手榴弹爆炸将暗哨的穹顶掀飞，暗哨内一片狼藉，栽倒在战壕中的秋良望向暗哨内部，入眼之处尽是烟尘弥散，视线受阻，完全看不清暗哨内的情况。
　　“杜渐，杜渐……”没了步枪之后，秋良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朝着暗哨中呼唤着，声音嘶哑。
　　但暗哨中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仿佛在这一刻，西侧暗哨成了整个战场上的一座孤岛，没有任何人将目光投放到这片被遗弃之地。
　　扬起的沙尘渐渐平息，皎洁的月光再次垂目于这处遗弃之地。
　　暗哨中，倒塌的残垣旁，杜渐俯面趴地，身上的南国制式军装因爆炸而变得破败不堪，起伏的胸膛证明着杜渐仍有一息尚存。
　　因为心系杜渐的安危，外加暗哨中良久没有动静传出，秋良也放松了警惕，拿着手枪朝着暗哨中跑去，秋良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杜渐的身上，也无暇察看暗哨内的情况，等到秋良半个身躯刚越入暗哨时，从暗处而来的一柄枪托，快准狠地砸在了秋良的胸膛之上。
　　“砰，”突然而来的偷袭，势大力沉，令秋良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制之策，秋良应声而倒，双脚跪地，头颅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一名北境军人从暗处缓缓走出，站在秋良的身后，手中的步枪抵在了秋良的后脊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秋良。
　　“别动，你一动，我的手指也会跟着动，”北境军人用枪管使劲戳在秋良的背脊之上，话语中戾气十足。
　　跪倒在地的秋良喘着粗气，纾解着因剧痛而产生的郁结之气，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狰狞无比，生死威胁之下，亦是不敢有任何妄动，但脑海里仍在不断思量着应对之法。
　　北境军人枪口指着秋良，而后俯身捡起秋良的手枪，继续说道：“你肯定不想尝试被子弹穿胸而过的感觉吧，那滋味肯定不好受的，我希望你照我说的做。”
　　此时的北境军人声色俱厉，但实际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当杜渐携带着手榴弹冲入暗哨时，巨大的爆炸瞬间湮灭了三名敌人的生机，这名北境军人虽得以苟活，但右腿却经受到了爆炸的冲击，变得伤痕密布，鲜血淋淋。
　　北境军人的目光越过暗哨，向着十三号地堡的方向投去，南国的军人正如潮水一般涌向地堡，而十三号地堡的陷落，已是注定的结局。
　　“战争的天平终究还是向南国一方倾斜了，”北境军人喃喃自语道，也意识到了在这场战役中，北境军队大势已去，而自己的退路在十三号地堡陷落之时也会被同时截断，目光变得愈加深沉。
　　“看来你的军衔不低呀，你放心，你只要乖乖当我的俘虏，我不会将你怎样的，之后我可以向你们缴枪投降，”北境军人看着秋良的肩章，改变了以死殉国的既定策略，想将秋良挟持为俘虏，以此为筹码，在南国军队来袭时，求得安身立命。
　　“如今的战局形势我这种小人物也改变不了，现在我只想活着，你只要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们都能安然渡过这个夜晚，到时候，大家都能活下来。”北境军人将心中的想法向秋良和盘托出，语气也不再似之前那般狠厉。
　　秋良点头以作回应，北境军人见秋良如此配合，紧绷的身心顿时松懈下来。
　　但在此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暗哨的穹顶之上，月光沿着这道身影的轮廓透照而下，淡淡荧光环绕在身影周围，将这道身影衬托地宛如书中所记载的英雄一般。
　　而这道身影正是姗姗来迟的乔廷安。
　　“呀，”遽然间，乔廷安自暗哨顶部被炸开的空隙猛然坠下，完全不给北境军人任何应对的时间，右脚狠狠地踹在了北境军人的肩胛处。
　　北境军人经此重创，向地面栽倒而去，手中的步枪率先被带飞出去，但北境军人在栽倒之际一把揽住了乔廷安的大腿，同时将乔廷安拽倒在地，而乔廷安手持的步枪落在了秋良身前。
　　两人扭打在一起，都奋尽全力想将对方钳制住，身形魁梧的北境军人虽有伤在身，但羸弱的乔廷安根本无力与之对抗，在短暂的厮打中，北境军人渐渐立于上风。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北境军人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乔廷安的脖颈，再以头颅抵住乔廷安的双臂，腾出的一只手握紧了从秋良处缴获的手枪。
　　此时的秋良强忍着胸膛似要裂开的刺痛，伸手抄起了身前本属于乔廷安的步枪。
　　秋良举枪瞄准，目标正是数步外的北境军人，而北境军人也将手枪抵在了乔廷安的胸膛上。
　　食指弯曲，扳机被扣动，只要子弹出膛，便会在瞬间命中北境军人的头颅，彻底终止掉这一场搏命纷争。
　　“啪！”两人同时开枪。
　　可秋良手中的步枪只有扳机被扣动的声响，却无子弹出膛的动静。
　　“啪……啪……啪……”秋良又连续扣动着扳机，但皆是如此。
　　而北境军人将一弹匣的子弹，连同他的怒火全部贯入了乔廷安的胸膛。
　　步枪弹匣中所有的子弹都被乔廷安用来掩护杜渐和秋良，此刻却没有多余的一颗子弹来阻止眼前即将上演的悲剧。
　　哪怕就一颗子弹……
　　或许正如杜渐所言，乔廷安他还是如此稚嫩，根本不适合成为一名军人，为了援救秋良，心切的他，连更换弹匣都给忘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绝望的情绪猛然来袭，瞬间将秋良淹没，于这一刻，秋良万念俱灰。
　　乔廷安在死亡来临之际，仍是用双手死死束缚住北境军人，而秋良反手持枪，用枪柄狠狠地砸向敌人的头颅，连同他的怒火，他的绝望，一下又一下。
　　“嘣……”响彻整片白果岭的巨大轰鸣声自远处传来，十三号地堡在此时被炮弹夷为平地。
　　胸膛仍残留的剧烈疼痛在撕扯着秋良，浑身上下像是被万把利刃割裂着，痛苦游离在每条神经之间，一股股冷汗从额头上迸沁而去。
　　但秋良深知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远不及乔廷安的万分之一。
　　“廷安，廷安呐……”秋良紧咬牙关，佝偻着身子靠向乔廷安。
　　秋良在此时无比痛恨自己软弱和无能，话语中已是抑制不住的哭腔，泪水顺着眼角一颗缀着一颗向下滴落。
　　秋良跪倒在乔廷安身侧，身下是一片倒映着月光的血泊，乔廷安的胸膛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生机正在缓缓流逝。
　　“队长，”乔廷安微弱的回应仿佛是这寂静的夜晚中最能拨动人心弦的清风。
　　“廷安，我在，我在呢，”秋良俯首看着乔廷安，温热的泪滴落在乔廷安稚嫩的脸庞上。
　　“馒……馒头还是热的吗？我特意去炊事班给你拿的，”乔廷安用颤巍巍地从挎包中掏出馒头，递到了秋良的手中。
　　乔廷安已经感知不到馒头的温度，因为他从未这么冷过。
　　乔廷安的话语让秋良为之一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双手接过馒头，像是捧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热的，还是热的，廷安。”
　　“那就好……”
　　馒头早已凉透，但被鲜血浸透，上面残留着乔廷安生命之火的余热，热得烫手，灼烧着秋良的手指，一直烧向了秋良的心脏。
　　“队长，如果你现在给我画像，还来得及吗？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好看，但你一定要将我画好看点，然后把我这张画像带给我母亲，除了悲伤，我希望我能留下能让我母亲值得留念的东西，”乔廷安眼眸低垂，满是落寞之色。
　　“还有帮我问问杜渐队长，我够勇敢吗？我是否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军人？”乔廷安咧着嘴轻笑着，鲜血顿时溢出。
　　“廷安，我骗了你，我对你的承诺终究没能实现，没能将你带回家，”秋良言语哽咽着。
　　于此时，秋良觉得自己曾经做出的承诺是如此的廉价，但在当时，乔廷安却将这份承诺视之为最宝贵的东西，一直保留至今。
　　承诺永远只是难以笃定的推辞而已，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无……所谓了……”
　　无所谓，是如此振聋发聩，亦是如此强大的词语，它能将一切的无能为力，一切的事与愿违轻轻带过，代替所有的一言难尽。
　　乔廷安望着天穹间的皎洁月光，感慨道：“队长，我太迟钝了！琪琪，她和月亮都曾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映照过我。”
　　“关于喜欢她的那件事，我从未想从她身上得到过什么，但我又好像失去了一切。”
　　“廷安，你还不够勇敢，”秋良似乎是听懂了乔廷安话语中的深意，唏嘘之情，溢于言表。
　　“是呀，队长，我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一条不会摇尾巴的狗。”
　　“队长……我想……先睡一觉……记得天……亮的时候叫我一……声……回……家的时……候……我再也不想……掉队……了……”
　　“妈妈……哥哥……还有琪琪……”
　　乔廷安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仍注视着穹顶，那里曾有月光落下，亦有朝阳升起。
　　万朵河山，锦瑟华年，陪伴少年的，唯有缕缕游衍清风。
　　一抹月光幽幽，透照着白果岭，透照着让人难以忘却的过往。
　　战争仍在继续，白果岭在炮弹下颤抖，白果岭高地在爆炸中嘶鸣，而硝烟彻底阻隔了星河的垂目。
　　当一抹朝阳划破黑夜帷幕，瞬间引燃江山如炬。
　　晨曦初露，天气也不似前几日那般阴沉，曙光垂落于阵地峰顶之上的南国旗帜，垂青着每一位心怀期待的人。
　　秋良背着残存一息的杜渐，凝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死亡是战争的主旋律，但战争的残酷却是体现在死亡所附带的别离，曾有人说过，清晨和夜晚分割了昨天和今天，亦是这世间中最残酷的别离，因为总有一个人会留在昨天，而另一个人会来到今天。
　　在洞穿拂晓前的那一抹微光到来前，有人憧憬黎明，走向新的一天，有人站在昨天，固守黑暗，这就是别离。
　　南国有一首流传了很久的民谣，有着动人的旋律以及感人的歌辞，在民众中传唱度极高。
　　当晨曦普照着无边沃野
　　亲爱的人呐
　　请抹平昨日的伤悲
　　当朝阳亲吻着万里山河
　　亲爱的人呐
　　请拭掉黑夜的眼泪
　　前行的道路上
　　你将不会孤单一人
　　细雨依旧会为你轻奏节拍
　　清风依旧会为你吟颂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