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归墟：我携重生守她》昙花一轩

3、尾随 河湾的

　　河湾的风带着水汽，吹在皮肤上是凉的。

　　姜堰回到阁楼时，天光已经褪成一层薄灰。院门合上，铁皮相撞发出沉闷一响，在空旷的林畔荡开，又迅速被杨树的枝叶吞掉。他没有耽搁，径直拖出堆在墙角的钢丝网与角磨机，电流嗡鸣起来，割开黄昏安静的壳。

　　前世他亲手筑过无数避难所，有的撑不过一次蚀潮，有的毁于人心。他太清楚，所谓安全从来不是厚重墙体，而是不给意外留任何透气的缺口。

　　膨胀螺栓敲进墙体的声响钝重，他跪在窗沿，把裁剪妥当的钢丝网压在通风口内侧，一圈一圈钉牢。网孔细密，足够挡住那些薄翼、细足、能顺着风道钻进食管的蚀虫；又不至于完全封死气流，待灰雾漫来，他还有办法接外置滤气筒。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水泥地面，转瞬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很少停顿，只有手臂酸到发抖时，才撑着窗台静片刻，望向远处绵延的城区灯火。

　　时间在焊枪的火花、扳手转动的咔嗒声里静静流淌。手机搁在一边，屏幕偶尔亮起，是之前对接物资的商贩发来消息，问余下一批防刺面料什么时候取。姜堰草草回了个时间，指尖还沾着铁屑。

　　他没放在心上。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他拎着水桶到院角接水，眼角余光忽然一顿。

　　林子边缘，那片被暮色浸得发黑的灌木丛后面，有一点极淡的反光一闪而逝。

　　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是手机屏幕。

　　姜堰垂着手，依旧维持接水的姿态，脊背却在一瞬绷紧。十年在灰雾里讨生活的本能，早已刻进骨头，不需要任何思考，警铃就在心底炸响。他没有转头，甚至呼吸节奏都没变，只是视线借着水桶水面的倒影，牢牢锁住那片树丛。

　　有人跟着他回来了。

　　是那个卖防具的贩子。白天交易时那人眼神就飘，嘴上笑着寒暄，目光却不住往他的订单清单上扫。姜堰当时便留了心眼，只是没想到对方胆子这么大，敢一路尾随到这偏僻河湾。

　　他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一次性买下这么多加固材料、刀具、护具，出手干脆，不问价不啰嗦，像要躲什么。人心向来如此，偏僻之地，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肆囤货的陌生人，很容易催生贪念。灾变还没有来，律法尚在，可贪婪不会等灰雾。

　　姜堰缓缓放下水桶，水声轻响。他抬脚往屋内走，步伐平稳，看不出丝毫察觉，穿过小院，侧身掩上门，只留一道窄缝。指尖摸到靠在门后的消防斧，冰凉的木柄贴着掌心。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

　　夜色越来越浓，林间虫鸣此起彼伏，把所有细碎动静裹在里面。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灌木丛才有响动，一道人影矮着身子慢慢钻出来，探头探脑往小院这边张望。男人身形偏瘦，脖颈挂着一根链子，正是白天那个商贩。他站在树影里打量阁楼，又低头划开手机，似乎在查这片区域的产权，嘴里低声嘟囔几句。

　　姜堰静静看着。

　　这人眼下还只是好奇，贪念刚冒头，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但留着就是隐患。一旦对方把这个地点记下，等灾雾降临，秩序崩断，这人若是带一群同伙寻过来，这处精心打磨的据点，便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不能赌人性里那点渺茫的安分。

　　姜堰轻轻推开院门，步子不疾不徐。男人猛地一惊，浑身一僵，慌忙把手机往身后藏，脸上瞬间堆起慌乱的笑。

　　“哎呀，巧了！我就是顺着这条路散步，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拙劣的谎话，连他自己都说得底气不足。

　　姜堰站在月光边缘，一半身子浸在阴影里。他没有笑，眼底一片沉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当下时代的冷，那是亲手埋过无数尸首、见过同类撕碎同类之后沉淀下来的漠然。

　　“散步走到城郊无人的河湾？”他声音不高，平静地落在晚风里，“这条道尽头是断堤，没有住户，连路灯都没有。”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眼神躲闪，强撑着辩白：“我……我就是随便走走。你这房子看着不错，租来度假？买那么多工具，是打算自己装修？”

　　“与你无关。”姜堰打断他，目光直直钉在对方脸上，“你看到的，烂在肚子里。别再来，也别把这个地方告诉任何人。”

　　男人脸色变了变，羞恼掺着几分忌惮。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出手阔绰、心思单纯的年轻人，此刻才察觉不对。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压迫感，不像普通租客。他咬咬牙，还想放两句狠话撑场面：“我说兄弟，话不能这么讲，路是大家的，我想来就来——”

　　“七十二小时。”姜堰轻轻开口，打断他，“七十二小时之后，你会庆幸今晚没有闯进来。”

　　男人一愣，没听懂这话里的分量，只当是对方故弄玄虚，心里那点贪念压过忌惮，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行，我走。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方又不是你的地盘。”

　　说完，他悻悻转身，钻进林子，脚步很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树影深处。

　　姜堰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他没有追。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灾雾未至，一旦出事，所有计划都会崩盘。但警告已经递出去，至于这人听不听，就是他自己的命。

　　若是对方执意要记着这个地址，那等到灰雾落下，便是各自的造化。

　　回到院里，他把院门内侧再加一道锁，又拖来沉重的实木柜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拾起工具，继续封剩下的通气孔。

　　夜一点点深下去。

　　等所有工事大体收尾，已经接近凌晨。阁楼内外，所有对外的缝隙全部覆上钢丝网，储物间物资码放整齐，滤气装置的管线预留在窗边，刀具磨出冷亮的刃口。这里不再只是一间普通的复式小屋，是浊浪将至时，他为自己，为苏寂筑起的一方堤坝。

　　他靠在二楼栏杆上，摸出手机。距离灰蚀降临，还有三十八个小时。

　　还有时间。

　　他打算天亮之后，再跑一趟大学城。这一次，不必只隔着书签匆匆搭话。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由头，慢慢靠近，让苏寂愿意记住他，在灾雾炸开的那一刻，不至于把他当成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躺在二楼地板上，没有铺被褥，就枕着自己的手臂。夜风穿过预先留出的滤气口，轻轻拂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苏寂抬眼望他的模样，浅淡的瞳仁，安静的语调，那句“你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前世的最后一幕又漫上来，藤条穿透她的躯体，血浸透白衣，她望着他，没有怨，只有遗憾。

　　姜堰闭紧眼，把那幅画面压下去。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它重演。

　　天光再次破晓时，他简单啃了两块肉干，把剩下的净水药剂、急救包单独装进一个黑色双肩包。这是给苏寂准备的。他不打算一下子全部塞给她，那样太过突兀，只能一点点来。

　　正午的阳光炽烈，大学城人声鼎沸。姜堰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先绕到旧书摊。他记得苏寂习惯午休之后来这里淘冷门的古籍影印本，每周这个时间几乎不会缺席。

　　摊前摞着泛黄的旧册，纸张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霉味。他站在一旁，装作翻书，目光漫不经心地留意路口。

　　没过多久，那道身影便出现了。

　　苏寂换了一件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个帆布包，慢慢走到书摊前，弯腰翻看底层的册子。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堰等了片刻，才缓步走过去，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本书上。是一本旧版的风物札记。

　　“你也喜欢这本？”他先开口，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偶遇闲谈的分寸。

　　苏寂闻声侧头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微微颔首：“翻着玩。里面写了很多已经消失的河湾地貌。”

　　“我知道这个地方。”姜堰顺势接话，“城郊那片旧河湾，就是书中写的那一处。我最近刚好住在那边。”

　　苏寂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一点。

　　“那边很偏。”她说。

　　“嗯，安静。适合做点事。”姜堰顿了顿，从背包侧袋取出一小包独立封装的净水片，递过去，“我昨天在那边取水，水质不好，这个可以应急。不算贵重。”

　　苏寂没有立刻接。她看着那包东西，又看向姜堰的眼睛，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慎。她不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馈赠。

　　“为什么给我？”

　　“昨天提醒你夜里别走那条林荫道。”姜堰坦然迎上她的视线，不回避，也不刻意煽情，“我不是要打扰你。只是觉得，这片城区很快会不太平。”

　　他没有说灰雾，没有说蚀兽，那些太过荒诞。他只能用一种模糊的方式，埋下伏笔。

　　苏寂沉默几秒，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包净水片，捏在掌心。

　　“你好像总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她轻声说。

　　“只是预感。”姜堰淡淡道。

　　风掠过摊边的书页，哗哗作响。远处是学生的说笑，阳光滚烫，世界依旧是灾前安稳的模样。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浮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苏寂把净水片放进帆布包，合上书，轻声开口：“我叫苏寂。”

　　姜堰心头轻轻一动。

　　他知道这个名字，在末世十年里，念过无数次。可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告诉他。

　　“姜堰。”他应。

　　“姜堰。”她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而后轻轻弯了弯眼，“好。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姜堰的余光猛地扫到路口。

　　方才那个尾随他到河湾的商贩，正站在人群边缘，隔着涌动的学生，死死盯着他们这边。他找到了大学城，找到了苏寂。

　　姜堰眼底那一点温和瞬间敛尽，寒意无声漫上来。

　　麻烦，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