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册》羊阿狗

5、第 5 章 消失的方屿

　　城门消失以后，小吴手里的晾衣杆还举在半空。
　　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几秒，才把杆子慢慢放下来。杆子一头碰到水泥地，发出很脆的一声。他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又赶紧把它横着抱好，仿佛只要不再发出动静，刚才那座城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人呢？”他问。
　　罗启明趴在南门刚才所在的位置，两只手按在空气里。前面除了老槐树和院墙，什么也没有。他不死心，又往前挪了半步，手掌一下撞到砖栏，疼得整个人缩回来。
　　“进去了。”罗启明说。
　　“我看见他进去了，我是问怎么弄回来啊！”
　　“我这不是正在想嘛。”
　　“那你别光看，想出来没有？”
　　“没有。”
　　小吴抱着晾衣杆，原地转了半圈：“不是，罗哥，你昨天跟她那个熟法，我还以为你们经常这么来来往往呢。怎么今天真进去一个，你比我还慌？”
　　“我认识她，不代表我知道门怎么开啊。”罗启明揉着手背，“我认识县电厂的人呢，家里停电我还不是只能给他打电话。”
　　“这个例子现在听着不太吉利。”
　　“那你就先别听。”
　　院子里还留着雪。老槐树下的砖栏积了薄薄一层，电动车座椅上也白了一片。靠近院墙的位置落着两块青砖，砖面粗糙，边缘结着冰，跟文化站装修用的砖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小吴蹲下来摸了摸，手指被冻得缩回去：“这个总不是咱们院子里原来的吧？”
　　“不是。”
　　“那就是有东西过来了。”
　　“嗯。”
　　“人也过去了。”
　　“嗯。”
　　“罗哥，你再嗯，我现在就去给县馆打电话了。”
　　罗启明终于站直：“打可以，先别在工作群里发照片。这个事不是瞒着不报，是得先说清楚。你一张照片扔进去，不出十分钟，全县都该来文化站看门了。”
　　小吴拿出手机。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三张，第一张只拍到半段城墙，第二张里南门正在闭合，第三张最清楚：方屿拖着设备箱站在门内，叶照抓着他的手腕，两个人都回头看向镜头。照片边缘是老槐树和晾衣绳，青槐镇与槐京都在上面。
　　小吴把照片放大：“这还不够清楚？”
　　“太清楚了才麻烦。”罗启明说，“你先留底，别删，也别发。咱们等一会儿，看门还会不会再开。”
　　“等多久？”
　　“先等半小时。”
　　“半小时以后呢？”
　　“再说。”
　　“罗哥，”小吴看着他，“你这个‘再说’跟我们领导真挺像的。”
　　“那也没办法，我现在不能说个准的骗你嘛。”
　　小吴没再争。他把三张照片分别存进手机和县馆的工作电脑，又在开箱记录背面写了一条时间线：十点四十七扫描异常，十点五十二南门出现，十点五十六方屿进入，十一点零二门关闭。写到“进入”时，他停了停，把“进入”划掉，改成“被拉入槐京”。
　　罗启明凑过来看：“不是她硬拉的，是砖掉下来，她救人呢。”
　　“我知道，可最后那一下确实是她拉的。”
　　“那你写清楚嘛，别让人家以后看见了，以为小叶绑人。”
　　小吴又补了半句：“为躲避落砖。”写完以后，他看着那行字，“这个记录以后要是真给别人看，别人会不会觉得咱们两个对‘正常’的理解有问题？”
　　“先别管别人了，有记录总比没有强。”
　　两个人在院子里守了二十分钟。
　　修车铺老板过来找过一次扳手，看见他们一个抱晾衣杆，一个蹲在老槐树底下，问：“你们文化站今天扫院子怎么还拿晾衣杆呢？”
　　小吴说：“临时用一下。”
　　老板看见砖栏里的雪，愣住了：“这哪来的？”
　　“刚才冰箱除霜。”罗启明说。
　　“你们冰箱多大啊，除出这么多？”
　　“老冰箱，一直没除过，攒的。”
　　老板将信将疑，拿上扳手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估计在算文化站那台单门冰箱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出半院子的雪。
　　小吴等老板走远，低声说：“你这个理由也不是特别清楚。”
　　“那你给一个。”
　　“我给不出来，所以我没吭声嘛。”
　　十一点半，小吴的电脑响了。
　　他刚才把县馆工作电脑放在设备间，远程软件还连着县里的服务器。提示音一连响了好几次，两个人上楼一看，发现项目共享目录正在自动刷新。那些显示异常的图片缩略图逐批变回原来的档案，先是第一箱，接着第二箱，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小吴点开第一张，又点开刚才出过事的第 86 页。人口登记表清清楚楚地躺在屏幕上，页脚右侧缺了一小块，跟纸质原件完全一致。
　　“恢复了？”罗启明问。
　　“看着像。”小吴又连续打开十几个文件，“不是，这什么意思啊？人刚进去，图就好了？他自己进去修的？”
　　罗启明没回答。他看着那些一页页回来的档案，脸上没有轻松，反而更担心了。
　　小吴回头：“你这什么表情？数据恢复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罗启明说，“可方屿是扫描的时候进去的。现在他不在外头，机器也停了，谁在后头继续弄这个？”
　　小吴握着鼠标，慢慢把手收回来：“你能不能别在我刚觉得好一点的时候说这个？”
　　“我也想说点好听的嘛。”
　　“那你先别说。”
　　话音刚落，罗启明的手机响了。老陈打来的。
　　“罗哥啊，小方在你旁边没有？他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阿宽说数据好像恢复了，我想问问他那边是不是做了恢复操作。”
　　罗启明看了一眼电脑：“恢复了，恢复不少。”
　　“那太好了嘛，我就说小方稳。他人在哪儿呢？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公司这边现在也乱，冯总一会问一遍。”
　　“他……他现在不方便。”
　　“在库房？信号不好？”
　　“差不多吧，反正不在能接电话的地方。”
　　老陈听出他语气不对：“罗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啊，小方昨天心情不太好，今天不会跟人起冲突了吧？”
　　“没有没有，他没跟人冲突。”罗启明顿了一下，“就是进了一个暂时出不来的地方。”
　　电话那边也停了：“什么地方？派出所？”
　　“不是，你别往那儿想。”
　　“医院？”
　　“也不是。老陈，你听我说啊，他现在是安全的，至少刚才还是。你等我消息，我让他一回……一能打电话，就马上给你回。”
　　老陈明显急了：“什么叫刚才还是？罗启明，你说话别大喘气，我把人交给你们才一天，你怎么就给我弄没了呢？”
　　这句话扎得罗启明半天没接上。
　　老陈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缓了缓：“罗哥，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哎，他到底去哪儿了？”
　　罗启明看着电脑上的人口登记表：“你现在要听实话，我怕你觉得我疯了。你先信我一回，人没事，我正在想办法。下午以前，我一定给你个准话。”
　　“几点？”
　　“五点以前。”
　　“行，五点。你要是没消息，我就自己过去。”
　　电话挂断以后，小吴说：“你刚才答应得挺准啊。”
　　“先让他别急嘛。”
　　“那五点怎么办？”
　　“还有五个多小时，总能出点变化吧。”
　　“你现在这个办法主要靠等。”
　　罗启明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知道更好的，你说嘛。”
　　小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下午一点，院子里最后一点雪也化完了。两块青砖还在，被罗启明搬进文化站，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档案室最下面的柜子。小吴给每块砖拍了照，又贴上编号，做这些事情以后，他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一些。
　　“咱们先按证物保管。”他说，“是不是证物以后再说，至少别让人拿去垫花盆。”
　　“行，你办这个比我熟。”
　　“罗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以前见过槐京吗？”
　　罗启明正在锁柜门，钥匙转到一半，停住了。
　　“见过几回。”他说，“没见过今天这么大。以前就是一扇窗、半道门，有时候是我家柜子里，有时候在文化站厕所门口。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推门，叶照在那头吃面，把我吓得两天没敢用那个厕所。”
　　小吴没忍住：“她也在厕所里吃面？”
　　“不是，她那边是南门茶棚嘛，我这边刚好对着。你们年轻人别老抓这个。”
　　“那你为什么进不去？”
　　“我这边的人过不去，只能递东西。她那边的人也出不来。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还能开一阵，后来他走了，我只会接信，不会开门。”
　　“所以昨天你知道叶照，是因为你们经常这样通信？”
　　“也不算经常，一年两三回，有时候一两年都没有。她小时候我见过，后来她接记更人的活，才慢慢熟起来。”
　　罗启明把柜门锁好，没有马上起身。他今年四十六，父亲走了十一年。父亲临终以前，留给他一只铁皮盒、一串钥匙和一句话：青槐来纸，别耽误。他当时以为是旧档案的事，后来第一次收到叶照送来的更簿，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事他很少讲。不是刻意守什么秘密，是讲起来太费劲，讲完了别人多半还会劝他去县医院看看。他自己也要上班、修路、填表，槐京不出现的日子里，他就先把日子按没有槐京过。
　　“方屿为什么能过去？”小吴问。
　　“不知道。”
　　“他能扫描开门，又能进去，你之前真一点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来做档案的，昨天叶照把纸给他，我还吓了一跳。可你说今天这事……”罗启明指了指柜子，“我爹活着的时候也没讲过，扫一页纸能把南门扫出来。”
　　小吴低头想了一会儿：“那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看是。”
　　“那咱们得告诉他，别让他里面乱碰。”
　　“你先告诉我怎么告诉他。”
　　小吴指了指罗启明的衬衫口袋：“她昨天不是给你纸条了吗？你们既然能通信，那个纸现在还能不能用？”
　　罗启明把纸条掏出来。上面仍是叶照那两行字，没有任何变化。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到桌上，用笔在旁边写了一句：“叶照，方屿在你旁边吗？”
　　墨迹停了几秒，慢慢淡了。
　　小吴立刻往前凑：“有反应了。”
　　纸面上先出现一道很细的墨痕，像有人从纸背写字，笔尖透过纸纤维一点点显出来。接着，一行字浮上来：
　　“在。罗哥，我是方屿，能收到吗？”
　　罗启明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大一声。他拿起笔：“能，能收到。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冷。叶照带我走更，刚把炭市巷的灯改亮了。设备也在，电脑暂时没坏。”
　　小吴在旁边看见“改亮”两个字，想问又怕打断，只能凑得更近。
　　罗启明写：“你别乱改，先跟紧叶照。南门关了，我这边在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纸上又出现一行：
　　“行，我知道。还有个事，别告诉我妈，也别让老陈太急。他腰不好，一急就来回走，走完更疼。”
　　罗启明看着这句话，鼻子忽然有点酸，又被他硬压了回去。他低声骂：“这小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来，还管别人腰。”
　　小吴说：“至少脑子还清楚。”
　　“清楚得很，还知道改灯呢。”
　　罗启明提笔，又补了一句：“你在里面别逞能，不懂的先问。家里和公司我替你应付。”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公司数据恢复了吗？”
　　小吴“啧”了一声：“他怎么还惦记这个？”
　　罗启明写：“恢复了，你不用管。”
　　“那我这算不算提前完成任务？”
　　小吴看着纸，终于笑出了声：“你告诉他，算，必须算。四十五天的活，他用两天干完了，剩下四十三天让他想办法回来就行。”
　　罗启明把这句原样写上去。
　　纸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浮出三个字：“那挺好。”
　　又过了几秒，又补了一行：“回去的方法，有眉目了告诉我，不急，我这边先干活。”
　　罗启明把纸铺平，手掌压在桌沿上。直到这时，他肩膀才真正松下来一点。
　　小吴也长出一口气：“行，人能联系，东西也在。至少不是完全没头绪。”
　　罗启明刚要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陈发来消息：“罗哥，公司这边刚定了，既然数据已经恢复，让小方明天跟车回来吧。冯总还说，他上午不接电话的事先不追究，让他别再有情绪，工作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小吴凑过来看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先不追究？”
　　罗启明把手机扣在桌上，气笑了：“你看嘛，人刚进一座城，公司先宽宏大量上了。”
　　他拿起笔，在给方屿的下一张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
　　“慢慢找，先别急着返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