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册》羊阿狗

3、第 3 章 青槐镇

　　然而方屿这一晚睡得不怎么样。
　　两点多醒过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出去看见室友正站在冰箱前面喝牛奶。室友出差半个月，凌晨刚回来，行李箱还横在门口，看见他也没惊讶，只问：“你明天不是去青槐吗，怎么还不睡啊？”
　　“睡不着，梦见客厅有老鼠。”
　　“...因为那个项目的事？”
　　“嗯。”
　　方屿没提货梯。项目的事还能解释成账号、权限和服务器，货梯的事一旦说出口，室友大概率会劝他把出差推了，先去医院挂个号。
　　室友喝完牛奶，又看见桌上那卷纸：“你出差还带这个？你们不是去做数字化吗，怎么越数字化，纸越多。”
　　“别人托我带过去的。”
　　“行吧。你现在是项目出事以后被发配，还是顺便兼了个快递？这两个哪个给钱多？”
　　“目前看，快递给钱的可能性大一点。”
　　室友点点头，没再追问，回房以前替他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里，那卷纸仍旧是那卷纸，不发光，也不响。方屿坐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觉得自己昨晚要是再晚睡一个小时，今天可能就没这么多事了。
　　早上六点五十，他拖着设备箱到公司门口。老陈已经到了，正蹲在花坛边上系鞋带，看见车过来，赶紧起身，起身太快，又扶着膝盖缓了两秒。
　　“你急什么嘛，我又不是不等你。”方屿说。
　　“谁急了，我这是鞋带头开了。”老陈嘴硬完，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昨晚没睡好？眼睛里都是血丝。”
　　“睡了，睡得不完整。”
　　“什么叫不完整？”
　　“半夜抓老鼠。”
　　老陈没听懂，也不准备研究，转身帮他把设备箱往车上送。公司包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司机姓秦，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色短袖，副驾驶摆着茶杯、毛巾和一袋没开封的薄荷糖。
　　秦师傅把后备箱里两箱矿泉水挪了挪，腾出地方：“就这些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们做档案的得带一车纸呢。”
　　“纸在那边，我们只带机器。”
　　“那好，那好，我昨天还跟老婆说，这趟要是拉纸，回来腰得疼两天。纸这东西最骗人了，装一箱子比搬砖还重。”
　　老陈在旁边说：“可不嘛，我们小方这个胳膊就是搬纸搬出来的。”
　　“那你们公司还挺省健身器材。”秦师傅说。
　　秦师傅哈哈笑了两声，老陈没笑，趁放行李的时候低声说：“你到了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老想着昨天会上那些话。冯总那个人吧，嘴上厉害，事情真过去了，他也不一定会怎么样。”
　　“组长，你这话留到事情真过去了再安慰我也行，现在听着像让我先练习放下。”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老陈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你路上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坐车。”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包子已经不热了，塑料袋内壁蒙着一层水汽。方屿接过来，没再顶他，只说：“你回去吧，腰不好别在这儿站着，车开了我给你发消息。”
　　高速公路先是穿过一片物流园，仓库屋顶连成片，货车在匝道口排长队。再往外，楼越来越矮，路边出现鱼塘和葡萄园，卖西瓜的棚子隔几公里就有一个，红纸板上写着“甜”“包开”“不甜不要钱”，字被晒得褪成三种不同程度的粉。
　　秦师傅开车稳，话也多，遇到测速就踩一脚刹车，顺便评价一句：“这个东西它不管你熟不熟路，它就认钱。”说完又觉得不够准确，“也不是认钱，主要认你开多快。认钱的是我，我认钱。”
　　方屿咬着包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们去青槐做什么档案啊？那边我有印象，以前有个水库，是不是修高速的时候淹了一半？”
　　“老地方志、户籍册、村里留下来的契约，什么都有。”
　　“那值钱吗？”
　　“对研究的人值钱，对收废品的不太值钱。”
　　“那你可得看好。”秦师傅认真起来，“现在有些人专门收老东西，上次我拉一个人，后备箱里装两只破碗，说是宋代的。我看那碗底还粘着方便面呢，他非说是使用痕迹。”
　　方屿终于笑了：“人家也没骗你，那确实是用过的。”
　　“是吧，我也这么说嘛。”
　　车进山区以后，信号时好时坏。阿宽发来的权限清单断断续续加载了两次才打开，文件后面附着一句话：“冯总那边我给老陈也抄送了一份，咱们先别声张啊，不是怕他，是我暂时还想在公司交社保。”
　　方屿回：“放心，名单我留着，不拿你的社保祭天。”
　　阿宽很快回：“谢了哥，你到了先报平安。那边要是扫出什么不对劲的，记得叫我，我这个人虽然帮不上忙，但是可以跟着一起睡不着。”
　　方屿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眼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很浅。车过隧道时，灯光一明一暗地从眼皮上扫过去，他几次觉得自己还在货梯里，门一开就会有人问他今天算不算第一天。可每次睁眼，窗外都是山，护坡上一格一格浇着水泥，秦师傅还在跟着音乐哼歌，一句也不在调上。
　　过了县城，车开始绕山路。方屿给罗启明打电话。
　　“罗哥，我们过县汽车站了，估计还有四十来分钟。”
　　“哎，好，好。你上车前怎么没给我打呀？算了，打没打都一样，反正你已经来了。”罗启明那边有切菜的声音，剁得很密，“你们几个人？司机也算上，我好多下一把面。”
　　“两个，秦师傅跟我。”
　　“那行。你们到镇口别乱转啊，文化站门口在修路，挖得乱七八糟的。你看到一棵很大的槐树就往右，右边不是那条新路，是旁边那条，哎，我说不清，你到了再给我打。”
　　方屿问：“你昨天让我在电话里别跟别人提，是有外人不能说，还是连秦师傅也不能听？”
　　切菜声停了一下。
　　“也不是防谁。”罗启明说，“主要这个事情吧，在电话里越讲越像神经病。你先过来，啊，咱们见面讲。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没你想的那么……哎呀，也不能说没事，反正先过来嘛。”
　　“行。”方屿看了看正在开车的秦师傅，“那你先切菜。”
　　“对对，先切菜。你嫂子嫌我切得慢，我再不切，她就要亲自动手了。她一动刀，我们家中午就只能吃块，吃不成丝。”
　　电话挂了。秦师傅目视前方，很体贴地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啊，就听见吃面。”
　　“本来就是吃面。”
　　“那就行，我最怕你们这些单位神神秘秘的，最后连个饭也不管。”
　　青槐镇比方屿想象中热闹。
　　进镇那条路沿河修，河边有一排新楼，奶茶店、手机卖场、母婴店都有，门口音响各放各的。往里拐，街道一下窄了，两边是旧商铺和自建房，二楼的防盗网伸出来，晾着衣服和被单。有人蹲在店门口修电动车，零件摆了半个台阶；两个小学生挤在一根冰棍前面，为谁咬第一口争论不休。
　　文化站在一条坡道上，前身是供销社。门口两根方柱还贴着旧白瓷砖，其中一根裂了缝，用透明胶带横着贴了几道。院子里那棵槐树确实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外面围着矮砖栏，挂着古树保护牌。树冠盖住半个院子，树下停着三辆电动车和一辆轮子上沾满泥的自行车。
　　主楼三层，绿色铝合金窗，一楼挂着“农家书屋”和“文化活动室”的牌子，二楼有几扇窗新装了防盗网。楼道里贴着禁止吸烟、节约用电和一张去年的广场舞比赛通知，三张纸互相压着边角，谁也不肯让谁。
　　罗启明站在台阶上等他们。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平头，鬓角有几根白的。浅蓝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胸前口袋插着两支笔，一支黑色，一支红色。腰间那串钥匙随着他下台阶一路响，响到一半，他顺手把钥匙攥住了。
　　“小方吧？哎呀，路上累不累？先别搬，先别搬，饭都快好了。”他上来就要接设备箱，摸到重量又改了主意，“这个还是等会儿搬，我先带你们吃饭。秦师傅是吧？辛苦辛苦，山里边不好开吧？”
　　“好开，就是你们镇口那个坑有点深，差点给我茶杯颠下来。”
　　“是吧？我们反映过了，反映快两个月了，施工队说下周铺。你下周来它肯定……也不一定，反正你这次是没赶上。”
　　秦师傅说：“听出来了，你们这个下周跟我老婆说减肥一样，是个长期目标。”
　　“那也不能这么说嘛，我们好歹有个坑在这儿，目标很明确。”
　　罗启明带他们穿过院子，从侧门进了一栋矮房。里面原本是文化活动室，现在靠墙摆着乒乓球台，中间拼了两张方桌当饭桌。桌上有豆角焖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青椒土豆丝，土豆丝粗细不一，但切得确实很认真。
　　一个系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那就洗手吃饭嘛，还站着干什么。豆角我另外留了半碗没放肉的，小方吃不吃辣？”
　　方屿说：“吃，嫂子你别忙了，这些够了。”
　　“没忙，都是现成的。你们罗干事非说人家第一顿要吃好一点，我看他把肉全倒豆角里了，也没见多出几个菜。”
　　罗启明把围裙往自己身上一比：“我不是还切了土豆丝吗？”
　　“你那个叫土豆条，粗细长短都不一样，你还好意思...”
　　秦师傅已经去洗手了，边走边说：“能吃就行，能吃就行，我这个人最不挑刀工，炒完都一样。”
　　方屿也饿透了，一碗面很快下去大半。罗启明没提纸卷，也没提货梯，只问他家住哪里、父母做什么、在合页干了几年，听说他母亲开早餐店，还认真请教了一句豆浆怎么煮才不容易糊底。
　　直到秦师傅吃完，去车上拿水壶，方屿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罗哥，东西我带来了。”
　　罗启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先看看厨房，又看看门外，没接包，只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在里面？”
　　“嗯，纸卷和那张纸条都在。我没拆纸卷，纸条看了，这个昨天跟你说过。”
　　“她人怎么样？”
　　“看着挺着急的，鞋全湿了。别的我也说不上来，总共没说几句话。”
　　“鞋湿了……”罗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好像这句话比“长明余七日”还难处理，“她没受伤吧？”
　　“没有，跑得挺快。”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着好，手却在桌沿上抹了两下，把并不存在的水渍抹到了裤子上。
　　方屿把纸卷和纸条拿出来。罗启明先展开纸条，看得很慢，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问槐京，也没有问南门，只问：“今天不算，往后七天，是她亲口说的？”
　　“是。我特意问了，她本来都快跑了，又回头答的。”
　　“那就还来得及。”罗启明把纸条折回去，折痕没有按照原来的位置，折成了更小的四方形，“先吃饭。”
　　方屿看着他：“罗哥，咱们对‘来得及’的理解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三万多页档案要重做，这边七天以后还有一座……还有一个地方要出大事，你现在让我先吃饭？”
　　“饭都凉了嘛。”罗启明说完，见方屿没有动筷子，只好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不愿意讲。你现在脑子里肯定全是问题，我答一个，你能顺着问十个，讲到天黑也讲不完。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坐半天车，先吃，吃完去睡一个小时。咱们有点精神再讲，不然你回头记岔了，我还得重新讲。”
　　“我记性好。”
　　“记性好也得睡嘛。你们公司那个事不就是这样，账号、日期、权限，哪个不具体？最后不照样一团乱。具体跟清楚是两回事。”
　　方屿被这句堵了一下，半天才说：“你这个例子举得还挺会挑地方。”
　　“我就是随便一举，没有批评你们公司的意思。”罗启明说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吃嘛，凉了就不好吃了。你放心，七天是七天，不会因为你多吃半碗饭就变成六天半。”
　　方屿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角，觉得这话在数学上毫无问题，在别的地方一点忙也没帮上。
　　吃完饭，秦师傅休息了半小时就开车返程。罗启明带方屿去文化站二楼看宿舍和设备间，仍旧没解释。
　　宿舍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双门衣柜。床单是新换的，晒过以后有太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方屿很喜欢。
　　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有一排泡沫箱，种着小葱、辣椒和几棵被晒蔫的薄荷。罗启明把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空调只响，不出风，他又从床底下找出一台电风扇。
　　“这个空调它有时候要缓一缓，你先吹风扇嘛。晚上要是热，窗户可以开，纱窗我昨天才修的，蚊子进不来——大部分进不来，个别技术好的我也没办法。”
　　设备间就在隔壁，靠墙有一张长桌，新换的插座旁边还留着电工用铅笔写的日期。方屿蹲下检查了接地和插头，把两台笔记本接上电，屏幕都正常亮起来。
　　罗启明站在门口，看他一项一项试：“你们干这个的是不是都这样？我那个打印机每次坏，来的小师傅也是先拍两下，再拔线，再插线。我看跟我弄也差不多，就是人家知道哪根线能拔。”
　　“我们也有不知道的，一般先从不值钱的开始拔。”
　　“那你这个扫描仪值钱吗？”
　　“这台不算贵。”
　　“那你先拿它试，别碰高拍仪。”
　　方屿抬头看他：“罗哥，你现在挺像我们公司领导。”
　　“那不行，我可不半夜给人改数据。”罗启明说完，立刻摆手，“哎，我不是说你啊，我是说那个改数据的人。”
　　档案室暂时没开。三十七只箱子都在里面，封条需要县档案馆、文化站和项目组三方到场才能拆。罗启明已经约好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开箱，今天只让方屿检查设备、整理著录表。
　　方屿对此没有意见。他再急，也不想第一天就背着“私拆档案封条”的第二条责任。公司那口锅还没摘下来，没必要到了青槐再给自己添一个当地款。
　　傍晚，他在宿舍睡了一个小时。
　　这次没梦见雪，也没梦见城门，只是睡得很沉。醒来时风扇正对着床吹，床单一角被吹得反复掀起。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有人收摊，有人喊孩子回家，院子里的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很快被人按掉。
　　罗启明来叫他吃晚饭时，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条。
　　“我下午给县档案馆打电话了，明天他们派小吴过来，人很熟，你不用担心开箱的事。”他说，“你那个著录表我也看了，挺细的，就是有几栏我们这边原来填得不对，明天一块儿改。”
　　方屿从床上坐起来：“你就用这张纸垫著录表了？”
　　罗启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垫，我就放一块儿。放心吧，没弄湿，也没弄破，你这个人现在看纸比看人还紧张。”
　　罗启明嘿嘿了两下，转身往外走，“吃饭吃饭，今天专门没做豆角，你嫂子说中午那盘已经把你半年的量都给你了。”
　　晚饭确实没有豆角，有冬瓜排骨汤、炒空心菜和中午剩下的土豆丝。罗启明的妻子把土豆丝又热了一遍，端上来时说：“晚上这个才叫他切的水平，中午那盘我偷偷修过。”
　　“我说嘛，”方屿说，“中午那盘粗细不一，晚上这盘均匀多了。”
　　罗启明抬头：“你们俩现在联合起来评价一土豆？”
　　“不是评价土豆，主要是给你一点具体反馈。”
　　饭吃到一半，灯灭了。
　　风扇先停，接着是电视。厨房里冰箱的嗡声也没了。窗外整条街在同一瞬间黑下去，河边的路灯、店铺招牌、二楼人家的窗口，全没了。
　　方屿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插座，随即意识到整栋楼都停了。
　　罗启明的妻子把筷子放好，没有起身。街对面有人喊了句“又停啦”，另一个人回了句“等嘛”，两边都没再说话。
　　黑暗里，罗启明开始数：“一、二、三……”
　　他数得不快，中间还咽了一下嘴里的饭。
　　数到六，灯亮了。
　　风扇没立刻转，过了半拍才慢慢启动。电视重新亮起，刚才的电视剧已经演到下一段。街上有人接着砍价，仿佛中间只是有人把全镇的声音按了一下暂停。
　　“今天六秒。”罗启明说，“昨天八秒，前天也是八秒，越来越没准了。”
　　方屿看着他：“停电还有规定时长？”
　　“电网改造嘛，咱们这儿的电网比较有性格。”
　　“有性格还按秒来？”
　　“哎呀，你先吃，汤要凉了。”罗启明端起碗喝了一口，发现汤确实凉了，又转头冲厨房说，“老婆，这个汤要不要再热一下？”
　　他妻子在厨房里说：“刚来电你就热汤，等会儿又停了呢？先喝嘛，又喝不坏。”
　　方屿没再问。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又想起叶照纸条上那句“青槐不必再接我们回去”。
　　罗启明已经若无其事地聊起了明天的早饭，说镇口那家米粉最近涨了一块，肉反而少了，实在很没有道理。
　　方屿听了一会儿，决定先入乡随俗。
　　天大的事先吃饭，停电先数秒，别的事情等汤喝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