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册》羊阿狗

1、第 1 章 三万张风景

　　阿宽把第 19207 张图点开的时候，会议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原本应该是青槐镇纸质文档扫描件的图片，现在显示是一张照片，镜头拍向了一处质朴的路口。积雪盖住大半条街面，中间留着两道车辙，辙底还结了冰。路边有人支着炉子卖着吃食，锅盖掀开了一半，后面挤着几张看不清的脸。更远处是高出屋顶的城墙，墙顶和墙缝也覆盖了一些雪。
　　阿宽握着鼠标，随机又点开一张。
　　这次的图片依然不是扫描的纸质文档，图片上有一条河，河上停着五六条船，船头挂着灯笼，岸边古朴的石阶一节一节的伸进了河水水里。
　　阿宽紧接着又打开一张：这次是一间屋子内部的照片，桌上放着账簿，椅子斜斜的靠在桌子边上，门槛边有一双湿鞋印，仿佛刚刚还有人在那。
　　三张图右上角，图片预览软件显示的文件名分别是1986年常住人口登记表、民国三十七年田亩清册和1992年农机补贴名单，显然跟照片内容不一致。
　　“别说什么中病毒啊。”阿宽终于把鼠标松开了，“我干这行七年了，病毒一般就是要钱，勒索，一般就是把你文件锁了，真没听说过还负责给地方搞文旅的。你们看这个完成度这个数量级的风景照，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阿宽。”冯总叫了他一声。
　　阿宽识相的闭上了嘴，控制了下自己的表达欲。冯总让他把图关了。
　　投影退回到文件夹。满屏缩略图挤在一起，有街，有河，有屋顶，也有黑着门的院子，往下还有三万多张。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只剩阿宽那台笔记本的风扇在转，转速一高，吹得桌角几张便签纸不停抖。
　　“其实这还是有点吓人的对吧...”阿宽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他们所在的会议室是拿两间小洽谈室拼的，中间隔墙前年拆了，地上的地毯新旧不一，左右两边差着颜色。长桌也是两张培训桌接起来的，摸着有点一高一低。冯总面前那杯茶刚好放在接缝上，他每次端杯子放被子，杯底都会发出一点声音。
　　投影仪的线接触也不是很好，画面偶尔泛黄。行政小赵蹲在桌子底下重新插了两回，第二次起来时撞到头，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了咚的一声。
　　方屿坐在桌尾，右手一直按着中性笔的弹簧头。按下去，抬起来，再按下去，发出细细的咔哒咔哒声。
　　他今年二十七，按中性笔的手臂露在袖口外面，露出了青筋明显的强壮小臂。方屿的手臂是常年搬档案箱练出来的。一只装满文书的标准箱二十来公斤，他一天经手三四十只，四年下来，T恤袖口较刚进公司时紧一些。头发半长不长有点乱，早上来不及刮胡子，下巴有一层青茬，左边脸颊还留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他身上那件T恤是公司前年发的，胸前印着“合页数据”，洗过太多次，文字边缘已经开裂。右边裤膝沾着一块灰，是昨晚跪在地上核对箱号时蹭的。但是另外一条裤子还没干，他也只能一大早匆匆慢慢的出门了。
　　“今天叫大家来呢，不是非得现在追谁的责任，事情已经出了嘛，咱们先讲怎么解决。”冯总把茶杯从桌缝上拿开，停顿了一下，“不过项目是谁最后碰的、权限怎么开的，也得趁大家都在，赶紧捋一捋。方屿，你先把昨天晚上的情况讲一下，别紧张，就正常讲。”
　　会议室又想起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松了一口气。
　　方屿把笔放下了：“我没紧张，我就是没太听懂啊。前面说不追责先解决，后面说捋责任，这两个是同时进行，还是前面那句说完就算了，好让咱们今天气氛比较好？”
　　老陈坐在他旁边，赶紧碰了碰他的手腕：“哎，小方，你先讲嘛，啊，冯总也没说一定是你责任。今天这个会主要是……”
　　“老陈，你也别替他讲。”冯总说，“让他自己讲。”
　　“行，那我按时间说，你们哪段对不上随时打断我。”方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工作记录，“昨天下午六点，青槐镇那边确认三十七箱都封好了，我这边开始做最后校验。晚上八点著录表导完，后面就是查图、查目录、查页码，没什么特别的。十一点四十六报告出来，七张反光，两张页角缺一点，我都标了返工。十二点零九我把报告发群里，然后关电脑走的。中间我吃了半盒楼下买的炒粉，剩下半盒在冰箱，如果你们觉得这个也跟事故有关，我可以说下是哪个摊位。”
　　小赵本来在记，听到最后一句，抬头问：“炒粉也要记吗？”
　　“不用，你记到关电脑就行。”冯总说。
　　“哦。”
　　“你离开公司以后，账号还登着吗？”冯总接着问。
　　“扫描那台电脑锁屏了，服务器客户端……这个我真记不清了，平时做事直接锁屏的时候也有，退出的时候也有。你要写会议纪要就写‘待核实’，别直接给我写‘未退出’，这两个差着事呢。”
　　“那就是账号在电脑上登着，机器在你工位旁边，这个你认吧？”
　　“账号我说了我不知道，工位也认椅子也认，桌底下那个坏了半年的主机托架都是我的。但是这三万多张图被换掉，不是坐在我的椅子上就能办吧？那要这么说，今天会议室这椅子还是行政分的，小赵是不是也得坐过来一块儿聊？”
　　小赵正低头写“待核实”，闻言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别啊，我只是来做记录的。”
　　方屿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七点半被阿宽的电话叫醒，连早饭都没买就进了公司。这会儿饿着肚子，会议室的空调又吹得他手指发凉，他知道自己说话有点冲，可是饿肚子让他皮质醇暴涨，越克制越忍不住在每句话后面多添半句。
　　老陈低声劝他：“你少举两个例子嘛，讲事情，讲事情。”
　　“我已经少举了，本来还想说会议室投影仪也归我。”是的，公司白嫖了方屿的投影仪有段时间了。
　　“什么？”
　　“没什么，刚才那句删掉。”
　　阿宽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我这儿有个情况啊，我说完你们先别急着拍桌子。凌晨两点十三分，服务器跑了一个批量写入任务，账号是 fangyu，源路径指向一块移动硬盘。机器确实是他工位旁边那台，听起来人证物证挺齐活的。但问题是，那台电脑十二点零九有过关机记录，一点五十八又开机了。”
　　“那不破案了？谁开的？”老陈急忙查了一句。
　　“不知道啊。办公区走廊摄像头上周坏了，物业还没修。”
　　“怎么还关键时候掉链子...”
　　阿宽说到这儿，摊开手：“咱们物业每次收费倒挺积极，一到修东西就...当然这话跟今天的事没关系，我就是顺便发泄一下。”
　　“物业的事你先别扯。”冯总说。
　　“你看，又让我别扯。那我能讲的就只剩账号是他的了嘛...”
　　方屿靠着椅背，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事，你说你的。反正现在就是机器在我旁边，账号又是我的，摄像头又又恰好坏了，再讲一会儿，差不多就能把我讲成连夜回来给服务器喂饭的了。”
　　“没人说是你半夜回来。”冯总皱着眉，“我们现在是在核实过程，你别每句话都往自己身上揽。”
　　语言的艺术啊...不愧是领导。方屿心想。
　　“那感谢公司，至少还给我留了一个‘不一定亲自到场’的可能性。”
　　老陈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腕。这次方屿没再往下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还有权限的事。”阿宽自己把话接了过去，声音比刚才低，“哎，我真不想说，说了像我自己找骂似的...上个月迁移服务器，图省事，给项目组开过一周临时权限。后来回收单上有名字的我就默认收回来了嘛，谁知道今天一查，fangyu 这个账号的权限还在。”
　　老陈马上问：“回收单谁签的？”
　　“我签的，我没复查，这个我有问题。”阿宽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但你们先让我把话说完啊。权限没收回只能说明他能做，不代表就是他做的。真按‘能做就算’这个标准，咱们公司今晚得留下一半人，保洁阿姨还有钥匙呢。”
　　“你放心，没人跟你抢。”方屿说，“今天名额先紧着我，等我这个定了，公司再考虑扩大范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阿宽没敢笑，低头摸了摸鼻子。
　　冯总用笔在桌上点了两下：“行了，都少说两句。权限的问题技术部写说明，账号的问题继续核实。现在先解决项目，纸质档案还在青槐，这是目前最要紧的。”
　　他说“解决项目”时，语气明显松了一点。方屿听出来了，前面那些话只是过场，真正要谈的事现在才来。
　　果然，冯总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青槐镇所有纸质档案数据都可以重做。客户同意把验收期往后延四十五天，条件是原项目组立刻派人过去，重新开箱、扫描、著录，每天提交进度。
　　“公司目前的方案是，让你先到现场支持一段时间。你先别抵触啊，这也是考虑到你最熟悉材料，换个人过去，连箱子怎么排都得重新摸。”
　　“...”
　　“工期四十五天，住宿由当地文化站协调，差旅按驻外标准，交通实报实销。当地会有人配合你，青槐镇的罗干事刚才也表态了，生活方面不用担心。”
　　方屿把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反对。他先看出差期限，再看费用栏。住宿协调，差旅驻外，交通报销...
　　“冯总，你说‘现场支持’，我还以为是三五天。四十五天，一个人，三万多页，这个算法是不是稍微乐观了一点？罗干事能帮我开箱搬箱就不错了，他还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天天坐我旁边递纸。咱们算工作量的时候，也别按理想状态算啊，扫描仪不会因为他姓罗就自己翻页。”
　　“公司也没说完全靠你一个人，当地会配合嘛。”
　　“那当地配合几个人、每天配合多久，能不能写？或者公司再派一个，你把第二个人的名字写上，我马上没意见。”
　　冯总没有写第二个名字，只说：“先过去看进度，如果确实做不完，公司再协调。”
　　“行，‘确实做不完’这个标准也先别定得太灵活。别到时候我一天干12个小时，你们一看还剩两万页，觉得我身体状况挺适合再干12个小时。”
　　小赵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冯总看了她一眼，她马上恢复成认真记录的样子。
　　方屿继续往下问：“驻外补助按多少？”
　　“每天八十。”
　　“项目奖金呢？”
　　“等项目完成再核算。”
　　“这个‘再核算’是正常核，还是要把这次事故造成的损失也核进去？”
　　“现在谈这个还早。”
　　“那行，等不早的时候你提前通知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一天八十，买不了他多配合，只够证明公司不是让他自费受灾。方屿在心里算完这笔账，反而平静了一点。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掌压着纸角，免得它沿桌缝往下滑。
　　“这个字我能签，不过得让我补两句。不是我不配合啊，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是过去重做项目，不是承认凌晨那个操作是我做的；第二，人员不够导致延期，不能算我个人拒不完成；第三，调查结果出来以前，别给我走事故处分。你们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签，明天出发没问题。”
　　冯总看着他：“方屿，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赌啊，我赌的是别的气。”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算了，这句有点绕，你就当我没说。反正该写的写上，省得下次开会咱们再从‘我什么时候答应的’开始捋。”
　　老陈在旁边轻轻呼了口气：“对嘛...该写的写清楚，大家都省事。小方也没说不去，他就是……哎，他这个人你们也知道...”
　　冯总拿过笔，在文件末尾添了几行。写到一半，小赵小声问：“冯总，那会议纪要里，这个事故写‘数据被替换’，还是‘图片内容异常’啊？”
　　“先写系统异常。”
　　“哦，好，系统异常范围大一点。”
　　确实大。三万多张档案变成一座有城墙、有河流、有人生火做饭的城市...
　　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人来回走了几趟，每次都放轻脚步。办公区已经到了午休时间，平时这个时候，外卖袋子早堆满了前台，今天却没人进来喊他们。三万多张图去了哪儿还没人知道，方屿未来四十五天的住处倒先有了着落。
　　公司处理未知事物的效率一般，安排起已知员工倒很快。
　　小赵改完文件，拿去打印。等打印的间隙，冯总接通了青槐镇文化站的电话。
　　罗干事那边信号不太好，开头几句断断续续。过了一会儿，他那头响起开门声，声音才清楚：“喂？现在呢，现在听得见不？我站门口来了，屋里这个信号也不知道跟谁有仇，一进屋就剩一格。”
　　“能听见，能听见。”冯总说，“人员定了，方屿明天出发，最快下午到。”
　　“一个人啊？那也行。我不是嫌人少啊，我是怕你们嫌我们这儿条件不好。小方在不在？我跟他说两句。”
　　方屿凑近电话：“罗哥，我在。”
　　“哎，小方，你好你好。你明天到了先找我啊，别自己往文化站楼上搬东西，二楼那个插座有点毛病，我已经叫电工了。你们那个机器功率大不大？”
　　“笔记本和便携扫描仪，不大，不会带大型滚筒设备过去。”
　　“那也等电工看过嘛，不是我啰嗦，上回开个热水器，把二楼整层弄跳闸了，镇长正在里面洗澡。哎，这个事你知道就行，别到处说啊，影响不好。”
　　电话那边有人插话：“你自己都跟人家说了，还叫人家别到处说？”
　　“我这是风险提示嘛。”罗干事回了那一句，又接着对方屿说，“还有啊，你们这次过来，纸可不能再出什么问题了。我们镇长今天还说呢，纸在人在……不对，他说的是档案在责任在，反正差不多。你们扫描的时候小心点，原件就这一份。”
　　方屿说：“罗哥，你这听着不太欢迎我啊...”
　　“欢迎肯定欢迎嘛，我房间都给你腾了。丑话不说前头，回头出事了更难看，你们公司不也天天搞那个风险提示吗？吃饭在我家吃，离文化站两步路。最近豆角多，你要不吃提前讲，我让你嫂子换。你别不好意思啊，上回来个小姑娘，说不吃茄子，我记了三年。”
　　“我吃豆角，也没什么忌口，能吃饱就行。”
　　“这个你放心，饱肯定能饱。胖不胖的我们不管，反正先让你吃圆一点。”
　　冯总把项目安排又交代了几句，挂断电话。会议到这里就算散了。阿宽抱着电脑先走，经过方屿身后时停了停。
　　“权限清单我一会儿发你，日志也导一份。你放心，我这次备份三份，U盘一份，电脑一份，再找个地方存一份。”
　　“别发公司大群。”
　　“我又不傻。”
　　“今天看着是不太聪明。”
　　“那是吓的嘛。”阿宽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哥，你刚才在会议室也挺猛的。我要是你，我估计光会‘嗯嗯嗯’，回来再躲厕所里后悔。”
　　“我回来也会后悔，只不过先把话说了，省得后悔的时候没素材。”
　　“那你到了青槐给我发消息啊。这个事有点邪门，要是那边又扫出什么……你先别自己点，叫上我，咱们打个视频一块儿害怕。”
　　方屿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生气。刚才冯总每说一句，他都说半句在心里顶半句。
　　大学四年，他学的是信息管理，毕业时以为会去图书馆或者大型企业做数据管理，结果第一份工作就是驻场扫描。项目在一个单位地下室，窗户只有半扇，夏天返潮，档案盒上的标签会卷边。他在那儿待了七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著录，而是怎么把发霉的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又不让底掉下来。
　　后来跳到合页数据，工资高了一千二，还有项目奖金。他租的房子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每月一千六，和大学同学一人一间。室友做销售，经常出差。方屿本来打算今年拿到奖金，换一间近点的房子，最好有独立卫生间，不用大早上跟人抢蹲坑。
　　结果现在奖金悬了，人还要被派到山里去。
　　他拿出手机，看见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儿子，你中午吃啥呀？别老吃外卖，你爸今天买排骨了，这周回来不回来啊？”
　　方屿打字：“不回了，要出差，去趟青槐镇。”
　　过了半分钟，父亲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青槐啊？你去那儿干什么，还出差？你不是天天坐电脑跟前吗，怎么现在坐电脑还得跑那么远？”
　　“公司项目有点问题，档案在那边，我不过去怎么办。”
　　“哦，那也是。九几年我跑客运去过两回，那时候从县里进去要绕几座山呢，晕车的人一路吐到镇上。有个老太太非说她不晕，结果吐我票夹子上了，我现在还记得。你们现在走新路没事，好走得很。”
　　父亲说完路，才开始问别的：“去多久啊？”
　　“一个多月，说不定更快。”
　　“一个多月还说不定更快，你们领导画饼呢？我跟你说，他要是说‘争取提前回来’，你就按两个月准备，别傻乎乎只带几件衣服。”
　　方屿握着手机，没马上接话。
　　父亲又说：“住当地是吧？跟领导好好说话，他讲什么你先嗯着，实在不行回来再骂。”
　　“你今天消息挺快啊，怎么知道我骂领导了？”
　　“你不出事能派你去山里一个多月？我又不是第一天当你爸。”
　　母亲在旁边喊：“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让他先把饭吃了，孩子还没吃饭呢！”
　　父亲这才想起来：“哦，对对，你吃饭没？”
　　“正准备去，这不是跟你打电话么。”
　　“去吧去吧。排骨给你冻着，回来再做。还有，真有事别光跟你妈说‘挺好的’，我们也帮不上大忙，听一听总能吧。”
　　电话挂断，方屿在原地站了几秒，把聊天框里那句“公司可能要我背责任”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