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贞》》瓜哥哥

2、第二章：样板间的风 第二章：样

　　第二章：样板间的风
　　约定看样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白舒提前了四十分钟抵达江滨壹号的临时工地样板区。天刚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裹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带着工地特有的黄沙与水泥灰的味道。她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场，打开后备厢，小心翼翼搬出那箱重新调色后的保温一体板样板。样板不轻，边角坚硬，她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护着饰面，生怕路上颠簸又蹭出划痕。
　　昨晚回到家，她对着手腕上淡去的红痕愣了很久。热水泼上来那一瞬间的灼痛早就消了，可黄砚安伸手拉她、矿泉水缓缓浇在皮肤上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打转。她逼着自己把心思收回到样板上，连夜再核对一遍复检报告，每一项检测数值反复对照规范，标注好色差调整前后的实拍对比图。
　　她清楚，昨夜会议室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是最不该有的东西。黄砚安是甲方项目总，有家庭，手握这张订单的生杀权；她是投标的供应商，输赢系于一纸方案。甲乙之间，最忌讳掺杂私情。她不断提醒自己，昨夜不过是一场意外，黄砚安的关照只是出于成年人得体的本能仅此而已。
　　可心底那道涟漪，压下去了，又会悄悄浮上来，总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样板区的活动板房已经开了门，几个土建工人早早开工，锤子敲击龙骨的声响断断续续。白舒把样板整齐摆放在样板区的台面上，一块块拆开包装，按色系排序，拿出色卡比对，又掏出手机拍下每一块板的正面、侧边、复合层。做完这些，才靠在墙边稍作喘息，等着黄砚安过来。
　　九点十分，黑色轿车驶入工地。
　　黄砚安下车的时候脱了衬衫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 T 恤，外面套了件工地常用的浅灰反光背心，显得帅气干练、裤脚沾了一点尘土，少了昨夜会议室里那种规整疏离的商务感，多了几分和工地相融的烟火气。他手里捏着一个卷起来的图纸筒，身后只跟了一个负责现场的工程师，没有别的陪同人员。
　　“白总您好，来得很早啊。” 他走近，目光先落在台面上整齐排列的样板上，声音和昨夜一样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黄总好，怕路上堵车，提前过来先自查一遍。” 白舒站直身子，收敛所有纷乱的杂念，递上色卡和对比报告，“黄总，您看，左边这一排是上一轮送检、有色差的旧版，右边是这次重新调配方生产的。颜料配比我们提高了色浆的分散稳定性，不同光照下的色差控制在规范允许范围内，报告上附了分光测色仪的数据。”
　　黄砚安俯身，视线平视板材饰面，没有急着翻看纸面数据。他微微侧头，借着从板房窗口漏进来的自然光，来回比对两块样板的色泽，指尖悬在板材上方，没有随意触碰，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审慎定夺的样品。晨光落在他的侧脸，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专注的模样，和昨夜看方案时如出一辙。
　　“阴天、傍晚、阳光下，三个工况都测过了么？” 他问。
　　“这种外墙最直观的问题在阳光的侧面光照之下是很明显的，大面上墙后，只要这种状况之下没问题的话，那肯定没问题。”然后又顺便补充道。
　　“都测了。” 白舒应声，翻到报告对应的附图页，“工厂模拟不同光照环境采集的数据，模拟了大面上墙的工况。我今早出门前，也在车库、阳光下分别拍了视频，一会儿可以发给您。”
　　一旁的工程师上前，接过资料仔细核对技术指标，时不时提出几个关于黏结强度、耐候性的问题，白舒条理清晰一一应答。讨论技术的时候，她是松弛的，熟悉每一道工序的难点，清楚配方改动带来的利弊，不用刻意找话术伪装。
　　工程师看完，低声跟黄砚安说了几句，大意是参数达标，色差问题确实解决明显，后续还需要做小样挂板测试。
　　黄砚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白舒身上，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左手腕。那片红痕已经淡成几乎看不见的浅粉，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顿了半秒，语气很淡轻声到：“手腕好些了？”
　　白舒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藏好的心事。她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飞快稳住神色，轻轻点头：“没事了，就是一点轻微烫伤，昨晚回去冲了冷水，已经不疼了，谢谢黄总还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有点懊恼。这句道谢，好像比昨夜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声，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工地东西杂，热水、建材边角都容易伤人，自己多留意。” 黄砚安说得克制，没有延伸这个话题，迅速转回工作，“样板先留在这边，下午安排工人上墙试挂，挂好之后我们再过来复核。工期的事，我再跟你重申一次，江滨壹号首开区外墙节点卡死，试挂、验收、排产、发货，一环都不能拖。”
　　“我明白。试挂全程我守在这里，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跟您汇报，不经过中间工程师传话。” 白舒牢牢记住他昨夜说的话。
　　工程师接到别的班组电话，先行离开去处理现场问题，板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工地上的噪音隔着墙板隐隐传进来，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不时吹起白舒鬓角上的头发。
　　短暂的安静。
　　黄砚安低头翻看着她带来的补充资料，白舒站在一旁，不敢打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她见过太多甲方，一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要么话里藏着暗示，要么旁敲侧击索要好处，把生意做成交易之外的拉扯。可黄砚安不是。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板材、参数、工期上，就连方才问起她手腕，也是一句点到为止的关心，没有试探，没有逾矩，干净得很。
　　偏偏就是这份分寸，最勾人。
　　她在心里苦笑，劝自己清醒：他只是习惯周全，习惯留意身边人的状况，换作任何一个供应商被烫伤，他或许也会问一句。
　　黄砚安忽然抬眼，刚好撞上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四目相接的一瞬，白舒心口一紧，慌忙移开目光，假装看向窗外的塔吊，耳尖悄悄发热。
　　她皮肤真白，他心里感叹了下。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这个叫白舒的姑娘，安静的时候，眼底藏着一点藏不住的慌乱。昨夜在会议室肌肤相触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今天再见，看着她站在一堆板材之间，认真又拘谨，真是单纯的姑娘。
　　这些年困在一成不变的婚姻里，日子被进度、成本、资金、无休止的项目会议填满。妻子林慧温和得体，可两个人却早已无话可说，家里安静得像一间招待所。他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不动声色，很久没有这样，因为一道目光、一句应答，心底泛起一点轻飘飘的涟漪。
　　他迅速压下那点异动，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报价那边，什么时候可以给到最终版？集团集采要上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今天下午下班前，我整理好最终调价版本，单独发给您。配套的付款节点方案，我也一并附上。” 白舒定了定神，把飘散的心神强行拉回谈判桌上。
　　“好。” 黄砚安合上资料，“我还有个现场协调会要开，样板这边你盯着试挂，有异常直接打我电话。”
　　他收起图纸筒，转身往外走，走到板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中午工地盒饭口味一般，要是不方便出去，我让办公室多订一份。”
　　白舒一愣，连忙摇头：“不用麻烦，我自己安排就好，谢谢黄总。”
　　他没再坚持，微微颔首，走入外面扬尘浮动的工地，背影很快汇入忙碌的施工人群里。
　　板房里又只剩下白舒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黄砚安走远的方向，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发烫的耳尖。风从江面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台面上一块块平整的保温板，颜色均匀，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磨出来的成果。
　　订单还悬在半空，成败未定，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开心。
　　她以为，今天这一场样板对接，只是又一次寻常的技术沟通。可她不知道，当下午试挂的板材稳稳固定在墙体上，当往后无数个正午黄昏，他们借着样板、验收、工期的名义一次次单独碰面，这层刻意维持的、名为甲乙双方的薄纱，会被江风，被无边的孤独，慢慢吹得松动。
　　手机震动，是老板周总的消息：【样板看得怎么样？黄总态度如何？多跟他走动走动，机会要把握住。】
　　白舒望着远处江面上流动的薄雾，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只回了一句：【样板色差问题通过初步核验，下午上墙试挂，我在现场盯。】
　　她不敢跟老板说黄砚安方才问起她烫伤的手腕，不敢说方才对视那一秒，自己失控的心跳。有些心思，只能藏起来，连对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吐露半分。
　　而另一边，黄砚安走在脚手架下方，钢筋与管材在两侧堆叠。工程部经理一路跟在旁边汇报问题，他一边听，思绪却有片刻的游离。
　　方才和白舒对视的那一瞬间，她躲闪的眼神，像一颗轻轻撞过来的石子。
　　他知道不该。他有家，有责任，手里握着整个江滨壹号的盘子，一步踏错，全盘皆输。
　　可心底那一点被他强行按住的悸动，在今天江边的风里，又悄悄，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