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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志在必得 被我发现, ...

  •   冬寒尚未完全褪去,连日里细雨绵绵,整个汀州都雾蒙蒙的,连带着众人都面带颓色。唯有纪府的腊梅开得正好,清幽淡雅的花香飘至府外,引人驻足。

      而此时,苍劲的树干剧烈晃晃这,朵朵花瓣簌簌飘落,不堪欺凌,满地碎黄。

      斧头一下又一下砍进树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而一妙龄女子眼也不眨,就这么冷眼看着这场对腊梅的“围剿”。

      纪乐施手里捧了盆水仙,笑得眯起了眼。他扬起衣摆跳进纪好善的院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惊愕得大喊道:“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纪好善顿时失了兴致,懒懒倚在窗边的身子,又歪回了美人榻,从侍女手里接过汤婆子,盯着面前炭火的熏烟一言不发。

      那人火急火燎掀开暖帘,将花盆丢给侍女。他本想开口数落,却对上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纪乐施叹了口气,然后在纪好善面前蹲下身,双手搭上她的膝盖,柔声劝慰:“哥哥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也不能随便拿东西撒气。这棵腊梅是娘亲手所植,就是盼着庇佑你平安长大,若见你这般糟蹋自己,她在天之灵该有多难过。”

      纪好善面孔瞬间扭曲起来,下一瞬一把锁住纪乐施的脖子,靠在他肩膀闷头大哭:“对不起,哥,是我糊涂了,我不是故意的……”

      “哥哥知道,好善心性单纯。”纪乐施的手从她后颈顺到背脊,“都怪那个负心郎。”

      “对,都怪他!”纪好善立马撑住他的肩膀直起身,冒出两个鼻涕泡来,“他走的时候,明明说好写信寄相思,还说过了正月就来找我,邀我围炉煮茶,同我观雪赏梅,还说要来见父亲,给我……他竟言而无信,音信全无,全然忘了汀州还有我这么个人!怕是早被邺京的富贵迷了眼,或是被谁给勾去了魂!”

      纪乐施心疼地用衣袖为她擦净脸,安慰道:“无需那个人,这些哥哥也能做到。好善想做什么,同哥哥说,哥哥都应你。”

      纪好善突然止住了哭声,通红的眼睫上挂着点点泪珠,如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蝴蝶,跌跌撞撞,只为寻找一个避雨的屋檐。

      她轻声问:“真的?”

      纪乐施愣了愣,随后坚定道:“是。”

      “所以你就带她来了邺京?”雀芜扯着干茅根,看着他痛苦回忆的表情,嘴里还在砸吧砸吧。

      他收回思绪,兀自懊悔地揪着后脑的头发:“我只当她想来见识见识,况且还有我在身边陪着,想着换个环境散散心也好。谁承想,这么大个活人,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走丢了……我真愧对爹娘。”

      陈元白从后堂递了杯温水来,在他肩上拍了拍:“纪兄别太自责,谁也无法预料到这种事。令妹毕竟是个有主见的人,想必不会乱来。”

      纪乐施苦笑着摇头:“好善从小从小被全家的人千骄百宠,无法辨别外界的真伪虚幻。她心性率真,若是遇上了歹人……”

      “纪兄别多想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她。”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门坊?”雀芜问。

      说到这,他显而易见地心虚了,移开了目光:“有个人说,他见到了好善,我就跟着他去。谁知那人将我引到深巷,把我身上所有财物洗劫一空。”

      “后、后来又有个人同我说,有个地方来钱快……找人需要各项打点,我钱花得差不多了,那人又借了我些碎银,我就想只是去试试,没想到……”差点把命给折了。

      这般行事手段,简直就差印上庄侯的名字了。

      此人的单纯也不遑多让,雀芜心想。

      她盯着氤氲的热气,冷不丁开口:“你们最不该的,就是将她当做金丝雀养。折了翅膀,如何能翱翔天际?”

      一时之间,几人都无话可说,纪乐施更是脸色煞白。

      脱口而出的瞬间,雀芜也后悔了。

      她本意并非是数落谁。纪父和纪乐施无非是念她从小丧母,想多给她些偏爱,叫她不要自轻自贱罢。而纪好善更是何错之有?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了一个喜欢的人而已。

      见她视线萍飘婉转,陈元白正打算开口打圆场,纪乐施却点了点头:“李姑娘说得对。我虚长你一岁,却不及你目清心明,合当自省。”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坚毅:“等我找回好善,必当仔细教导,叫她好好向姑娘学习。”

      雀芜闻言,睁大了眼睛,她说那番话,根本没想那么多。

      向谁学习?她吗?

      她虽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娃,又在各种复杂场地浸淫良久,但那些不过是自保的立身之本罢了,算不得什么值得传授出去的经验。

      况且,若说那位纪家小姐是高居天宫的仙娥,她便是在黄泉里摸爬滚打的修罗鬼魅。她知晓的那些阴暗手段,还是不要吓到那位小姐才好。

      但雀芜没再说什么,或许心里还有一点隐秘的高兴。

      瞧吧,她与这等世家小姐,本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我现在下去多临摹几幅画像,那就麻烦姑娘了。”纪乐施拱了拱手,往后院去了。

      她胡乱点了下头,不确定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回过神来,发现陈元白还在身边,拿着药杵在石臼里捣着什么:“你先前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经转告了,对你可有帮助?”

      “嗯,有。”她想了下。

      “那便好。”

      捣药声还在响,她却觉得自己无比多余。

      雀芜匆匆起身,情绪不太高涨:“陈大夫,我先告辞了,等他画好,将画像送到阑珊苑即可。”

      “雀芜,等等。”陈元白喊住了她。

      他推开凳子,去药柜拿出油纸平摊在桌上,将石臼的药捡出来,随后用麻绳一捆,将几沓包得整齐的药包递给她:“给。”

      雀芜愣愣接过,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就贴心解释道:“想着你的药差不多用完了,再给你备点。”

      说罢,陈元白突然将脸凑到她面前。

      好近,近到雀芜可以看见他脸上细软的绒毛,迎着屋外的光线,跳动着细碎的浮金。属于他的白芷香,缓缓萦绕在她鼻尖。

      于是她做了件蠢事,她克制住了呼吸。

      她竟然憋气。竟然用这么幼稚愚蠢的方式,企图压抑自己胡乱跳动的心,企图把自己伪装成那个,对风月情事依旧什么都不懂的李雀芜。

      他神情严肃认真,全然不知道她心里那点旖旎混沌的隐秘心事。

      “嗯……你这疤的周围还是有些泛红,”说罢,陈元白又折返回去,翻箱倒柜拿出个药瓶,柔声同她说道,“涂那个药时,是不是总有灼伤感?虽能快速成疤,且长时间不掉,但毕竟是药三分毒,用久了会渗透进皮肤,对你身体不好。”

      他将药瓶在雀芜低垂的视线里晃了晃:“我前几日去鹭山新寻得一种草药,对治疗灼伤有奇效,想必会比以前的好用。已经磨成了药汁,夜间洗掉疤痕后涂抹即可。”

      见她接过药瓶后也不说话,抿了抿嘴提醒道:“就算再懒,十日也该洗得了,不然被我发现,是要罚的。”

      “罚什么?”她低声问,显然没放在心上。

      “那自然是……”陈元白弯起嘴角,“罚钱。”

      “什么!”雀芜立刻抬起头来,乌黑的发丝随她的动作警觉地跳动着。

      “我说出的话,作不得假,就看雀芜听不听话了。”

      雀芜总在相信陈元白这条路上一去不回头。她鼓着脸颊咕哝了两声,还是认命了:“我知道了。”

      她脚踏出门,陈元白朗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纪小姐很好,你也是。”

      日头西斜,阳光红得很,她全身也都舒畅了起来。

      这样就挺好。

      现在的她不能奢望更多,不能自私地要求上神眷顾。而那些她本该得到的、将属于她的,她都会一点点把握在自己手中。

      志在必得。

      这份暖意直到她回了阑珊苑还尚存,直到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才荡然无存。

      阑珊苑大堂里冷冷清清,连琉璃灯都全灭了,只剩几盏烛火虚虚晃着。梅玉坐在正中间,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雀芜,绛紫的口脂给她平添了几分妖媚与阴郁。

      雀芜与她对视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脚步未停,准备绕过大堂往后院走,梅玉便幽幽开口。

      “躲什么呢?你与我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聊了,”她挑起垂落的乌丝,在指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霞儿姐叫我同你好好说,同你,握手言和。”

      话音将落,梅玉猝不及防笑出了声。那笑声萦绕在空旷的环境里,像只丝缕虫,直往雀芜耳朵里面钻。

      雀芜沉默地坐在她右手边,看着她荒谬地擦去挤出来的眼泪。

      “不是,你真不觉得好笑吗?”

      雀芜没有回答。

      等她自顾自笑罢了,才慢悠悠地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顾影自怜:“还真是安静得吓人,连个人气都没有。按理说死个人罢了,总不能拦着别人做营生吧。但好似在传,官府查到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梅玉嫣红的指甲点着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她歪着脑袋瞧她,全然审视的模样,仿佛等人点头,就可以立马给她定罪。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雀芜侧首直视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

      “哦?”静了瞬间,她乏了趣味,嘴角沾染了不知是真是假的笑,“那便罢了。”

      “不过,李雀芜,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薄情寡性啊,”梅玉没有抬头,伸手玩弄着桌上烛火,一下一下,“我是真的好奇,你是怎么诓骗阿桃他们为你做事的?”语毕,她两指一捏,最终将其掐灭。

      青白烟气袅袅散开,浓厚的油烟味呛住雀芜的喉咙,致使她开不了口。

      “毕竟,你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抛弃同伴,一个人逃跑啊。”

      “就算我说没有,你也不会信,不是吗?”滞涩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滑出。

      梅玉笑:“那还真是。”

      始终冷而静:“会对李雀芜言听计从的柳梅玉早死了,死在了十年前,死在了她被人作践凌辱的那张床上。”

      正当此时,苑外忽然炸开了一道响雷,击碎了西斜的晚烧云,碎成一地剧锐尖利的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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