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如雪去茫茫》仲秋有诺Novecho

1、四十二天 黑板擦

　　黑板擦“啪”地一声拍在讲台上，扬起的粉笔灰在深秋斜斜切进教室的冷光里打着旋。许微雪握着半根断墨的水笔，指尖猛地顿在刚写了半行的数学草稿纸上，抬眼时恰好撞进班主任镜片后沉得像浸了冰的目光里。
　　“都别低头了，听清楚。”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指尖敲着黑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身后白粉笔写的“距期末统考还有42天”几个字，每一笔都重得像是要刻进木板里，“年级教务处刚开完会，这次期末统考的排名直接作为分层分班的唯一依据，考完之后南北两栋楼重新划班，重点班和平行班彻底分流，想留在本部教学楼冲重点大学的，这六周就把所有杂七杂八的心思都收一收。”
　　教室里瞬间静了半秒，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后排几个男生手里转着的笔“哗啦”一声掉在桌面上，前排女生攥着错题本的指节瞬间绷紧。许微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她今年十七岁，穿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发梢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小发夹，是上周生日妈妈送的礼物。她素来是班里最安静的那类学生，成绩卡在年级中游不显眼，连上课举手发言都要在心里演练十几遍，此刻听见“南北两栋楼分流”几个字，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麻酥酥的闷意顺着血管漫到指尖。满室都是试卷散发出的淡油墨味，混着窗外钻进来的湿冷桂香，把整个教室裹进密不透风的紧绷里，连走廊里往常喧闹的打闹声，此刻都像是被这道通知硬生生掐断了。
　　“我把话放在这儿，”班主任的声音又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全班每一张带着错愕的脸，“咱们班这次要是有谁掉去南楼的平行班，高三想再冲回重点班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你们自己掂量轻重。”
　　许微雪下意识咬了咬下唇，指尖摸向桌肚里刚拆封的笔芯盒。她是上个月文理分科调整座位才坐到这里的，前桌是陆时衍——整个年级都有名的优等生，每次大考排名永远稳在年级前三，连教导主任提起他都要笑着点头。之前她对他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清瘦背影，还有收作业时课代表嘴里总挂着的“陆时衍的错题本又被老师拿去复印了”。这一周坐他后桌，她连他的正脸都没敢仔细看过几次，只知道他总穿干净的白色卫衣，后背线条清瘦，上课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连转笔的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温和。
　　她从小就不是引人注目的孩子，爸妈都是机械厂的普通工人，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别像我们俩这么辛苦”。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心里，连上次月考进步了五名，都躲在宿舍被窝里攥着成绩单偷偷开心了半宿，没好意思跟任何人说。这所重点高中高手如云，她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大部队的进度，上次家长会班主任特意拉着她妈妈说，再努努力说不定能摸到重点班的门槛，要是这次统考发挥失常被分去南楼，她之前大半年熬到凌晨的夜，怕是大半都要打了水漂。整个小城的人都认这个理，进了重点班等于半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的门，南楼的平行班大半学生最后只能走普通本科或者专科，没人敢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窗外的云沉得像浸了水，压着远处教学楼的尖顶，风把走廊外的宣传横幅吹得哗啦响，许微雪看着桌角堆得半人高的习题册，忽然想起上周路过年级公告栏时，看见红榜上陆时衍的名字稳稳排在第一，后面跟着的总分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二十分。这样的人，肯定是稳稳留在本部重点班的，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若不是这次随机调座位，他们怕是整个高中都不会有什么交集。她指尖从笔芯盒里抽出一根全新的黑色按动笔芯，塑料外壳带着刚从文具店拆封的凉润感，她想把断墨的旧笔芯换下来，低头拧开笔帽的时候，指尖不知怎的忽然一滑。
　　那支崭新的笔芯“咕噜噜”顺着桌板边缘的缝隙滚了出去，擦过她校服裤腿，径直滚到了前桌陆时衍的脚边。
　　许微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想去够，指尖还差两厘米碰到笔芯的塑料外壳，就看见面前的人微微侧过身，穿着白色卫衣的手臂伸了下来。他的指尖先碰到了那支滚到地砖缝边的笔芯，指节分明，骨相清俊，指腹带着点刚握过笔的薄茧，顺势就把笔芯拾了起来，转身递过来的时候，许微雪的指尖慌慌张张迎上去，二人的指腹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像有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指尖瞬间窜到后颈，许微雪的耳尖“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连耳后细小的绒毛都像是瞬间烫得发颤。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她常年冻得冰凉的手要暖上好几度，那点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渗进来，她攥着笔芯的手指瞬间僵住，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的“谢谢”，愣是卡在了声带里，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视线只敢落在他卫衣袖口露出的一小节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很细的黑色运动手环，表带边缘磨得有点发毛，像是戴了很久。
　　教室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前排两个男生凑在一起对着分班通知唉声叹气，后排的女生翻习题册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可许微雪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像是瞬间被按了减音键，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咚咚咚”撞着胸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愣了好几秒才敢偷偷抬眼，视线越过他的发顶扫过去，恰好看见陆时衍转回去的侧脸，他垂着眼翻桌上的数学试卷，耳尖的位置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像被窗外漏进来的夕阳轻轻扫过，淡得几乎要看不真切。
　　许微雪握着那支笔芯慢慢缩回手，指尖捏着塑料外壳，那点刚才沾到的温度迟迟散不去，顺着指腹慢慢漫到手腕，连带着她冻了一早上的手都跟着暖了起来。她把笔芯攥在手心，不敢立刻装回笔里，怕自己手抖得把笔芯掉在地上，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脏跳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忽然想起这一周坐他后桌的小细节：上周她值日忘了擦窗沿，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顺手把窗沿的灰都擦干净了；上次数学老师布置的压轴题她想了半节课都没思路，桌缝里悄悄塞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清俊的字迹写了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她当时以为是前桌男生传错了，现在忽然反应过来，那草稿纸上的字迹，和刚才她瞥见的他试卷上的字迹，笔锋转折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之前总觉得，像陆时衍这样站在年级顶端的人，肯定是冷淡又疏离的，对周围的一切都漫不经心，可刚才指尖相触的那一秒，她清晰地感觉到他递笔芯的动作顿了半秒，甚至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笔芯掉在地上滚远了。许微雪低头盯着掌心里躺着的黑色笔芯，塑料外壳的表面光滑透亮，是她刚才拆封时特意挑的最规整的一根，她指尖轻轻蹭过笔尾的位置，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带着温度的指印，是刚才他拾笔芯的时候，指尖轻轻捏出来的，浅得像一片落在塑料表面的雪花，不用心看根本发现不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后窗的塑钢框吱呀响，深秋的冷意顺着缝隙钻进来，扫过许微雪泛红的耳尖，她握着那支带着浅淡指印的笔芯，忽然想起上周宿舍夜谈的时候，室友说小城的初雪一般就在这六周里落，小雪节气前后，细碎的雪沫沾到身上就化，根本留不住。她盯着那枚浅淡的指印发愣，心脏软得像被刚晒过的棉花裹住，连刚才听见分班通知的沉甸甸的焦虑，都在这一秒悄悄散了大半。
　　她偷偷抬眼，看着前排陆时衍清瘦的背影，他正握着笔在错题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许微雪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指印，忽然生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剩下的四十二天，她能不能再多靠近一点，哪怕只是作为前后桌，多留一点无关学业的细碎记忆，哪怕等到分班之后，他们终究要分到不同的教学楼，她也能攥着这点像初雪一样轻的暖意，在往后漫长的高三日子里，偶尔想起来，还能感觉到此刻指尖残留的温度。
　　她把那支笔芯小心翼翼放进笔袋最内层的小夹层里，没有装进笔里用，像是把某个悄无声息落进她世界里的小秘密，妥帖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讲台上班主任还在絮絮叨叨强调着统考的注意事项，粉笔灰在光里打着旋，满室的试卷油墨味依旧浓郁，可许微雪攥着笔袋的指尖，始终留着那点不属于深秋冷意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