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阶兰香》文氏阿离

4、王爷赠墨，将军赠衣 一个送墨，

　　柳家的报复没有立刻落下来，却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冰。

　　臭水巷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坊里差役隔三差五过来巡查，挑各式各样的错处，今日嫌巷中清扫不净，明日催缴额外的摊派银钱。苏晚娘出门收夜香，总会被差役刻意刁难，常常要多跑两趟，才能交差。

　　一家人过得提心吊胆。

　　沈砚尘遵守承诺，不再轻易在外人面前展露锋芒。他依旧按时赴约，只是和周闻见面的地点，又换了一处，改在山脚下一座废弃山神庙，比槐林更加偏僻，极少有人经过。

　　周闻知晓柳家在盯着，授课也愈发谨慎，不再谈朝堂党争，大多沉在经义、策算、舆地、兵道。

　　“你将来若是有机会入仕，不能只懂文章。”山神庙漏风，周闻拢了拢衣衫，在石桌上铺开简图，“水利、粮仓、刑律、边防，但凡关乎民生，都要懂。世家子弟自有族中长辈提点，你无人引路，只能自己一点点啃。”

　　沈砚尘一一记下。

　　日子转眼入冬。

　　京城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臭水巷冻得刺骨。土墙根本挡不住寒风，夜里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三个人挤在一张薄薄的被褥里，依旧冻得手脚发麻。苏晚娘舍不得点灯油，天一黑，便早早熄了灯，一家人蜷在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沈老实从侯府带回消息，贤王近日要主持一场寒门士子的雅集，名义上是品文论道，实则是想看一看京中寒门学子，挑选可塑之才。消息在读书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场雅集，门槛极高，要有名士举荐，才有资格递上名帖。

　　贱籍之人，连递帖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尘只是听着，没有生出妄想。

　　可周闻却提了一句。

　　“我给你准备了一篇策论。不是让你去雅集，我会托人把文稿送过去。萧景珩阅文，向来只看文字，不问出身。他未必知道这篇文章出自谁手，若是入了他的眼，将来若是遇上难处，多一丝微末机缘。”

　　沈砚尘沉吟片刻，躬身道谢。

　　他明白，这不是举荐，只是一次无声的投石。

　　数日后，雪下得更大。

　　这天夜里，苏晚娘收完夜香回来，带回一桩怪事。她推着车，路过一条僻静长街，看见街边立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身旁放着一个木盒，看见她，也没有像旁人那样避让唾骂，只是上前，把木盒递过来，说是有人托付转交。

　　“那人只说，给你家读书的少年。”苏晚娘把木盒放到桌上，还有一张无字素笺。

　　沈砚尘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方温润的墨，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旁边还有一小包银珠，另外附了一套细毫毛笔。墨上刻着淡淡的兰纹，触手温润，绝不是寻常市井能买到的东西。

　　没有署名。

　　可他心里清楚是谁送来的。

　　应当是萧景珩。

　　那篇策论，他看过了。

　　没有见面，没有传话，没有任何许诺，仅仅一方墨，一份不动声色的善意。如同月下清风，安静、克制，不惹旁人注目，不会给他招来祸事，却足够在寒夜里，添一点暖意。

　　沈老实看着那方墨，有些惶然。

　　“这可是贵人之物，若是被人查到，会不会……”

　　“送墨之人，已经做得极淡。”沈砚尘轻轻合上木盒，“他不想与我牵扯太深，只是惜字，惜文中所言。我们收好，谨慎使用，便是不负这份心意。”

　　他没有拿出来肆意炫耀，只在独自读书的时候，才舍得磨一点。墨香清和，盖过屋里常年不散的秽气。

　　没过几日，又一桩意外找上门。

　　陆惊戈自边关调回，暂管京畿巡防，清查城中地痞与世家私养打手。柳府那几个当日在槐林栽赃周闻的人，素来横行街巷，手上本就有斗殴伤人的旧账，被陆惊戈借着巡查的由头拿住，按律责打，禁足府中，一时之间，再也不敢随意到臭水巷寻衅。

　　消息传到巷子里的时候，苏晚娘松了好大一口气。

　　沈砚尘心里明白，这也不是专门为他出头。陆惊戈素来厌恶世家豢养恶奴、鱼肉市井，不过是恰逢其会，顺道拨掉了这颗钉子。

　　可于他而言，实实在在卸下了悬在头顶的一重危机。

　　雪落不停。

　　这天傍晚，沈砚尘抱着书卷从山神庙回来，半路遇见风雪，脚步匆匆。走到巷口，看见一个孩童失足滑进结冰的污水沟里，冻得大哭，周遭路人嫌脏，全都绕着走。他没有多想，上前把孩子拉上来，脱下自己单薄的外衫裹住对方，送回隔壁院落。

　　这一幕，恰好落在微服出行的陆惊戈眼中。

　　陆惊戈勒住马，静静看了片刻。待沈砚尘安顿好孩子走出来，他翻身下马，走上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

　　少年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怀里依旧牢牢护着书卷。

　　“你便是那个在槐林作证的孩子。”陆惊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粗粝，“周先生的弟子？”

　　沈砚尘抬眼，不卑不亢，微微躬身：“是。”

　　“柳家恨你，你还敢出头救人，不怕惹上新麻烦？”

　　“若是看见人落难，也要因为怕祸而避开，读书学来的仁心，便成了空话。”

　　陆惊戈望着他，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难得。我见过太多市井之人，被磋磨得只顾自保，也见过世家子弟满口仁义，实则刻薄凉薄。你倒不一样。”他自腰间解下一件厚实的旧狐裘，递过去，“拿着，风雪大，别冻坏了。不必怕，这不是施舍。”

　　沈砚尘迟疑一瞬，没有立刻接。

　　“将军的心意，学生感念。只是这份厚礼，太过贵重，学生受不起。”

　　陆惊戈也不强塞，收回手，点点头。

　　“也罢。你既有分寸，我不勉强。只是记住，往后若是柳家再派恶奴来扰，若是走投无路，可以往巡防营递一句话。我不能事事护你，但若是他们光天化日行凶，我管得。”

　　说完，他翻身上马，踏着风雪离去。

　　沈砚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一个藏在王府里，以墨相赠，温润克制，连善意都裹在层层阴影之下；一个立于明处，刀握在手，坦荡直接，愿意给他一条求救的门路。

　　两个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份截然不同的善意，落在同一个泥沼之中的少年身上。

　　回到破屋，沈砚尘点亮油灯，取出那方带兰纹的松烟墨，慢慢研磨。墨香缓缓散开。他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句：身处泥滓，勿改寸心。

　　窗外风雪呼啸，瓦罐里那株兰草，被他挪到了靠近灶边避风的地方，在寒冬之中，静静活着。

　　他知道，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柳家不会就此罢休，朝堂风浪不会停下，贱籍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他一家人身上。

　　可至少，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夜，他接住了两份来自高处的微光。

　　前路依旧漫长，只是他不再是独自摸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