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阶兰香》文氏阿离

2、窗下残卷 赠书之恩 大儒赠书，

　　日子依旧是那样过。

　　春去夏来，暑气漫进臭水巷的时候，沈砚尘已经十岁。

　　苏晚娘依旧天不亮便出门收夜香，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再三叮嘱他，不要往巷口人多的地方凑，若是遇上侯府或者世家的下人，远远避开。沈老实依旧守着侯府大门，偶尔能带回来一点别人吃剩的干粮，或是几张写废的纸张。

　　沈砚尘把那些纸收得极好。

　　有字的一面，他反复描摹，没有字的，便留着日后打草稿。

　　他认字越来越多，先前捡回来那本残缺经书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他手里能读的东西太少。侯府藏书极多，却不是他一个门房之子能够靠近的。偶尔府里清理旧书，沈老实拼尽全力，也只能捡回几本破损、虫蛀，连下人都不愿意碰的。

　　他最盼的，是每月一次，城外老儒周先生入城采买。

　　周先生名唤周闻，曾经在朝中任太傅，后来因为不肯依附权相，被罗织罪名罢官，归隐城外山中，偶尔进城采办药材与粮食。此人性子古怪，不爱应酬，却唯独愿意给穷苦的孩子留几分余地。

　　沈砚尘是在去年秋末偶遇他的。

　　那日周闻在巷口被几个泼皮纠缠，想要抢他身上的银钱。巷子里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沈砚尘捡了一根木棍，站出来高声呼喊坊差，虽然力量微薄，却硬生生拖住泼皮片刻，直到巡逻的差役赶来。

　　周闻当时便留意到这个孩子。

　　一身粗布短衫，洗得发白，脸上带着长久营养不良的蜡黄，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敏锐，藏着不属于稚龄的坚韧。后来一问，才知道是臭水巷夜香妇的儿子。

　　周闻没有像旁人那样，听闻贱籍便面露嫌恶。

　　只是问他：“你想读书？”

　　沈砚尘当时攥紧拳头，点头。

　　自那以后，周闻每次入城，都会绕到臭水巷外，寻一处僻静的老树底下，考一考他功课，随手留下几卷抄本，或是笔墨。但他从不到巷子里来，一来不愿给这孩子引来更多注目，二来，也不想给有心之人抓到把柄。

　　这天午后，闷热难当。

　　巷子里的人家大多闭门歇晌，只有几只苍蝇嗡嗡绕着巷中污水沟打转。沈砚尘揣着一卷自己默写的文稿，悄悄走出臭水巷，去往城外那片老槐林，那是他和周闻约定相见的地方。

　　他走得快，鞋底单薄，踩在滚烫的官道上，脚心灼得发疼，却不肯放慢脚步。

　　老槐树下，周闻已经到了。

　　老者一身素色长衫，须发花白，手里捏着一卷古籍，安安静静坐在青石上，看见沈砚尘跑来，抬眼。

　　“今日来得早。”

　　“家里无事。”沈砚尘喘着气，把怀里那叠纸双手递上去，“先生，这是我按着您上次留下的题写的策论，有几处，我始终想不明白。”

　　周闻接过，慢慢翻看。

　　越看，眉头越是舒展。

　　纸上字迹尚显稚嫩，笔力还弱，可行文思路清晰，看世事的眼光，尖锐而悲悯。一个生长在秽巷之中，日日与贫贱、羞辱相伴的孩子，没有生出愤世嫉俗的戾气，反而在文字里念及民生疾苦，思索赋税与吏治利弊。

　　这太难得。

　　周闻放下文稿，抬眸看向面前少年。

　　“砚尘，你可知，就算你把经义策论学得再好，按如今律例，贱籍，不能入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直浇下来。

　　沈砚尘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一直不愿意往深处琢磨。如今由周闻亲口点破，那层自欺的薄纸，一下子被戳穿。

　　“学生知道。”他低声道。

　　“那你为何还要苦苦读书？”

　　“若是一点书都不读，那便永远困在这里。”沈砚尘抬起头，目光澄澈，“若是读了，或许将来，会有别的路。哪怕这条路，现在看不见。”

　　周闻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间如你这般想法的孩子不少，可大多，都被世道磨没了心气。”他把文稿递回，又从书囊里取出两卷手抄本，“这两本，是《管子》与《吴子》，你拿回去慢慢读。不只要读文章，还要读懂里面的人心与局势。”

　　沈砚尘大喜，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但记住一句话。”周闻神色郑重，声音压低，“才华是利刃，藏不住的时候，最容易引火烧身。你出身低微，锋芒不可外露，懂得蛰伏，方能长久。”

　　“学生记下。”

　　二人又聊了片刻经义，周闻便要回城采买。临走前，他看着沈砚尘，顿了顿。

　　“若是将来有一日，你真的等到机会，想要脱籍，单单有才学不够，还需要朝中有人愿意为你说话。这京城水深，世家盘根错节，步步都是陷阱。”

　　沈砚尘牢牢记住这句话。

　　朝中有人。

　　他那时还不知道，他往后要遇见的那两个人，一个身在九重，手握半朝制衡之权；一个驰骋沙场，一身烈火肝胆。他们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与他命运缠绕，割不断，放不下。

　　辞别周闻，沈砚尘抱着书卷，沿着官道往回走。

　　路过安昌侯府侧门的时候，恰好看见一队车马缓缓经过。为首那一辆马车，车厢素雅，并不像寻常世家那般富丽张扬，车帘半掀，露出一角白衣，一个青年静静坐在里面，眉目温润，肤色偏白，目光淡淡扫过路边。

　　只是一瞥，马车便过去了。

　　沈砚尘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他听巷口说书人提过，那是当今皇叔，贤王萧景珩。

　　朝野都说这位王爷性情温和，不喜争斗，先帝驾崩之后，幼帝登基，他以皇叔身份辅政，在世家汹涌的朝堂之中，勉强维持平衡。

　　只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和臭水巷里一个贱籍少年，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沈砚尘收回目光，抱紧怀里的书卷，转身往巷子里走。

　　刚到巷口，便看见一个高大的青衫男子立在那里，一身风尘，腰间佩刀，眉眼锋利，正低头听坊差禀报什么。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

　　目光相撞一瞬。

　　男子看见他怀里抱着书卷，又看了看他身后臭水巷的巷牌，眉峰微挑，却没有露出鄙夷之色，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继续问话。

　　后来沈砚尘才知晓，此人便是新近在边关立下战功，回京述职的年轻将领，陆惊戈。

　　彼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往后漫漫半生，他们会无数次站在一处，在朝堂诡局里，在边关烽火之中，彼此托住性命。

　　回到破屋，沈砚尘把新得的手抄本小心藏好，又走到墙角，看向瓦罐里那株兰草。

　　夏日雨水多，兰草又抽出几片新叶，绿意更浓。

　　他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翻开《管子》，一字一句，默默诵读。巷子里臭气缭绕，蚊蚋成群，可只要书页在手中，周遭一切喧嚣与肮脏，仿佛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他读至夜深。

　　苏晚娘回来，看见油灯下埋头读书的儿子，轻轻放下水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给他添上一点灯油。

　　夜深了，少年灯下的影子，单薄，却挺拔。

　　泥尘之下，这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正在慢慢生长。

　　只是他尚且不知，柳家、林家这些盘踞京城多年的世家，早已织好了一张巨大的网。但凡想要撼动门第规矩之人，都会被这张网狠狠绞杀。他想要走的那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一夜灯火，静静燃到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