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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长痛 酸涩 ...

  •   当白小纯看到青稚在直播间洋洋洒洒发表了一段“铁幕演说”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懵。

      什么鬼?这些话不会是说给他听的吧?

      结合不断滚动的弹幕和刚刚没打招呼的回忆,白小纯终于确定这番演说发配的对象是他自己。

      “……”

      疑惑的眉头逐渐舒展成无语,最初的怔愣劲过去后,愤怒便如潮水上涌。

      不是?他干什么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把人伺候着,就差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了,就因为没打招呼就要和他绝交?

      在他青稚眼里,自己只是个需要一直无条件拥护他,一旦惹他不开心就要被一脚踹开的……狗吗?!

      白小纯的眉头又拧起来,清秀的五官皱巴到一起,明显被气得不行。

      “不是……什么意思啊……”

      他又看了眼屏幕,见青稚说完后继续嘻嘻哈哈地和顾居居搂抱后感觉更气了,直接“啪”地一声关了电脑。

      爱他的他不珍惜,不爱他的他倒是很上心。

      他此刻是愤怒的,愤怒到想立马去找青稚,但也只是一瞬。

      燥热又烦闷的晚风从没来得及关的窗户溜进来,拂过他眉头的瞬间,他紧锁的眉头便慢慢舒展开,垂眸低头长叹一口气后,他妥协似的坐下。

      愤怒像蒲公英般被晚风吹散,却化作一个又一个细密的痛苦扎进他的身体里。

      愤怒是短暂的、是一吹就散的,只有痛苦是真切的、是经久不散的。

      平日里很被珍惜宝贝的眼镜被主人随意扔在桌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天的具体感受和情况白小纯已经记不得了,他也不想再去回忆。

      他掉眼泪了吗?

      没有,不可能。

      “……”

      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是在为青稚流泪还是在为自己流泪,但他知道,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阻挡视线的,不仅有眼泪,还有满天的金色雨。

      他淋了一场梦想落下的金色雨,可为什么落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为什么心如冰封?

      梦想和自尊被撕碎成片,混在金色雨里一起落下,压在身上比雪重比雪冷,他蹲下身想捡起一片金色雨作为自己梦想的证明,但直到双膝跪出了淤青,都没找到一片,满地只有被撕碎的尊严和钞票。

      他只能拼尽全力把这些全都捧起,然后迅速找到一个无人的小角落,藏起来,把梦想藏起来,梦想就会一直在了。

      至于外界怎么想,没关系,就当他是爱钱吧。

      -
      青稚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白小纯怪怪的,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有点拘谨了,他能感受到白小纯在有意疏远他,而刚刚不和他打招呼,更是让他直接确定,白小纯讨厌他。

      确定了结论的那一刻,他是难过的,非常难过。

      但是,如果这是白小纯想看到的,如果这样会让他感觉舒服,那就不和好了吧。

      虽然他不想这样。

      彼时的青稚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会突然“提出”这种诉求,只能依照他接收到的信号来给出反馈。

      哥想要,哥得到。

      青稚拒绝了顾居居的吃饭邀请,留下一句“我要去练枪”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今晚的八月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拒绝他的亲近,他一靠近,八月就高傲地翘着尾巴走了,但尾巴尖总会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脸颊。

      高冷的撩拨。

      青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蔫巴巴地没精神,有些放空的目光机械式地追随着八月。

      青稚知道八月是个高冷小猫,但今晚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非要固执地靠着八月,最后甚至半强硬地把小猫抱进了怀里。

      八月喵呜喵呜地挣扎着,青稚却不肯松手,硬是抱得更紧了。

      “你抱抱我嘛,我们以前也这样的,我们以……嘶!”

      青稚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过紧的怀抱,八月趁机敏捷地逃开了。

      “……”

      看着八月带着点怨气,没有回头的背影,青稚突然愣在原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感觉眼睛有些发热,肿胀的眼皮压缩了视野空间,世界在慢慢变小,像是要带他回到曾经封闭集训的时候。

      那时候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宿舍,小到只有身边的挚友,小到能永远放置在他的心里,成为他心口永远不灭的燎原星火。

      青稚抬起眼睛擦泪,擦完泪后,眼前的世界又恢复了原样,宏大、璀璨、残酷、却又令所有人都为之疯狂。

      是的,他也为之疯狂。

      梦想就是他的一切,他的一切……只有梦想。

      只有梦想吗?会不会太单调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轻声询问。

      梦想都无法实现,还谈什么其他?

      又一个声音冷漠地将话题斩断。

      青稚擦擦眼泪,终止了情绪的蔓延,开始练枪。

      他的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他的梦想也从未作罢。

      -
      生长痛,一个简单的医疗名词。

      医生看诊时可以一眼道出病名,但病因是从何而起?只能宽泛地归结于生长引起。

      又要怎么治疗?抱歉,这并不影响健康,所以无需医治,无需恐慌。

      医生轻描淡写,病者痛苦难耐,道理谁都懂,可不能因为这是道理,就忽略了它本质是痛苦,就忽略了病者的痛苦。

      生长痛需要的不是医生,需要的不是看客的三言两语:“矫情”、“谁不这样”、“都经历过”。

      需要的是被理解和被看见痛苦。

      承认我的痛苦成立,看到我的痛苦痕迹,是和我平视的基础,是评价我的前提。

      但无论是你的平视还是你的评价,都不会改变我的痛苦,所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代替我去做他们认为正确的选择。

      我已经在痛苦了,我不要做对的事,我要做我爱的事。

      -
      当听到赛事安排他和白小纯一起参加节目时,青稚内心的第一反应是开心。

      他真的很想他。

      在队友们的起哄中,他笑着捂住脸,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你真准备和好啊?”

      “还有这个必要吗?”

      “他要是不和好怎么办?”

      “哎呀,那去看看风景也很好啊,公费旅游了。”

      -
      “我不去。”白小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凭什么?说绝交的是他,要和好的也是他,凭什么?

      “哎呀,联盟的主意啦,也不是青稚能决定的。”

      队友在一旁劝道。

      “就是啊,实在不行就公费旅游嘛,正好放松玩一玩。”

      “我不去。”白小纯气得没话说,撂下一句话后就转身走了。

      -
      白小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有“仇人”的节目而做那么多准备,大抵是想告诉“仇人”:看见了吗,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

      带着怨气和委屈,白小纯最终还是踏上了旅程。

      干燥的沙漠就像他们曾经的感情,浓厚深重到无法忽视,但不得不承认现在已经干涸。

      他在一汪泉水前看到了向他走来的青稚。

      沙漠里原来也会有水池。

      白小纯看青稚,第一眼是恍惚,第二眼是不屑。

      惺惺作态的模样让他不由得冷哼出声,明明之前是那样的娇纵无理,凭什么现在装出一副很礼貌成熟的模样。

      他说不上来当时到底是什么感受,复杂交加,像大树交错的根系,好也罢坏也罢,全都交织在一起永远无法分开了。

      他觉得他们再也不会如初了,所以青稚才会做出这样礼貌又陌生的样子来,或许对方只是迫于联盟要求,来走个过场。

      他想告诉所有人他的痛苦来源,但突然发现,那个让他痛苦的人已经变了,痛苦在对方和其他人的视角里似乎被一笔勾销了。

      所有人都向前走了,那十九岁的他怎么办?只能一直被困在原地日复一日地委屈吗?

      他不要。

      如果你是真心道歉的,那就带着十九岁的我一起走啊,你已经丢下他一次了,还要再丢第二次吗?

      你不能丢下他。

      这个世界对他似乎一直都是充满恶意,但他不能不爱自己,所以他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万人可弃,唯我不遗。

      -
      青稚感觉他不认识白小纯了。

      明明曾经他们那么好,为什么现在会对他恶语相向?他到底想说什么?

      青稚苦恼地低下头,他听到了白小纯的委屈和痛苦,所以尽管他也很痛苦,但他还是想坚持下去,想听到白小纯更大声更直白的诉说。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白小纯的声音了,是喜是恶,是悲是恨,他都想听到最后。

      即使知道坚持的代价是自己必然难过,但那或许是他自找的。

      -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白小纯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稳稳地接住了青稚。

      他想起了他们之前也是这样拥抱,日常抱,比赛抱,随时随地都可以给对方一个来自朋友的拥抱。

      这次的拥抱……哈哈,是被吓到了吗?拍拍,我们不会这样的。

      -
      可即使做好了准备,青稚还是无法接受对他这样有攻击性的白小纯。

      迷茫、恐惧、痛苦、思念、后悔,各种情绪交织混杂,化作一颗又一颗落下的泪,正中十九岁自己的眉心。

      都怪你,为什么当时不能再成熟一点,再聪明一点,为什么忽视了对方的痛苦,为什么亲手弄丢了挚友。

      这样失败的十九岁,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爱的十九岁,到底值得谁的爱呢。

      他又找不到人生意义了,追到梦想然后呢?

      实现梦想的代价绝不是牺牲挚友,他选择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无论再来多少次,他都要再回去找到那个他不小心弄丢的人。

      复盘,反思,找到,抓紧。

      -
      其实当话说出口的那瞬,白小纯就后悔了,他无法面对青稚含泪的眼睛继续追责,眼前的青稚又变回了十五六岁时那个会因为梦想和比赛而深夜流泪的弟弟。

      哭什么啊,明明你没理,可为什么我拿你没办法,又为什么我也想跟着流泪。

      他坐在青稚坐过的沙发上,他不知道青稚曾在这里依偎流泪,他只是嗅到空气中难过的味道了,于是便也流泪了。

      庆波啊,你的前程太耀眼,耀眼到我无法直视你靠近你,垂下眸远离才不会被伤到,可那样就看不到你了。

      我知道你的梦想,我知道你的执念,我知道你的天赋和你的努力,我肯定你身边的一切,除了我。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我做不到忽视我的痛苦去拥抱你,我不能把十九岁的自己独自留在那年,总得有个人爱我吧,我总得爱我自己吧。

      白小纯突然愣住,回过神后叹了口气,眼角又攀上泪意。

      十五六岁的我们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我们?大概会惊呼一声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然后抱在一起大哭?还是从即刻起就小心翼翼地更贴近彼此?

      现在的他会希望后者,但十九岁的礼根不会,更不想看到他们现在这样互相刺痛。

      白小纯开始思考,要不到此为止吧,他不想21岁的青稚和19岁的白小纯一样难过。

      就这样驱赶他走吧,到此为止吧,缘分已经到了。

      -
      雪山水源源不断,一遇暖阳,冰便化水,再冷的冰块,也无法在炽热的温暖下维持原状。

      白小纯已经做好了被再次丢下的准备,但没曾想却等到了迟到多年的心痛和眼泪。

      他听到青稚说抱歉,抱歉没能在他最需要朋友而不是队友时坚定地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抱歉忽视了他的痛苦放大了他的脆弱,抱歉轻视了他们的友情夸张了他们的分歧,抱歉让金色的雨淹没了两人之间的桥梁与情谊,抱歉没能正确地向他迈步,抱歉迟到了那么久才来赴约。

      白小纯说不上来当时具体的感受,只觉得雪山的风很凌冽,吹散了横亘在十九岁少年面前烦闷的晚风,至此,十九岁的他终于可以告别过去,继续向前了。

      十九岁的礼根终于和二十一岁的白小纯汇合,再度变成了那个陪伴青稚整个青春,也将再伴他以后的陈礼根了。

      “抱歉,我也有错,我要是明确和你说清楚就好了。”

      抱歉,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无法说清楚。

      “我们以后不会再互相说抱歉了。”青稚说,“我会努力做到。”

      “不要,我要你必须做到。”

      “……”

      “我们必须做到。”

      -
      -庆波,你怎么来那么慢,不是给你车了吗?
      -我走错方向了,礼根。
      -哎呀,你太笨了,我就知道。

      我们承认了彼此痛苦的成立,我们看到了彼此痛苦的痕迹,我们也要做我们爱的决定。

      我们要和好,我们要如初,我们要共进退,我们要一起追逐梦想,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该如何描述青春的生长痛?

      是细密,是痛苦,是酸涩,是每一个难眠的夜,是每一次回忆的痛,是梦想破碎与重新拼凑的过程,是我生于我、我胜于我、我终是我。

      对于青稚来说,还要再加一个白小纯。

      对白小纯来说,还要再加一个青稚。

      两年前在身体里扎根的,名为痛苦的种子,在雪山融水的浇灌下长出了芽,覆盖了生长痛留下的疤。

      爱被恋情独占太久了,承认吧,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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