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3、车上留个位置 祖母和孩子

　　陈伯推住车尾，阿栓抬着车辕，先把空车送到后门前。牛还留在棚下，父亲绕着牛颈理绳，抬眼看见车往外走，急忙叫了一声。

　　“等等，犁还没放上去！”

　　阿栓搁下车辕，接过牛绳。父亲从棚边拖出木犁，犁铧在石地上刮出一声长响。陈伯只得停手，车身堵住门口；沈砚山已经背起祖母，站在车后那级廊阶上，低檐压着他的头，想直腰也直不起。

　　“爹，让车先出去，祖母得有地方坐。”

　　父亲抬头看见祖母攥紧的手，将犁靠在门柱旁，伸手帮陈伯推车。车轮越过门槛，落在门外一小块垫高的碎石地上，沈砚山立刻蹲下身，让阿禾把祖母扶到车板上。

　　老人背上湿了一片，坐定便往里让。嫂子把阿豆抱上车，让他挨着祖母坐；老人抬起袖子，替孩子挡住打在脸上的雨。

　　“挨着我坐，手抓牢了。你娘就在旁边。”

　　阿豆搂住她的胳膊，哭声渐渐低下来。

　　沈砚知扶杖走到车边，右脚刚落上碎石，便疼得吸了口气。沈砚山伸手试过他脚前那块垫石，将杖头挪到实处，自己转身回后院搬粮。

　　“用这个撑着。别再踩刚才那边，下面全是泥。”

　　门外的小路窄，车靠着墙停，车外侧就是泡满水的菜沟。母亲和嫂子把包袱堆到车前，阿禾接过陈伯递来的竹筐，一件件往车上挪；原本空着的车板很快只剩一条缝，祖母抱着孩子，双脚几乎无处搁。

　　沈砚知将最外头的竹筐往回拖了一点。

　　“这筐里是什么？”

　　嫂子把筐口的布掀开，露出一叠碗与两只罐子。

　　“这罐盐，那罐是灶房带的水，下面垫着孩子衣裳。”

　　“能拆开背吗？车上先留着老人孩子的位置。”

　　嫂子低头估了估，将盐罐提出来塞进包袱，水罐用旧衣垫稳，仍留在车前的小筐里。那叠碗她只取了几只，其余又搁回原处。

　　筐底的衣服一露出来，阿豆便伸手去抓。他拽住一件小褂，想往自己腿上盖，祖母替他拉了拉，露出被压在底下的一只布老虎。

　　“这个也带着。”祖母说。

　　嫂子把布老虎塞进儿子手里，连同小褂一起抱过去，剩下的旧衣卷成一包，扎在自己背上。沈砚知伸手替她托了一下，包底湿得坠手，他看她肩带勒进衣里，便问能不能挪一部分给别人。

　　“这包我背。”嫂子把带子拉紧，“你哥得腾手背祖母，我不能再叫他拿。”

　　沈砚知松了手，把车边一只空筐翻过来，腾出她落脚的地方。嫂子站稳，抬头朝阿禾说：“你先扶着祖母，别接重东西，待会儿跟我轮着抱阿豆。”

　　阿禾站到车外侧，托住祖母的肘，让她把脚放进刚腾出的地方。母亲要来换手，阿禾却朝她赤着的脚看了一眼：“娘，先穿鞋。这里有碎瓦，划破了可没人背您。”

　　母亲低头看见泡白的脚趾，这才解开包袱，取一双旧鞋穿上，又找了一双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去，往地上一放，仍只顾往车上抬犁。犁柄搁下时擦过被角，祖母向后一缩，阿豆立刻攥紧了她的衣襟。

　　“别朝孩子身上搁。”沈砚知按住犁柄，替祖母挡开，“车尾有没有空处？”

　　父亲挪了挪，那根长柄横过来，正挡住老人下车的位置。他停住手，望向沈砚山刚搬出的粮袋。

　　“粮袋挤紧些，这头搭过去，总能搁下。”

　　“哥背了一袋，车上还要装几袋？”沈砚知问。

　　“合起来三袋小的，还有两小包豆米。仓里那些大袋，这会儿来不及搬。”父亲伸手压了压车板，“这些不沉，牛拉得动。”

　　牛在门里连打了两个响鼻。阿栓侧身挡着牛头，不让它去拱门边的包袱，腾出手往车前一指。

　　“拉得动也得转得过去。往菜地拐那口子窄，犁柄探出去，会把人顶到沟里。”

　　父亲伸手摸了一遍犁柄，没有立刻回话。

　　沈砚知撑着杖，望向门外那条浅浅的车辙。路面没入水中的地方越来越多，牛车若在转弯处停下，后面的人都只能等着。

　　“爹，木头能卸下吗？只带铁的，到了地方再配柄。”

　　“那也得有木料、有工夫。”父亲抬起头，“地还不知道落在哪里，就先把吃饭的家伙扔了？”

　　他的声音不高，手仍按在犁身上。沈砚知顺着那只手看见木头被磨亮的地方，父亲的拇指恰好陷在一道浅槽里。

　　沈砚知没有再拖那张犁，转头去找陈伯：“您看看，要多久能卸下来？铁铧还带着，木架先留。这张犁一上车，祖母就没地方坐了。”

　　祖母把阿豆向怀里带紧些：“我走几步也不碍事，你们别在这儿争。”

　　沈砚山把肩上的粮放下，立刻接话：“您刚才站都站不稳，下去走什么？陈伯，你看看这铁头怎么卸，我来搭手。”

　　陈伯蹲下摸了摸接合处，取出短锤：“大郎，你压住这头，我卸。别叫他们等咱们，能背的先背好。”

　　父亲把木犁拖到门内一侧，蹲着扶住。锤子落下，泥水从木缝震出来，铁件松了一点；父亲攥着木架的手也换了位置，不再往车上比量了。阿栓在棚边牵牛，脚下水已没过旧鞋口，他喊了一声：“门后这块地也涨水了！”

　　母亲趁这空隙将一床厚被抱到车上。被子落在粮袋上，水沿边角淌下来，压得两只袋口都往下沉。阿禾摸了一把被角，又向母亲看去。

　　“下头全湿了，背着走都沉。”

　　“你祖母夜里怎么睡？阿豆也冻着。”

　　母亲正要把被展开，沈砚知扶住她的手：“有没有干些的？就算薄些，也比这床好带。”

　　阿禾指了指后棚下的小木箱：“我把夹被塞到里面了，本来想抬箱子上车。”

　　“箱子先留，取里面的东西。”

　　阿禾回身开箱，母亲跟着过去。箱底的旧衣还干，一床薄被卷在上头。阿禾将薄被抱回来，铺在祖母和阿豆膝上，母亲则拿出一件褪色长衣，仔细抖了抖，折回怀里。

　　“娘，那件衣裳谁还能穿？拿您自己的。”阿禾说。

　　母亲没有放下：“这是你祖父留下的。”

　　沈砚知抬头看她。母亲将旧衣贴在胸前，方才还在催人丢筐，这会儿阿禾伸手，她却没有给。衣领折得很齐，里头露出一角黄纸，她用拇指往里推了推。

　　“衣服里裹了纸，不能湿。”她又补了一句，向阿禾伸手，“把那个小布袋给我。”

　　阿禾解下腰边的布袋，接过衣服往里装。沈砚知扶住袋底，让阿禾腾手收紧袋口，没有去碰露出的纸角。

　　“记先人的东西？”他问。

　　“你祖父记的生年忌日，还有旧契纸。”母亲把衣角掖进袋里，“这几张可别给我扔了，别的都能再置办。”

　　沈砚知将布袋提起，掂了掂，递给阿禾。

　　“这个你贴身背着，别放在车下头。湿被就留下，给祖母换这床薄的。”

　　母亲看了一眼脚边的厚被，终于松开手，把它拖到门旁，免得绊住牵牛的人。

　　阿禾将布袋挎在胸前，又把外衣拢紧。陈伯已卸下铁犁头，用脚将木架拨到墙边；父亲拿旧布裹住铁件，系好交给母亲，指了指车内侧：“塞在粮袋底下，别硌着老人。”

　　木犁留在门内，旁边还靠着一把锄头。父亲迟疑片刻，弯腰将锄头也拿起，陈伯拦了拦。

　　“那把太长，我这儿有短的，能用。你腾出手牵牛吧。”

　　父亲将长锄放回墙边，抬头叫阿栓把牛带出来。

　　阿栓牵牛到门边，又被两筐杂物挡住。他抬腿想跨过去，牛跟着迈步，牛蹄擦到筐沿，里头一只瓷碗翻出来摔碎了。

　　“别再往门口堆了！”阿栓勒住牛，自己也退了一步，“人都得侧着走，牛怎么过？”

　　母亲伸手要拾碎碗，父亲叫她别碰，重新拿起长锄，用锄背拨开碎片，随即把锄头靠回墙边。嫂子抱走要留的小筐，阿禾将空筐拖进棚下；沈砚知让到门柱后，扶住仍摇晃的门扇，把这几步路空出来。

　　阿禾拖筐时回头问：“这些真就搁在这里？”

　　母亲从筐口取下布，塞到车前水罐的缝隙里，又按了一下，见罐子不再晃，才松手。

　　“搁下吧，抬不动了。”

　　阿栓重新牵牛过门。父亲留在门内，托住牛颈旁垂着的牵绳，免得挂住门板；等后蹄踏过门槛，父亲接过鼻绳，阿栓才撒手。陈伯跟在后面把门扇撑住，没让它再合回去。

　　沈砚知望着棚下几只被留下的筐，手指在杖柄上收紧。若能独自进去片刻，他可以多带走一些。父亲在门旁等他，阿禾也伸手来扶，后院的水已经漫过石阶，他最终扶着姐姐的胳膊向车边走去。

　　沈砚知让到车尾，母亲把一件干外衣披到他肩上。他伸手要接，她已经替他拉好衣领，袖子只虚搭着，没有耽误扶杖。

　　“别再说不要，你身上都在抖。”

　　他握着木杖的手停了一下，低声应了，扶住外衣没有往下脱。

　　沈砚山搬齐了三袋粮，两袋搁车尾，一袋仍背在肩上。嫂子将留下的盐罐和锅放到车边，阿栓接过锅：“我背这个。罐子留你包里，搁在锅里一颠就碎，盐还吃不吃了？”

　　“你还背得动多少？”嫂子问。

　　“锅和绳就够了，再搭两块布。粮你们可别往我背上摞。”

　　他说着将锅翻扣，用旧布把边缘裹住，动作麻利。沈砚知望过他细长的胳膊，又看陈伯肩上的工具囊，将车边那袋待分的杂物留在原处，没有再让人拿。

　　“车上够了。”他说，“阿禾，你跟陈伯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人，别再添东西了。”

　　阿禾在门边答应，把祖母的小布包提到眼前，拉紧了松开的结。老人早已伸手等着，她将包放回祖母怀里，朝廊下又看了一遍。

　　“这里头装的什么，您抱了一路？”她问。

　　“你祖父的旧帽子，还有几样小东西。”老人低头将布包压好，“不重，我自己拿。”

　　阿禾不再追问，替母亲分过一条包袱带。祖母伸手抹去她眉上的雨水：“你哥呢？还有陈伯。”

　　“哥在车后，陈伯收工具，一会儿就来。”阿禾说完，又朝门里喊了一声。陈伯应着出了棚，后廊上的凳子已在水里摇晃，方才祖母坐的地方再站不住人了。

　　陈伯最后过门，脚下的水已高过门槛。他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叫他别关门，兴许还有邻人要借路。

　　牛被牵到车前，沈砚山与阿栓扶起车辕。父亲穿上母亲递来的旧鞋，将牛套上，先往左侧较硬的地面引，车轮缓缓转动，祖母抱着阿豆，手攥紧车帮。

　　沈砚知站在车尾，刚要跟上，右侧轮子忽然一沉。

　　车板向外斜下去，粮袋滚向祖母的腿。沈砚山扑过去托住车帮，阿禾抓住阿豆，孩子被晃醒似的猛地哭起来。

　　“停住，别赶牛！”沈砚知喊。

　　父亲勒紧绳头，陈伯探身去看。门边那层碎石被轮子压开，下头的泥已经泡松，轮缘陷进去，水正往坑里卷。

　　祖母撑着车帮想站，膝盖才伸直便软下来。沈砚知扶住她的胳膊，老人另一只手攥紧他的衣袖，声音都发颤了。

　　“先把阿豆抱下去，我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