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之高位禁锢》凉薄公子

9、户部当值险些丧命 刑部办

　　刑部办案失职想，姬凤梧遭降职，被贬为户部主事。

　　上任头一日，他便领教到了直属上司的下马威。主管搬来堆积近三年的税务账册，几口沉重木箱重重磕在地面，扬起厚厚一层灰尘，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姬大人初来户部，正该熟习部内公务，这些旧卷，最适合用来摸清差事。”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是顶头上司。这些官场老油条最擅长这般不留半分把柄的排挤打压。
　　姬凤梧并未动怒，耐下心将堆积如山的旧账逐一比对翻阅，竟真从中揪出一处蹊跷。

　　江南爆发蝗灾那年，朝廷下诏赋税减半，可账册记录上缴税银的总额，竟和往年分毫未差。蝗灾肆虐，粮食大幅减产，民生凋敝，赋税数目又怎会一如太平年岁？

　　姬凤梧拿着比对完毕的账册与手记，前去寻主管问询。主管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一味推诿搪塞：“姬大人，户部只管核查上缴银两是否足额入库，地方如何征收，不在我们管辖之内。”

　　“可这于理不合。要么是地方谎报税源，要么便是官吏私自加征赋税。下官以为，此事应当上奏朝廷，彻查原委。”

　　主管见姬凤梧油盐不进，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得皮笑肉不笑夸了一句他心思细密，之后便再无下文。

　　姬凤梧初涉宦海，读的是圣贤书卷，信奉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牵连朝堂法度，关乎江南万千百姓生计，真相绝不能就此埋没。

　　他翻阅卷宗，查到当年的江南巡抚，如今已经调回京城，官拜礼部尚书，升迁的理由写得清清楚楚：政绩卓著，赋税逐年增长。可姬凤梧本就是江南故土长大，清清楚楚记得那几年水灾蝗灾接踵而至，田地颗粒无收，流民四处漂泊，连正常完税都勉为其难，又何来赋税上涨一说？

　　他当即写信传回江南，托姬家族人走访当地百姓，收集证言笔录，让百姓签字画押，再快马送回京城。

　　当一叠沉甸甸的人证物证摆到主管面前时，主管脸色瞬间铁青，豆大的冷汗顺着脖颈不断滚落。那位原江南巡抚，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若是把这件事捅上去，等于直接得罪朝中高官，一个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主管心中恨极姬凤梧平白给自己惹来滔天大祸，却又不能公然斥责，只能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劝他眼光放长远，多多休养身体，话里话外都是劝他少管是非。

　　姬凤梧一身气度清贵，衣着华贵，腰间一块玉佩便够寻常人家衣食度日，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出身富庶，不敢随意欺辱。可不知是谁散播流言，说姬凤梧是得罪了摄政王，才从刑部贬到户部。

　　得知这个说法，主管勉强维持的客气笑意彻底消散。得罪摄政王，在朝堂几乎等同于断送仕途。若是背后再无别的靠山，便是一枚可以随意磋磨的弃子。

　　既然姬凤梧执意爱查案子，主管便专门把那些奔波劳碌、费力不讨好的外勤差事尽数派给他。这类苦差没有实权，地方官吏多会推诿敷衍，正好借机试探姬凤梧的深浅虚实。

　　恰逢京都远郊洪水泛滥，朝廷拨付银两粮食赈灾重建。户部的赈灾款项核算清点这桩苦活，落到了姬凤梧与另一位李主事的头上，谁也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掀起一场巨大风波。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的诸多猫腻，众人一向心照不宣。户部名义拨出三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粟米赈灾，可真正送到地方府衙的，却只剩十万两银子，还有十五万石霉烂陈米。

　　清点完实物，姬凤梧与李主事皆是心头巨震。李主事主张先将内情密报主管，不宜大肆声张。可奏折递回京城数日，却石沉大海，没有半分问责的动静。

　　城外，流离失所的流民数以十万计，百姓只能喝上稀薄见底的粥水苟活。姬凤梧于心不忍，亲自前往府衙找知府对质，哪知门房连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造，只推说大人不在，干脆将他拦在门外，不许踏入半步。

　　几番求告无门，万般无奈之下，姬凤梧直接将整件事递状告到了大理寺。

　　以往赈灾，只要大体安抚好流民，不激起民变，经手官员从中克扣的事便无人深究。姬凤梧这一纸诉状，把台面之下的勾当掀到阳光底下，瞬间触怒一众既得利益的官吏。无数人将他视作眼中钉，巴不得他在赈灾地界遇上意外，永远闭口。

　　大雨连日滂沱，好几处河堤相继决口。心系灾民安危，姬凤梧披上蓑衣，要亲赴河岸实地勘察灾情。一向只懂得盘算利害、明哲保身的李主事，难得提出要与他同往。

　　二人各自骑马奔赴灾区，入目尽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灾民。姬凤梧见不得百姓受苦，把怀中携带的干粮尽数分给老弱妇孺，之后独自冒雨攀上高坡，查看洪水走势。

　　冷不防身后一股大力猛地推来，姬凤梧脚下一滑，顺着泥泞山坡重重滚落。

　　万幸坡下积了大片暴雨汇成的水潭，才保下一条性命，可他浑身遍体鳞伤，肋骨剧痛难忍，想来已经骨裂断裂。好在自幼长在江南，熟习水性，他拼尽余力，在冰冷浑浊的水里勉强维持浮身。

　　他不敢高声呼救。方才同行的李主事，自他滚落之后，连一声问询都没有传来。若是叫对方知道自己尚且活着，必定会再下杀手。

　　雨势丝毫不见停歇，潭水不断上涨，寒意刺骨。姬凤梧体力一点点透支，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如同无根浮萍。

　　脑海之中翻涌万千念头。他想起远在苏州的父母与四位兄长，若是得知自己殒命于此，该是何等悲痛。而后又不由自主想到李焱。心口一阵尖锐的抽痛，在李焱眼里，自己或许本就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件可供消遣的玩物，没了，也大可再寻旁人。

　　绝望席卷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身体缓缓向下沉去……

　　“噗通！”

　　一道黑影纵身跃入潭水，大手扣住他的后领，如同拎起幼禽一般，将奄奄一息的人拽上岸。姬凤梧呛入大量泥水，伏在岸边剧烈咳嗽，胸腔烧灼般剧痛，脸色憋得青紫，几乎喘不上气。

　　黑衣暗卫架住他的胳膊，飞速奔下山，寻到就近医馆，强行将大夫唤来。大夫不敢违抗暗卫，连忙解开姬凤梧湿透的衣衫查验伤势，按压他的胸腔排出积水，沉声说道：“皮肉擦伤繁多，肋骨骨裂，肺部进水，往后少不了要受一番苦楚。”

　　再度睁开双眼，轻纱罗帐，暖被软枕，姬凤梧才发觉自己竟身在摄政王府，全身缠满白色纱布，稍稍动弹，浑身处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的伤口。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总管走入屋内，见他醒来，连忙上前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姬凤梧借着总管的手饮下一口，喉咙刺痛，如同吞咽刀片，他微微偏过头，不愿再喝。

　　“我伤得如何？是谁把我救回来的？”

　　王总管躬身立在床前，恭谨回话：“王爷已经传过太医，说是肋骨骨裂，其余皆是皮肉挫伤，安心休养便能痊愈。王爷吩咐府中上下务必尽心照料，其余的，奴才并不知晓。”

　　“影七可在？”

　　“奴才不清楚。”

　　姬凤梧索性扬声朝外呼喊：“影七！影八、影九、影十！”

　　门外当即进来一人，单膝跪地，正是影八。姬凤梧心中掠过一丝苦笑，果然是按序列编号的暗卫。

　　“是你救了我？”

　　“回公子，是属下。”

　　“多谢救命之恩，待我伤势痊愈，必有重谢。”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听命于谁，已然不言而喻。

　　“那是你与王爷的军令，救我的是你，这份恩情我该谢你。来宝，取一千两银票过来。”

　　片刻后，来宝快步进屋，捧着一叠银票，递到影八面前。

　　“谢公子赏赐。”影八双手接过。

　　王总管站在一旁暗自惊叹，不愧是江南首富家的小公子，出手便是千两白银，这般气魄，就算王公子弟也少有。

　　这位公子陪伴王爷半载，依旧备受照拂，连专属暗卫都被派来暗中护佑，乃是旁人得不到的殊荣，自己万万不能怠慢。

　　天色擦黑，李焱方才回府。他没有去往主院，径直来到姬凤梧休养的院落，推门而入。

　　床上的人满身缠着白纱，单薄身形一览无余。李焱拉过一把紫檀木椅子，在床边坐下，眉眼沉沉，静静凝视床上之人。

　　姬凤梧心中存着芥蒂，便侧过脑袋，闭上眼睛佯装熟睡，连大气也不敢多出。

　　自从当初在刑部，他不肯顺从李焱的意愿，当众遭受折辱，二人之间便横着一道无法抹平的刺。他忍不住不去倾慕李焱的面容俊美，大盛第一美男子的魅力，让人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动情沉沦，可他也深深畏惧他骨子里的冷酷狠绝，说一不二，又权势滔天。

　　“还在装睡？”

　　冷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如同惊雷，姬凤梧只能睁开一双清澈的桃花眼，看向李焱。

　　“臣参见摄政王。方才方才苏醒，头脑昏沉，并非有意怠慢王爷。”

　　他一边回话，一边悄悄打量李焱的神色，见对方脸色越来越阴沉，心底一惊，暗自复盘近日种种，不知何处触怒了他，再为自己召开一顿打毒。

　　“此番多谢王爷出手搭救。臣无以为报，往后定当恪尽职守，为朝廷分忧。”

　　姬凤梧语气恭谨，却处处透着客气疏离，以“臣”自居，划开二人之间的界限。

　　李焱听见他这般生分的言辞，心底火气翻涌。

　　想起他行事鲁莽，一腔孤勇却不懂权衡，险些白白送掉性命。怪他脾气倔强，不肯像自己低头，以一个一个微臣，却哪有半分对君的敬畏。

　　要不是有伤在身，真恨不得狠狠惩戒。

　　“没有城府，倒是一身硬骨头。”

　　李焱一语中的的点评。

　　“臣不敢。”姬凤梧垂着眼帘，一副温顺恭顺的模样，反倒愈加惹得李焱怒火上涌，却无法动他分毫。

　　“给你安排闲职，只求你安稳度日混过时日，你都险些把命丢掉。这般愚钝，不适合官场，伤养好之后，辞官！”

　　让你怎么称臣。

　　轻飘飘一句话，便要否定他十载寒窗苦苦挣来的仕途。

　　“不行！”姬凤梧情急之下猛地坐起身，肋骨的伤痛瞬间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一手按住胸口伤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李焱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

　　“我绝不辞官！入朝为官，是我毕生的志向，也是全族的期盼。我不能就此放弃。我向您保证，往后遇事必定三思而行，绝不会再给您招惹祸事。求王爷，不要逼我放弃仕途。”

　　李焱伸手，一根根掰开他攥住衣袖的手指，面色冷硬：“你只需要安安稳稳留在本王身边。权柄、钱财，但凡你想要，本王都可以给你。跟着我，本王从不会亏待你，何必执着于官场浮沉。”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姬凤梧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愤懑。理想被视作玩物的馈赠，尊严被肆意践踏，巨大的痛苦堵在胸口。

　　他胸骨断裂，嘶吼不出声，却字字清晰。“难道自己十数年寒窗苦读，就只为做依附于他的人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心怀抱负，绝不要靠旁人的庇护苟活。就算今日死在灾地，也是为公理百姓而死，也胜过这般被当做笼中雀！”

　　“放肆！姬凤梧，你是在找死。”

　　李焱一把扼住他的脖颈，将人重重压倒床榻之上，眼底寒光凛冽。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同本王讲话。既然一心求死，那便遂你的心愿，往后你的事，本王一概不再过问。”

　　李焱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厉声吩咐：“把他送回姬府。是生是死，不必再来禀报本王。”

　　姬凤梧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滚落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多谢摄政王成全。”

　　屋门轰然合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墙面簌簌落下墙皮。

　　自此之后，哪怕姬凤梧依旧去往户部当值，二人很久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