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之高位禁锢》凉薄公子

5、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李焱心

　　李焱心绪烦躁，驱车前往李弘成的酒庄散心。

　　车内李焱回忆着这些天的种种。
　　想到自己堂堂摄政王，这些天为了姬凤梧处处掣肘，费心铺排、伪造证据，一桩小案，搞得处处横生枝节，只觉得荒唐可笑。

　　乱我心者，本该尽早除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心底疯长。

　　上上位心软是大忌，可真到了最后的关头，望着姬凤梧那张苍白清俊、眼底藏着不屈的脸，自己要碾碎他一身傲骨，断了彼此后路的心，到底还是松了。

　　他在心底强行说服自己，哪里是什么舍不得，不过是这少年生得极好，容貌俊秀脱俗，还没玩够，暂且留着便是。

　　马车行在长街上，街边茶肆里飘来闲谈的话语，几个人低声议论方才那场罪奴会，言语轻佻，说着今日台上那名小倌何等绝色，若是能得一度，便是死了也风流。

　　这些话一字一句钻进耳中，像火星落在火药上，本就郁躁的李焱心头火气骤然暴涨。

　　他眼皮微垂，不动声色朝影七递了一个眼色。

　　影七掀开车帘，纵身跃下，片刻之间，街边那几道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周遭重归死寂。

　　影七很快归位，马车继续朝着酒庄前行。

　　李焱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心神纷乱，根本静不下来。他这一生杀伐决断，朝堂权谋、刺杀布局，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让他这般左右为难、难以抉择。

　　这座酒庄看着不起眼，并不对外开放，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这里原是靖王世子李弘成的私产。

　　当年靖王满门覆灭，唯独世子李弘成侥幸活了下来。

　　早在一年之前，靖王宠妾灭妻，为了除去发妻与嫡子，暗中下毒。
　　靖王妃出身前任镇国将军府，老将军膝下唯有这一个女儿。靖王觊觎将军府手中北境兵权，才迎娶王妃，图谋落空之后，便将满心怨毒尽数倾泻在妻儿身上。
　　那几年，李弘成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肉，时常被下人欺辱、被无端构陷。苦楚他都能咬牙忍下，可眼睁睁看着母亲日渐消瘦，气色一日差过一日，他心里清楚，那是慢性毒药日积月累的侵蚀。而下毒之人，正是他这位夺嫡失败、被贬江州，满心怨毒的生父。

　　走投无路之下，他悄悄联络彼时尚且是皇子的堂弟李焱，精心谋划，带着母亲假死脱身，蛰伏等待时机。直到去年时机成熟，二人联手，一举复仇。

　　酒庄大门紧闭，淡淡的酒香顺着门缝缓缓漫出来。
　　影七上前，抬手叩了叩木门。
　　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小厮李福看见车边的李焱，眼睛一亮，连忙躬身相迎：“摄政王来了，快请进，主子方才还在念叨您呢。”

　　李焱抬步走入院内。
　　院子里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酒缸，缸口封着红绸、黄绸，是新酿的酒刚刚起窖。几日不曾过来，恰逢新酒酿成，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几分。

　　李弘成正和几名仆役合力抬着一缸酒从后院酒窖出来，一眼看见院中身影，当即停下，吩咐旁人继续搬运，自己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李焱的肩头，语气熟稔自在：“来得正好，新酒刚起窖，等会儿一同尝尝。”

　　“好。”

　　普天之下，唯有在李弘成这里，李焱不必时刻紧绷心神，不必维持摄政王那副冷硬威严的模样，稍稍卸下层层伪装。

　　李弘成早已脱离皇家的纷争枷锁，甘愿做一个自在酿酒翁，可只要李焱一声召唤，他便能重回朝堂，为他周旋造势，也能披甲上阵，挥戈杀敌。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亦是可以托付性命的知己。

　　月色爬上树梢，清辉洒进屋内。桌上酒盏交错，杯盏相碰叮咚作响。二人刻意避开朝堂风波，只聊佳酿、聊风月，闲谈细碎琐事。
　　只是李焱沉默寡言，时不时沉默失神，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心事，落在李弘成眼中，一眼便瞧出端倪。

　　李弘成端着酒杯，唇角噙着笑意，慢悠悠打趣：“怎么，有走心的人了？”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相撞，力道大得酒液晃出杯沿。
　　李焱垂着眼，语气淡漠，矢口否认：“没有，不过是个玩物。”

　　李弘成嘴角含笑静静望着他。那目光通透，仿佛能看穿他心底藏着的心思。

　　李焱被看得不自在，避开视线，自己提起酒壶，又满上一杯，仰头饮尽。

　　静默片刻，李焱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刺杀靖王那晚，我中箭负伤逃走，是他在城外河边救了我。”

　　“哦？这般说来，倒是你的救命恩人。”

　　李焱嗤笑一声，笑意里带着惯有的凉薄：“你觉得，我会被一份恩情捆住手脚？”

　　“那你为何偏偏对他上心？”

　　“啧，说了，没有。”李焱眉峰一蹙，语气带着不耐。

　　“好好好，不惹你动气。我换个问法，”李弘成笑意不减，“今天，你想了他几次？”

　　李焱沉默良久，喉结轻滚，低声回道：“今天不算，挨打后不肯上药，耍脾气。”

　　“哦？那心疼吗？”

　　一句话，让李焱骤然失语。

　　“若是他做的这些事，换作旁人来做？”

　　“会死。”李焱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李弘成轻轻颔首：“这样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现下如何？”

　　“……”

　　“打得皮开肉绽？”

　　“许是破皮了。”李焱像是被人戳中隐秘的软肋，不自在地攥紧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闷头喝酒，耳根悄悄泛热。

　　“下手不轻，不过你心里的答案，已经明明白白。”

　　李焱被他看穿心思，恼羞成怒，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爱八卦。”

　　李弘成并不恼，反倒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他心里清楚，这个堂弟性子偏执极端，如今自己都不曾察觉心意，往后怕是要受情爱之苦。只是情爱一事，人人都要经历，他也不愿直接点破，让他自己慢慢琢磨。

　　李焱看着他这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心头气闷，专挑他的痛处开口回击：“今日怎么没见你那个小厨子？又跑了？”

　　这话一出，李弘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只有李弘成身边少数亲信知晓。三年前，他看上那个性子泼辣的小厨子，奈何对方性情刚烈，受不得拘束，动不动就逃走，他四处寻人，闹出不少笑话。

　　看见李弘成吃瘪，李焱心头郁结散去不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呵，我还以为你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温和了。”

　　“……”李弘成一时语塞。

　　“何必这般折腾，不听话便打断腿，锁在院中便是。追着一个厨子四处奔走，像被人牵着的犬一般，越活越回去了。”

　　李弘成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杯壁几乎要被捏碎，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懂个屁！我们那叫情趣。”
　　他瞪着李焱：“你怕不是喝了砒霜，嘴巴怎么这般毒辣。”

　　没有人比李弘成更了解李焱。他骨子里极端冷硬，习惯掠夺、掌控，只懂极致的恨，也只会用强势的方式占有，从来不懂暧昧拉扯、温柔相待是什么滋味。

　　生于皇家，从小学的是算计与厮杀，没人教他如何去爱惜一个人。他怕李焱迟钝懵懂，错用手段，最后亲手将人推远，落得终身悔恨。

　　李弘成神色认真下来，轻声劝道：“六弟，我劝你一句。世间之人，不都是忘恩负义、心肠歹毒之辈。若是遇上你真心想要珍惜的人，别错过，更别做将来追悔莫及的事。”

　　屋内静了片刻。
　　李焱沉默着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径直离开。

　　李弘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摸了摸鼻尖，低声嘟囔：“真是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