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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亲被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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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冬月，京城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赶上百年难逢的酷寒。
姬凤梧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实在受不住北方这种刺骨的冷。
屋里足足点上三盆银丝炭，上朝的马车铺满厚厚狐裘，一出门便裹着一件宽大的白狐大氅，只露出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尖。
论起这份奢靡娇贵，便是宫里的贵妇也未必比得上他。
姬凤梧半点苦也不愿受，四处搜罗吃食器物，想方设法抵御这蚀骨的寒意。
听说京郊有位道士售卖御寒丹药，服下之后浑身发热，他不惜耗费重金，一口气买下两大盒。
每日清晨吞服一粒，周身果然不再畏寒。
来宝瞧在眼里，心里不安，暗自提点他：“公子，摄政王若是回京，知晓此事，怕是要动怒责罚您。”
刚短暂体会了几日自在快活，“摄政王”三个字，如今对姬凤梧来说几乎成了忌讳。
他扬起手佯装要打来宝，眉眼间全是不耐：“别惹我，别逼我在舒心的时候动火气。”
自打吃下那丹药，姬凤梧就算只穿一身单薄官服上朝，也不觉凛冽。
一身衣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容貌俊逸，对比周遭裹得圆滚滚的朝臣，当真如皎皎君子，遗世独立。
“姬大人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又生得貌比潘安，家中可曾定下婚约？”
面对同僚探问婚事，姬凤梧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以腼腆浅笑搪塞过去。
一众老臣都对这位年轻沉稳的后生青眼有加。
虽说眼下官职不算显赫，但少年前途可期，再加上身后是富甲江南的姬家，对许多升迁无望、门第普通的官员来说，已是绝佳的女婿人选。
“看姬大人这般模样，想来是尚未婚配。我家孙女儿……”
“王大人且慢，一家有男百家求，我家中也有适龄孙女！”
“姬大人，小女也正当年华！”
朝堂之上，众人七嘴八舌，争相要结这门亲。
姬凤梧推脱不开，又万万不能吐露自己与李焱之间的纠葛，只能含糊应下，答应赴各家府邸做客相看。
另一边，李焱自那日发作过后便奔赴林州。
林州总兵拥兵自重，私开铁矿、囤积兵器，事态凶险重大，他亲自坐镇处置，整整一月未曾踏回京城。
千里之外的行帐之内，李焱捏着影卫快马递来的密报，脸色黑得如同沉冰。
第一封，揭发皇帝暗中联络彝族，许诺割让边防图换取部族拥护；一旦彝族攻破边关，属地任由对方处置，朝廷每年还要无偿输送百万石粮食。
第二封，安插在刑部、吏部的心腹接连折损三人，尽数遭人暗杀，京城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第三封，尽数是关于姬凤梧的：受邀频频赴官员府邸相看女子，陪同礼部左侍郎的孙女赴诗会，赠予礼部右侍郎孙女罗裙；私购京郊道观丹药日日服用，药中掺有少量五石散。
看完三封密报，李焱怒火翻涌，一掌狠狠拍下，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应声从中裂作两半。
数道密令即刻自林州飞传回京。
一，皇帝染病，即刻闭门休养，切断全部对外往来。
二，飞鸽急传寒门关，察觉彝族异动，加固边关防务，调整布防。
三，右相王思通敌叛国，斩立决，夷灭四族。
四，姬凤梧即日起，每日受二十藤鞭责罚，跪抄《女德女训》百遍，无限期禁足，所有丹药尽数没收。
李焱脑海里闪过离别那日，姬凤梧身上渗出血点的伤痕，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
此刻满腔怒火，只觉得当初下手还是太轻，真该拿重板，打断他这双总不安分的腿脚。
他又忆起初遇之时，那个不谙世事、整日围着自己打转、如同粉嫩樱桃一般的少年。
可如今，这人倔得像匹挣脱缰绳的野驴。
责罚重了，便闹绝食、拒不上药，一副死寂自闭的模样；稍稍给几分缓和，转眼又满身尖刺，处处顶撞。
越想越是胸中憋闷，恨不能立刻将人拘到跟前，严加惩治。
远在江南的姬母连打了几个喷嚏，只当是自己偶感风寒，全然不知远在京城的儿子正身处漩涡。
王府之中，姬凤梧接到责罚的指令，只觉得万念俱灰。
每日二十藤鞭，尚且不知何日才能终止，这般拷打下去，说不定哪一日便会断送性命。
先前那些争相要与姬家结亲的同僚，听闻风声之后再也不提半句婚事，连先前姬凤梧送出的礼物，也尽数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姬凤梧心知必然是李焱暗中施压。
可这般结果，反倒让他松了口气，终于不必绞尽脑汁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相看应酬。
一道道赤红鞭痕横亘后背，稍稍一动，皮肉便传来针扎一般的灼痛。
归途漫漫，一路萧瑟，仿佛行走在黄泉路上。
姬凤梧声音沙哑，对着身侧的来宝低声开口：“来宝……我们逃走吧。”
来宝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公子。”
来宝已经跟随姬凤梧整整十年。
他看得明白，自家公子在这京城活得太过压抑煎熬。
公子虽自幼娇生惯养，却从不肆意胡闹。
那所谓的御寒丹药，他早就察觉药性有异；公子心中何尝不清楚，不过是借药物麻痹满心愁苦罢了。
他看不懂王爷与公子之间那纠缠不清的爱恨，只明白一件事——摄政王霸道专断，动辄便是重罚，留在这里，公子永无安宁。
禁足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转眼便是第四天，姬凤梧已经挨过整整六十藤鞭。
后背密密麻麻布满交错的红痕，纵然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夜里依旧疼得辗转难眠。
每到夜深人静，他便偷偷铺开地图，反复推演逃亡的路线，一点点修补完善出逃的计划。
每一处关卡、每一个落脚点、每一条绕行的小路，都在心里反复盘算；周遭一丝风吹草动，都令他心头骤然一紧。
夜深孤灯之下，他忍不住暗自设想逃亡之后的光景。
李焱得知他逃走，定然会雷霆震怒。
可再过一年半载，时间冲淡一切，他身边自会涌现新的人。
李焱从前便说过，自己不过是供他取乐的玩物，只要他愿意，一日便能寻得两三个，一年便可数以千计。
到那时，或许姬凤梧这三个字，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自己便可以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寻一位懂得彼此尊重的良人，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一想到那渺茫的自由，身上的鞭痛好像也淡去了几分。
第五日，整套出逃计划终于敲定完备。
心中有了退路，就连即将到来的鞭刑，也不再那般令人恐惧。
下值之后，他把提前写好的辞官折子交与同僚，便催促车夫快马赶车回府，只想尽早完成今日的责罚，为今夜的逃离做好万全准备。
回到院中，草草用过晚饭，影八手持藤鞭推门入内。
姬凤梧没有半分拖延，俯身便伏在桌案之上。
影八抽出藤条，低声一句：“得罪了，公子。”
一鞭落下，风声凌厉，狠狠抽下。
姬凤梧十指死死攥紧桌布，指节泛白，强忍一瞬，急忙出声：“且慢。”
影八领受的是行刑的命令，只要凑够鞭数，其余些许要求，尚可通融。
姬凤梧心中盘算得清楚：若是打在臀上，会严重妨碍今夜赶路逃亡。
他硬着头皮开口：“不要打屁股，依旧鞭责后背。”
说罢便咬紧牙关，重新伏低身子。
“遵命。”
影八暗自为难，只当姬凤梧是顾及颜面。
他们皆是受训多年的暗卫，手上极有分寸，只要刻意收力，数十鞭落下也能做到不撕破皮肉。
可这般擅自更改受刑之处，若是日后王爷知晓，自己免不了要受重罚。
这一刻，影八只觉得这份差事，竟比奔赴前线厮杀还要煎熬两难。
二十鞭责罚完毕，姬凤梧却执意要留影八小酌几杯。
影八当即推辞。
一来公子身负重伤不宜饮酒；二来王府规矩森严，暗卫自幼被训练成死士，忠心刻入骨髓，绝不可同府内主子对饮。
“责罚也已经受完了，不过几杯果酒罢了。我心中积了万千苦楚，只想找个人说说话。你陪我许久，又年龄稍长，我把你当做哥哥亲近，你却连陪我小饮几杯都不肯，莫不是厌烦于我？”
姬凤梧巧言劝说，一副可怜落寞的模样，手捧着酒杯不肯放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影八，摆明了对方不喝，他便不肯罢休。
论拳脚，影八一人便可轻松制服十个姬凤梧。
可论人心算计，他却很难斗过自幼浸淫商贾谋略的姬凤梧。
几番推脱不过，影八只得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姬凤梧不肯罢休，接连再三敬酒。
影八心中只以为果酒力道微弱，自己体魄强悍不会轻易醉倒，便陪着连饮三杯。
估摸着药力已经发作，姬凤梧才放他退下。
夜色沉沉，府中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远远走过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姬凤梧紧绷的心上。
确认影八已经昏沉沉睡下，他迅速收拾好提前备好的包袱。
趁着沉沉夜幕，悄无声息，逃出了这座困住他许久的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