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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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想起一年前的夏末，记忆里的那张脸遥远而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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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简婧！还有五十米！”
眼前的塑胶跑道不断扭曲，晃得脑袋发晕。简婧闭上眼，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在朋友的起哄下报名八百米。
周遭声音一片模糊，像海水倒灌入耳里。什么也听不清。
冲过终点线，她走下跑道，站在塑胶场边缘，背对着终点线喘气。
“唉唉唉！简婧，小心！”
秦露露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口，眼睁睁地后面的选手刹不住车，两个人撞在一起。
简婧“噗呲”一声倒地，别在耳后的碎发散落。她目光茫然地抬起脸，看秦露露朝自己冲刺而来。
“卧槽！”秦露露瞪大眼，指着她的膝盖，“你流血了。”
伤口处火辣辣的热。直至被扶起来，简婧才感到痛。
她呲着牙问：“后面那个女生没事吧?”
秦露露飞快瞟了眼，确认道：“她倒没什么事。”
简婧笑，“那就好。”
秦露露小声咕哝道：“这也能撞上，撞了人也不道歉。”
简婧不甚在意，道不道歉也不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八百米已经抽走了她的大多精力，简婧现在只想抛开面子，躺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让秦露露掺着胳膊，一瘸一拐地朝校医室走去。
没走几步，身边的人怀疑问：“你自己真的行吗？”秦露露拍拍胸脯，英雄救美道：“我背你过去吧。”
然而——
简婧小心翼翼爬上她肩头的瞬间，两人脚下的路倏忽间变得凹凸不平。秦露露向前的步子踉踉跄跄。
简婧赶在两人都摔得狗啃泥前跳下地，雪上加霜地崴到了脚。
秦露露稳住身形，自觉丢脸。她的语速很快，说：“你等着，我去搬救兵。”
简婧坐在草坪上，看着秦露露抛下她，奔跑的背影愈缩愈小，淹没入人群当中。
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简婧伸出手，带着身子前倾。即将碰到脚踝之时，她吃痛地蜷起指尖。
蓝澄澄的天映进瞳孔里，简婧长长叹了口气。
“同学，需要帮助吗?”
男生蹲下来，身上套着志愿者马甲，红色衬得肌肤滑润白皙，似在雪上生的一捧火。
“啊。”
简婧双唇微张，目光暗自滑过他清疏的眉眼。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僵在男生背上，简婧心中后悔，自已刚才简直是鬼迷心窍。她挺直腰板，尽量减少两人间的肢体接触。
林知远察觉到重心后倾，见背上的人正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姿势，远离自己。
林知远轻笑道：“同学，你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摔倒。”
“没关系的，放松一点。”
心思被戳穿，简婧脸颊两侧隐约发热。她含糊声音道：“谢谢你。”
她凑近一些，鼻端忽而嗅到淡淡的洗衣液味。
五分钟的路途被拉得无比长，躁动在手心展开。简婧往往紧张时才这样。
心跳的声音从骨头深处传进耳里，鼓膜振动。她抿紧了唇，强行把视线从面前的后脑勺移开。
感觉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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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婧，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简婧漫游的思绪瞬间被拽回课堂，她无措站起来，求救般用余光看向同桌秦露露。
秦露露了然，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A”。
她照着念出来。
老师仍然不打算放过她，追问道：“为什么？”
简婧安静了一下，题目看不进去。老师无奈地让她坐下：“以后上课别走神。”
班里掀起短促的笑浪。
简婧脸上一阵热。这时候，秦露露递过草稿纸，一行字压在大大的A上：在想什么？
简婧回：去年校运会的事。
秦露露瘪嘴，写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有忘记吗？
简婧：偶尔，刚好想起。
“同桌之间不要传纸条。”老师突然说。
众同学不明所以，向四周扫射。简婧在课桌底下碰了碰秦露露的膝盖，示意下课再说。
下课铃响了。
老师刚抱着教材走出教室，秦露露便一脸兴奋地用胳膊肘捅简婧。
简婧痒得躲开，而秦露露攻势不减：“让我想一下，你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不是。”简婧否认地很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咦——”秦露露起身，扯回现实，“我今天先去食堂，一起吗？”
“我回宿舍。”
“那还能走一段路。”秦露露站在门口催她，“你快一点。”
“好。”
宿舍和食堂的分岔口在年级公告栏处。往左拐下楼，再走一段路就是宿舍区，食堂在反方向。
两个人肩并肩而行，时不时搭几句话。
秦露露凑近年级公告栏，兴致勃勃道：“下两周文艺汇演诶。”
“年级广播不是说了吗？”
“这里有参赛名单，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一见钟情那位会报名。”
“怎么可能…”简婧压下内心侥幸，“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更何况，除了脸，她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在哪个班。
秦露露说：“万一呢？”
她朝简婧挥挥手：“我吃饭去了。”
拐出教学区，单独走在路上，简婧又不由自主地神游。耳畔边不断回荡着秦露露的话：“你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就像吹到天上的彩色泡泡，载着秘密，无意间被人伸手戳破了。
小道两边不知名的野花轻轻摇晃，反射细细碎碎的光，挠了下她的眼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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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份到了。
“天气好冷。”
简婧把脸埋进红绿配色的围巾里，跟着大部队移动。
一进体育馆，捂的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三个年级分区坐，简婧的位置脚下标着高二二十班，旁边贴着高三一班。
文艺汇演，跳过校领导无聊的开场词，到第一位选手上台，座下同学终于抬起了头。
节目也是按年级顺序排的，先从高一开始表演。场馆内的掌声间隔一段时间响起一阵，简婧的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里，偶尔才抽出来。
她目光静静落在舞台上，等主持人报幕到高三的第一个节目，简婧忽然坐直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指节。
“让我们有请……同学为我们带来——”
不是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无比期待和他见面。
简婧咬住口腔软肉，垂下头，余光中瞥见个模糊的身影。
她有所预感地扭过脸。
春来夏往，秋去冬临。
林知远似乎长得更高了一点。内里套了一件卫衣，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从校服领口拽出来，搭在背后。
他正跟朋友讲话，眼底笑意散开，铺满浅薄光亮。
简婧觉得热，取下了围巾，叠起来收在膝盖上。
他们站起来，朝台下候场区走去。秦露露注意力同时被吸引，悄摸和她咬耳朵：“候场区有一个学长挺帅。”
简婧小声地“嗯”了声。
她目光重新投回舞台上，场上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表演选手朝评委席鞠了个躬，紧接着主持人走过来读稿串场。
“……现在让我们有请高三四班徐永同学为我们带来歌曲《晴天》，由林知远同学伴奏。”
简婧屏息敛声地盯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了台。
灯光逐渐暗下，光束集中落在舞台中央，极易让人忽视光亮边缘还有个直立话筒。
林知远从口袋里掏出口风琴，五指合拢，垂眸。墨发阴影没入眉间，半边脸的轮廓模糊不清，平添几分疏离。
某个遥远的星球，也许正在发生一场海啸。排山倒海、地动山摇，但表面不着声色。
简婧深呼吸，平复莫名激动心情。
台下的摄像机扫过观众席，秦露露挡住脸：“校领导又在拍学生的高清丑照。”
简婧眨眨眼：“会发在学校公众号里吗？”
“哪一次不会？”
秦露露反问，挡脸挡得更严实。
摄像机朝这边扫过一两秒又转回舞台。男声、口风琴声荡漾满馆，最后一个音落下，简婧跟着大家鼓掌。
秦露露见她失神：“怎么了？”
简婧问：“高三四班是什么班？”
“物化政。”
简婧咬着话头：“政治啊——”
秦露露想到什么，露出不得了的眼神：“该不会……伴奏那位…？”
“你的白月光？”
“是、吧。”
简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秦露露马上去挠她：“去要联系方式啊，人家可是高三了，再不要就毕业了。”
简婧歪歪头：“必须要打扰人家吗？”
秦露露哽了下，头顶缓慢冒出问号。
简婧进一步解释说：“我想远远看他就足够了。”
“你是我见过最捉摸不透的人。”
退场出了体育馆，秦露露和简婧挤在角落里慢慢走。
“你过去一年有在喜欢他吗？要是换我，第二天我就算把三个年级翻遍，也要打听到他是哪个班哪个人。”
简婧扯出淡淡微笑，哈出口白气：“我跟你不一样，顺其自然就好了。”
她脸上挂着两个小涡：“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喜欢。说喜欢好像有点太草率了，应该说是好感。”
秦露露想了想，认同地点头：“也对，毕竟这个学校长得帅不多。难得遇见一个，对他有点意思也正常。”
简婧斜眼，盖过话题：“你喜欢的追到了吗？”
“没有。每周都在微信尬聊，我觉得他有点烦我了。”
……
“你不许笑我！”
秦露露有些恼怒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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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教学区就紧挨着高二教学区，楼层面对面相望，中间由长走廊连接。一来一回逛完整栋楼，也许只需要一个大课间，但简婧从未涉足过对面区域。
简婧撑着下巴，转眼望向窗外。秦露露往往会来打岔，故意问：“又在找谁？人找到了吗？”
“高三四班在哪里？”简婧问。
秦露露惊得瞪大了眼，真情流露出疑惑：“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高三四班在哪里，那你在看什么？”
她热心肠地给简婧指了指，“就在我们教室对面，上一层楼。”
简婧抬起头，一群少男少女倚在栏杆上晒太阳，两两之间有说有笑。
而阳光只能晒到高三区。高二区朝阴，走廊里嗖嗖地冷，大家都懒洋洋地窝在教室里，不想出去。
简婧寻过一圈，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出走廊走走吗？”
秦露露沉默会儿，应道：“走。”
触到冰冷的铁栏杆，外面的视野少了窗框白墙的束缚，变得更加开阔。
秦露露帮着她一起找，一个个扫过去：“他好像没出教室。”
“今天天气这么好。”
简婧感叹，伸手稳稳接住阳光碎片，似冰的指尖化开点温度。
她挪了挪位置，低头继续猜道：“或许是在教室里睡觉。”
秦露露公正客观评价道：“你完了。”
“刚才那副表情，见鬼了。”
简婧不可置信地摸摸唇角，放平弧度。出于倔强，还是坚持只是好感的说辞。
一见钟情么？说得实在太浅薄了。
她从来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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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高中难得的放松时间。
简婧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刚碰到手机就迅速爬上微信公众号，输入学校的名称。页面自动上滑刷新，最新那条发布于两天前：
“逐光赴冬，艺绽芳华——我校冬季文艺汇演圆满落幕。”
简婧毫不犹豫地点击进去，指尖用力往下滑，直至捕捉到“高三”两个字眼才截停文案。
文艺汇演统共有三十来个节目，公众号只选了五个优秀表演完整上传，标上节目名。剩下的混剪在一起，一共十分钟。
希望破灭，简婧没能在单独的视频里看到《晴天》。
哪有那么巧的事？
简婧自嘲笑笑，随即微拧起眉，点开混剪视频，一点一点儿地拉动进度条。关于《晴天》的剪辑很短，不过二十秒，并且大多数镜头都聚焦在中央的麦克风上。
其中三秒扫过伴奏的脸。
仅仅为了那三秒，她把整个视频存入相册。
简婧自我唾弃：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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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婧最近上课频频看着窗外走神。秦露露有次头疼地对她说：“你收收心吧。”
下一秒，简婧拽着她靠在栏杆上。冷风畅通无阻地横行走廊，灌进脖子里。
秦露露缩了缩身体：“外面好冷。”
简婧充耳未闻，笔直地望向对面的上一个楼层。
秦露露抽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什么也没有，天天在看什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秦露露仍然次次愿意陪她出来干站。
“……”
简婧没有说话。她自知理亏，每天都硬拉着秦露露出门受冻。
秦露露怀疑道：“你那个白月光真是高三四班的吗?当初是不是你听错，人家是十班的？十四班的?”
简婧确信地摇摇头：“没错。我去年级公告栏看过了，就是四班的。“
记忆倏忽被牵回某个中午，秦露露道：“……我都忘了。但文艺汇演都过去这么久了，节目单还没被撕掉吗?”
“我很早之前去看的。 ”
闻言，秦露露哑然失声，神情变得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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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逐渐逼近零度，在南方算个奇景。大家出门前率先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再艰难地挪动步伐朝教学楼赶去。
“真倒霉，我们楼层的热水机坏了，只出冷水。”秦露露抱着保温杯回来，吐槽道。
“那去高三楼层装水？”简婧说，拿起自己的保温杯，“一起?”
秦露露笑眯眯答应道：“好。”
擦肩而过高三四班，简婧放慢步子，装作不经意地往里面瞟。
里面的人同时也注意到外面的人，相互陌生的视线撞在一起。
简婧慌忙收回眼，冻得僵硬的脸颊绷的更紧。
秦露露装完热水，回头喊她：“快点，还要回去早读呢。”
简婧把保温杯放到出水口下，按下红色开关。热水立时落进杯中，响声越来越闷。
热水机有两个位置，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简婧往左侧挪了半步，让开位置。她掀起眼眸，随意分去的目光一愣，钉在原地。
心心念念期待见面的人垂着脖颈，姣好弧度的喉结半遮半掩地从厚衣中漏出来。最外层套着冬季校服外套，里面叠了几层，仍然不显臃肿。
他又穿上那件灰白色卫衣。
水满了。
简婧慢腾腾拧紧杯盖，热气荡的眼前一花。她转身找到秦露露，赶在早读前坐回位置上。
简婧习惯性地扭脸，林知远慢她们一步，推开了高三四班紧闭的门。
她的心脏像是抹布一样被紧紧拧着，喉口漫上几丝酸涩。
隔了两个星期才见你一面，你好难找。
她摊开日记，翻到最新一页：
12月24日 星期二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你。十七年里我暗恋过许多男生，之前总是会有些奇怪的幻想。比如说在校道上牵手说着悄悄话，在天台上轻轻唱一首情歌，互相约定考同一个大学。但是对于你，远远见一面就会让我变得很开心，又害怕这种明目张胆会让你察觉到。对你的所有幻想，只是我们之间说上一句话。
我分不清，对你的感受。
学长。
老师此时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喊上课。简婧胡乱把日记本塞进桌洞，跟大家站起来，乖乖道：“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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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婧想，她一辈子没这么别扭过。秦露露后来都懒得打趣她，只是叹口气：“你怎么又在看他。”
简婧花了半个月摸清了规律，他每天早读课结束都会出教室吃早餐，钟爱某家云吞。而高二和高三的课程表是错开的，那时候她还没有下课。
难怪之前见不到他。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见面机会了。
就一眼。
简婧每天只看他一眼，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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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当天恰逢周日，再不情不愿，但几乎全班的人都到齐了，苦哈哈地返校自习。夜色渐浓，外面烟花一个接一个，映上寒窗铁色。
教室白板播放着新闻周刊，几只飞蛾在投影仪前盲目打转，浅灰色的身躯投下一层阴影，挡住荧幕里主持人手中贺卡。
里头，主持人开口送上新一年的祝福。
与此同时，耳边又一个烟花炸响，揉进下课铃里。
今天这么特别的日子，教学楼里沸腾起来。即使相互之间不认识，也不拦着大家一起趴在栏杆上，扯着嗓子大声祝福着：“新——年——快——乐！”
简婧挤在人群里，朝对面望去。秦露露拽着她，激动道：“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林知远倚在栏杆上，半偏过头，烟花爆炸的彩色映亮侧脸。
人太多太密，她的视线不再遮掩。
林知远扭过头，随意朝对面楼看去。他盯着楼间缝隙里的烟花，旁边朋友喋喋不休。
“新年快乐！”
耳边的声音浪似一般涌过走廊。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