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8、贩盐的舅 舅舅是

　　舅舅是母亲的兄弟，比母亲小两岁，没有地，就靠着一副盐担过日子。

　　舅舅个子不高，精瘦，肩膀宽，扁担压在肩上那两块肉是硬的，跟石头一样。他不常来，来了就住一晚，跟父亲喝酒，酒是自家酿的薄酒，像水，但喝了话多。舅舅话不算多，但喝了酒话就多，说路上见了什么，哪个村盐好卖，哪个村税吏凶，哪个村路上有兵得绕。父亲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两句。母亲在旁边缝补，不插话，但耳朵在听。

　　王阿驴第一次对贩盐有概念，是七八岁的时候。舅舅来的时候担子里多带了一小包盐，给母亲，说“这包不挣钱的，给孩子们吃”。母亲接过去，说“你也不容易”。舅舅说“容易不容易，总比种地强”。父亲说“种地稳”。舅舅说“稳什么，蝗虫一来就没了，兵一来就没了，官家加耗一来就没了”。父亲说“盐路也有兵”。舅舅说“盐路有兵我绕，地里的蝗虫我绕不过去”。父亲想了想，说“也是”。

　　舅舅的担子不轻。一担盐，从县里的场务批出来，装在两个竹筐里，竹筐底垫着草，上面盖着布。扁担是硬木的，弯成一张弓，两头翘起来，挑上肩的时候扁担会往下沉一沉，然后弹起来，弹得肩膀舒服一点。舅舅走路的时候担子一闪一闪的，闪得有节奏，跟他的脚步合着。王阿驴跟舅舅走过一回，跟到村口，舅舅回头说“回去，别跟”。他站住了，看舅舅的担子往坡上走，一闪一闪的，走到坡顶的时候扁担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下了坡，看不见了。

　　舅舅挑盐有几个讲究。第一，不带多。他每次只批一小担，具体多少斤他不说，但王阿驴后来自己贩盐了才知道，舅舅每次带的量，刚好在“不够杀头”那个线以下。后周的盐法规定，刮碱煎私盐一斤以上就是死罪，五斤以上“决重杖一顿处死”。舅舅带的是官盐，不是私盐，但官盐也不能多带，带多了要说明去处，说不清就按私盐论。舅舅的生存之道是：永远只带“不够死罪”的量。多了不挣那个钱，少了不够脚力钱，他在这条线上走了很多年，没有出过事。

　　第二，不走大路。大路上有税吏，有兵，有卡子。舅舅走的是小路，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过沟底，翻土坡，穿枣树林子。小路远，但安全。有一回他在路上碰见两个散兵，背着刀，问他“担子里什么”。他说“盐，官盐”。一个散兵掀开布看了看，抓了一把，尝了尝，说“咸”。另一个说“拿走”。舅舅说“官盐，拿了要出事”。散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担子，说“走吧”。舅舅挑着担子走了，后背全是汗。他后来跟父亲说这件事，父亲说“你胆子大”。舅舅说“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放下担子跑，担子没了，命也不一定有；不跑，赌一把”。父亲说“赌赢了”。舅舅说“赢了这一回，下一回不一定”。

　　第三，见人就笑。舅舅说，贩盐这一行，最怕的不是兵，是税吏。兵抢一次就完了，税吏天天在。见税吏要笑，不能笑得太假，也不能笑得太真，要笑得刚刚好，让人家觉得你懂规矩。有一回舅舅在草市上被一个税吏拦住了，税吏说“盐引呢”。舅舅把盐引递过去。税吏看了半天，说“斤两不对”。舅舅说“路上洒了些”。税吏说“洒了要补”。舅舅说“补，补”。然后从担子里抓了两把盐搁在税吏的筐里。税吏看了看，说“走吧”。舅舅走了。后来他跟父亲说这件事，父亲说“两把盐值多少”。舅舅说“比罚款少”。父亲说“比命少”。舅舅说“对”。

　　王阿驴十四岁那年跟舅舅走过一趟远路。不是挑盐，是跟着去看。舅舅说“你大了，该学学了”。母亲说“学这个干什么”。舅舅说“不学这个学什么，种地？”母亲不说话了。舅舅带着他走了三天，从高平到邻县，过了两个草市，一个渡口。路上舅舅教他认路：哪条路有沟，哪条路有坡，哪条路夏天有水冬天干，哪条路边上有枣树可以摘枣吃。还教他认人：什么样的人是税吏，什么样的人是兵，什么样的人是逃难的，什么样的人是做买卖的。舅舅说“税吏看人先看担子，兵看人先看脚，逃难的人不看人，做买卖的人看人看眼睛”。

　　那三天王阿驴学了很多，但最记得的是舅舅在路上说的一句话。舅舅说：“盐这个东西，人人要吃，但没人愿意为它拼命。所以盐的利薄，但稳。种地利厚，一亩地能打几石，但一季蝗虫就没了。贩盐不让你发财，但让你活着。”王阿驴说“那舅你活着吗”。舅舅笑了，说“活着”。然后又说“活着就是活着，别想多”。

　　后来王阿驴接过舅舅的盐担，舅舅把担子交给他的时候说：“见兵就绕，见税吏就笑，见粮就吃，别存。”王阿驴问“绕不过去呢”。舅舅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王阿驴看着舅舅的背影，舅舅的肩膀还是宽的，但扁担压的那两块肉不如以前硬了，有点塌。舅舅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招手，继续走了。

　　舅舅后来还在贩盐，但走得近了，不出高平县了。有一回王阿驴在县里场务碰见他，舅舅正在排队批盐。队伍很长，舅舅站在中间，扁担竖在脚边，手扶着扁担，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王阿驴走过去叫了一声“舅”。舅舅睁开眼，看了看他，笑了，说“你也来批”。王阿驴说“批一点”。舅舅说“别批多”。王阿驴说“知道”。两个人排着队，没有说话。轮到舅舅的时候，场务的人翻了翻他的盐引，说“老李，你这个月批了三回了”。舅舅说“三回不多”。场务的人说“上个月两回”。舅舅说“上个月路上有兵，走得少”。场务的人看了他一眼，批了。舅舅接过来，跟王阿驴说“走了”。然后挑着担子出去了。王阿驴看着他的扁担一闪一闪的，出了场务的门，拐上街角，看不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舅舅。后来听说舅舅死在路上，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被兵打死的，尸体也没有找到。王阿驴没有去找。他知道找也找不到。那条路上死的人太多了，舅舅只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