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5、里正 赵里正

　　赵里正来派人的时候，王阿驴十二岁。

　　那天早上赵里正没有在村口敲锣，也没有喊。他一家一家走，走到谁家门口就站住，说“你家出一个人，背粮，五天”。走到王阿驴家门口的时候，父亲正在劈柴。赵里正说“老王家，出一个”。父亲把斧头停在半空，问“几天”。赵里正说“五天，去潞州那边，军队要粮，民夫背”。父亲说“五天就回来？”赵里正说“说是五天，路上不算，到了那边卸了粮才算”。父亲说“那不止五天”。赵里正说“那就不止五天”。

　　父亲把斧头放下来，说“我去”。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赵里正看了母亲一眼，说“嫂子，没法子，上头派的，一家一个，不去不行”。母亲说“我没说不去”。赵里正说“那就好”。然后走了，去下一家。

　　父亲当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他去驴棚里给驴添了草料，添得比平时多，跟驴说“我五天回来”。驴在吃草，没理他。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驴，也看了一眼母亲和王阿驴，然后跟着村里另外三个男人一起出了村。

　　王阿驴记得父亲走的时候背着一个空布袋，布袋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里面装了两个硬饼，是母亲连夜烙的。母亲烙饼的时候没有放盐，因为盐贵。她烙了四张，两张给父亲带着，两张留在家里。父亲说“留一张就行”。母亲说“留两张，你回来吃”。

　　父亲走了十二天。

　　前五天没有消息。第六天邻村回来一个人，说“路上不好走，粮队走得慢，前面有兵在过，等兵过完了才能走”。第八天又回来一个人，说“快到潞州了，粮卸了一半，还有一半要送到另一个地方”。第十天没有人回来。第十一天赵里正来家里，问“回来了没有”。母亲说“没有”。赵里正说“再等等，路上慢”。第十二天傍晚，父亲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王阿驴正在院子里喂驴。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父亲站在门口，背上背着那个空布袋，布袋瘪了，贴在背上。他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眶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皮。脚上那双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脚背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没破的鼓着，像小水泡。他走进院子，没有先进屋，走到驴棚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驴，说“驴没事”。然后站起来，进屋了。

　　母亲端了一碗水出来，父亲喝了，又端了一碗，又喝了。母亲问“吃了没有”。父亲说“吃了，路上有伙夫给了一口”。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升黍。黍是黄的，不干净，掺着一些糠和土。他说“伙夫给的，看我脚烂了”。母亲接过去，没有说话，拿去灶上筛了。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炕上，母亲烧了热水给他泡脚。脚放进盆里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水很快变红了。母亲蹲在旁边看，说“烂成这样”。父亲说“走得急，路上不能停，停下来就赶不上队”。母亲说“赶不上就赶不上”。父亲说“赶不上就按逃了算”。母亲没有再说话。

　　王阿驴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脚。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脚可以烂成那样。脚底板的皮全磨没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发黄，脚跟那里裂了一道口子，像小孩的嘴。母亲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擦到裂口的时候父亲又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脚。

　　父亲一边泡脚一边说路上的事。他说粮队一共四十多个人，从高平出发，往潞州走。每人背三斗粮，布袋是自己带的，粮是官家发的，到了地方要过秤，少了要赔。他背了三斗，走到第二天肩膀就磨破了，后来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膀，两边都磨破了。路上遇到一队兵往南走，粮队让到路边等，等了半天，兵过完了才走。有一个民夫走得慢，被押队的人用鞭子抽了一下，抽在背上，衣服破了，但没有流血，那人也没吭声。

　　他说潞州那边还在修工事，城墙上全是人，有兵，也有民夫。粮卸在一处空院子里，过秤的人说“少了两升”，父亲说“路上撒了”。过秤的人说“撒了也要赔”。父亲说“我赔不起”。过秤的人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走吧”。父亲说“不赔了？”过秤的人说“走吧，别废话”。父亲就走了。他后来一直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放他走，也许是看他脚烂了，也许是那天过秤的人心情好，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他说的最后一件事是伙夫给他黍。卸完粮之后他在院子角落里坐着，走不动了，脚疼。一个伙夫过来，看了他一眼，问“哪来的”。他说“高平”。伙夫说“远”。他说“远”。伙夫从锅里舀了半升黍，倒进他的布袋里，说“路上吃”。他说“谢谢”。伙夫说“别谢，黍是剩的，明天就馊了”。然后走了。

　　父亲说完这些，脚也泡完了。母亲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把父亲的脚包起来，包得很松，怕勒着。父亲靠在墙上，闭着眼，说“赵里正这个人，还行”。母亲说“还行什么，是他派你去的”。父亲说“他也没法子，上头派的，一家一个，他不派我，就得派别人”。母亲说“派别人你就不去了？”父亲睁开眼，想了想，说“还是我去吧”。母亲问“为什么”。父亲说“别人去，回来不一定有半升黍”。母亲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父亲没有下地。他坐在院子里，脚上包着布，看着驴吃草。赵里正来了，站在门口，问“回来了”。父亲说“回来了”。赵里正说“脚怎么样”。父亲说“烂了”。赵里正说“下次派别人”。父亲说“下次再说”。赵里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搁在门槛上，说“盐，不多，你泡脚用”。然后走了。父亲看着门槛上那包盐，没有动。母亲出来看见了，拿起来闻了闻，说“是粗盐”。父亲说“赵里正这个人，还行”。

　　王阿驴后来一直记得赵里正放盐的那个动作。不是递，是搁。搁在门槛上，人不进门，话不多说，走了。那个动作里有某种东西，他说不清，但他觉得比说“辛苦了”更重。

　　父亲养了七八天，脚上的泡才消下去。那七八天里他不能下地，王阿驴替他去，扶犁，撒种，把该干的活干了。他干得不如父亲好，犁沟歪歪扭扭，父亲坐在田埂上看，说“往左一点”，他就往左一点，说“深了”，他就提一提。父子俩一个在田里一个在埂上，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活干完了。

　　那半升黍，母亲没有舍得吃。她筛干净了，掺在粟里，煮了一锅稠粥。粥煮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黍的香味，弟弟趴在灶台边上闻，说“好香”。母亲给他盛了一碗，给父亲盛了一碗，给王阿驴盛了一碗，自己盛了半碗。父亲吃了两口，说“这黍不错”。母亲说“伙夫给的”。父亲说“伙夫人不错”。母亲说“你说了好几遍了”。父亲说“我说了吗”。母亲说“说了”。父亲就不说了，低头吃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