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2、裴约守城 裴约守

　　裴约守泽州的事，王阿驴是从赵里正嘴里听说的。

　　那天赵里正从县里回来，路过村口的时候被几个男人拦住了，问“县里怎么说”。赵里正说“泽州那边打完了”。有人问“谁赢了”。赵里正说“梁赢了”。有人问“裴约呢”。赵里正说“死了”。

　　王阿驴站在人群外面听。他不知道裴约是谁，但看见赵里正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嘴抿着，不像平时通知换年号时那种“我说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样子。有人问“怎么死的”。赵里正说“守城，城破了，不降，杀了”。有人问“杀了多少”。赵里正说“就他一个”。那人说“就他一个？”赵里正说“就他一个，别的人都降了”。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问“那盐路通不通”。赵里正说“泽州打完了，路是通的”。又问“盐价会不会涨”。赵里正说“不知道，得看场务”。然后又问了几句粮食和草料的事，赵里正一一答了。答完了，人群散了，各自回家。没有人再提裴约。

　　王阿驴跟着父亲往家走。路上他问：“裴约是谁？”父亲说：“泽州的守将。”他说：“守将是什么？”父亲说：“就是管一个城的。”他说：“那城破了，他为什么不跑？”父亲想了想，说：“跑了就不是守将了。”王阿驴没有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他又从别人嘴里听了几回裴约的事。说法不太一样。有人说裴约是后梁的将，梁亡了，他不肯降后唐，所以守泽州。有人说他是后唐的将，梁兵来了，他不肯降，所以守泽州。说法虽然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所有人都说他没有降，城破了，死了。

　　村里的老人坐在井台边上说这件事，王阿驴蹲在旁边听。一个老人说“裴约这个人，死心眼”。另一个说“不是死心眼，是忠”。第一个说“忠什么，一个守将，换谁管不是管”。第二个说“你这话说得，人家命都不要了，你说换谁管不是管”。第一个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死了，城还是破了，人还是降了，他死了有什么用”。第二个想了想，说“没用”。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又说：“不过他死了，咱们这儿的人知道有个裴约，别的守将死了，谁知道。”第二个说“知道了又怎么样”。第一个说“不怎么样，就是知道了”。然后两个人挑水走了。

　　王阿驴后来挑盐担走村子，有一回走到泽州那边一个草市上。草市上有个卖汤饼的老头，王阿驴买了一碗汤饼，坐在摊子上吃。老头问他“哪来的”。他说“高平”。老头说“高平那边现在怎么样”。他说“就那样，兵少了，官多了”。老头笑了，说“兵少了是好事，官多了不一定是”。两个人聊了几句，王阿驴问“泽州这边以前有个裴约，你知道吗”。老头说“知道，怎么不知道”。他说“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头说“我没见过，城破的时候我不在城里”。他说“那你怎么知道他”。老头说“泽州人都知道，守城守到死，就他一个”。王阿驴说“那他是梁将还是唐将”。老头说“不知道，反正是个守将，守城的”。王阿驴说“那他死了城还是破了，死了有什么用”。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问过别人”。他说“别人怎么说”。老头说“别人说，死了没用，但死了和没死不一样”。王阿驴说“哪里不一样”。老头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王阿驴吃完汤饼，付了钱，挑着担子走了。走出草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在擦桌子，擦得很慢。他想：裴约死了，泽州换了主人，盐路通了，盐价没变，汤饼还是那个价。裴约这个名字，过几年大概就没人提了。但他又想起赵里正说“就他一个”时的表情，嘴抿着，不像平时。他又想起父亲说“跑了就不是守将了”。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会儿，然后他不想了，因为前面路上有个人牵着驴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两筐炭，他得让路。

　　后来他回到村里，有一回赵里正又来通知换年号，说“以后写同光了”。有人问“梁呢”。赵里正说“梁没了”。有人问“那泽州的裴约不是白死了”。赵里正看了那人一眼，说“怎么白死了”。那人说“梁都没了，他守的那个城现在归了唐，他不是白死了”。赵里正说“他守城的时候梁还在”。那人说“后来没了”。赵里正说“后来没了是后来的事，他守的时候还在”。那人说“那他死了以后梁没了，他不是白死了”。赵里正说“你这个人，怎么跟你说不明白”。那人说“我怎么不明白，我就是说梁没了”。赵里正说“梁没了，裴约死了，这是两件事”。那人说“怎么是两件事”。赵里正说“裴约死的时候，他守的城没破。城破了是后来的事。他死了，城才破的”。那人说“那城还是破了”。赵里正说“破了，但他没降”。那人说“没降有什么用”。赵里正说“没用，但没降就是没降”。然后他不再说了，把簿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了。

　　王阿驴站在旁边听完了这场对话。他没有插嘴。他觉得赵里正说得对，但那个人说得也对。裴约死了，城破了，梁后来也没了。裴约守的东西一样都没守住。但他又想起那个卖汤饼的老头说的话：死了没用，但死了和没死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老头说不上来，赵里正也说不上来。王阿驴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记得一件事：泽州打完了，盐路通了，他去县里批盐，场务的人还是那几个人，秤还是那杆秤，盐还是那个价。裴约这个名字，他在草市上听了一回，在村里听了几回，后来就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