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味的吻》裕欲妤

1、人海重逢 两人重锋

　　暮色浸城，晚高峰的车流揉碎了漫天橘霞。

　　秋日晚风掠过商务区林立的高楼，卷落几片枯黄梧桐叶，轻轻擦过路人肩头。

　　苏知晚立在写字楼底的墙边，怀里稳稳揣着一卷刚交付完的插画原稿。纸张微凉，带着油墨干净的气息，是她今天刚收尾的工作。

　　手机屏幕亮着，网约车还剩三分钟抵达。

　　她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按住被风吹得微翘的纸边，百无聊赖地抬眸，随意望向对面车流。

　　可就是这匆匆一眼，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马路对岸，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助理快步上前躬身开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俯身走出。

　　男人穿一身熨帖妥当的深灰西装，肩线冷挺，身形清隽笔直。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骨感的腕骨。他侧脸线条利落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绷出克制的弧度。

　　周遭人声鼎沸、车鸣喧嚣，可他一站在那里，周遭所有热闹都像自动退潮，空出一片清冷安静的疆域。

　　是沈逾白。

　　七年未见。

　　苏知晚指尖猛地收紧，怀里画稿险些滑脱。

　　尘封在岁月最深处的旧事，轰然翻涌上来。

　　十七岁的夏，教室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发顶。她明目张胆的偏爱，热烈又坦荡，次次奔赴，次次试探。

　　可他永远沉默、永远疏离、永远不动声色地推开。

　　最后一场离别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一句冷淡疏离的算了，斩断了他们所有年少牵连。

　　此后山海相隔，杳无音信。

　　她以为时间最是万能，早该将这个人从心底磨平、淡去。

　　直到此刻重逢。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四目相接的一瞬。

　　沈逾白原本淡漠无波的黑眸骤然一凝。

　　错愕、怔忡、随后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沉暗色。

　　他抬手，淡淡打断了身侧助理低声的工作汇报。

　　“不用说了。”

　　声线低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助理立刻噤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对面墙边立着的纤细女孩，识趣地退后半步，不再打扰。

　　下一秒，沈逾白抬步，穿过斑马线，朝她的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踩碎晚霞，踏过七年空白时光。

　　距离被一点点拉近。

　　熟悉的清冷雪松气息漫入鼻尖，干净、凛冽、带着成年人沉稳克制的味道，彻底取代了记忆里少年单薄的洗衣粉清香。

　　苏知晚心底骤然发紧，下意识想要侧身避开。

　　太突兀了。
　　太猝不及防了。
　　久别重逢最是磨人，尤其是，从未真正放下的旧人。

　　可她还未动作，男人已然站定在她身前半步之遥。

　　不远，不近。
　　是礼貌的距离，却足够让心跳溃不成军。

　　沈逾白垂眸看她，目光沉沉，细细扫过她眉眼。

　　七年时光荏苒，她褪去了年少青涩莽撞，眉眼变得清软安静，气质恬淡温柔，却依旧是他一眼就能认出的模样。

　　他薄唇轻启，嗓音比少年时低沉醇厚许多，裹挟着晚风，轻轻落在她耳畔。

　　“苏知晚？”

　　简简单单三个字，几乎让她鼻尖一酸。

　　苏知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眼，眉眼平静，语气疏离礼貌，拿捏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人分寸。

　　“好久不见，沈逾白。”

　　沈逾白眸色微动，凝视着她，轻声重复：“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他在心底藏了整整七年。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过来交插画稿。”苏知晚微微颔首，目光轻浅落在他西装领口，不敢久视，“这边合作方的办公楼。”

　　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你做插画师了？”

　　“嗯，自由职业，随便画画。”她语气清淡，带点刻意的轻描淡写。

　　沈逾白静静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口微沉，又缓缓开口：“一直在这座城市？”

　　“对，毕业就留在这边了。”苏知晚抬眸反问，“你呢？我记得你当初去了外省读书。”

　　“回来两年了。”沈逾白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答得认真，“在这栋楼开了事务所。”

　　原来是这样。

　　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在同一座城市，沉寂了两年，直到今日才偶然重逢。

　　空气短暂静默，晚风轻轻吹过，撩起两人鬓边碎发。

　　曾经无话不谈、借一道习题就能靠近的少年少女，如今站在同一片晚霞下，却只剩客套疏离的寒暄。

　　沈逾白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喉间微涩，轻声再问：“这几年，还好吗？”

　　这句问候太过温柔，太过猝不及防。

　　苏知晚心弦轻轻一颤，很快压平所有波澜，淡淡笑了下：“挺好的，安稳度日，没什么波澜。你呢？看着事业做得很好。”

　　“一般。”沈逾白语气极淡，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不肯移开，“你变了很多。”

　　“人总要长大的。”她轻声道。

　　是啊，总要长大。
　　长大到学会克制心动，学会藏好情绪，学会面对旧人不露半分狼狈。

　　沈逾白低声追问：“哪里变了？”

　　苏知晚抬眸看他，眉眼清淡如水：“变得成熟了，不像以前，莽撞又幼稚。”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安静。

　　从前那个追在他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真的彻底不见了。

　　沈逾白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悔意，沉得让人发闷。

　　他沉默片刻，嗓音放得更轻：“是我不好。”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苏知晚整个人一怔。

　　七年过往，早已尘埃落定，如今再说好坏，早已没有意义。

　　她迅速收回心绪，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都过去了。”

　　太过轻巧的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在两人之间。

　　沈逾白看着她淡漠的侧脸，眸色愈发深沉复杂。

　　恰在此时，手机叮咚一响。

　　网约车抵达的提示跳出屏幕，成了她最好的脱身理由。

　　苏知晚微微松了口气，抬眼看向他，礼貌道别：“我车到了，先走了。”

　　她说完，不等他回应，侧身便要离开。

　　手腕却在不经意间，被他轻轻攥住。

　　指尖触碰的一瞬，温热微凉的触感传来，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

　　苏知晚身体瞬间僵硬。

　　沈逾白也立刻察觉自己失态，力道极快松开，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肌肤，克制又隐忍。

　　他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

　　“苏知晚，”

　　“以后，还会再见的，对不对？”

　　晚风簌簌，晚霞漫天。

　　她抬眼，撞进他漆黑深沉的眼底。

　　那里藏着七年未说的心事，藏着迟来的遗憾，藏着她从未窥见的深情。

　　苏知晚心跳乱得彻底，片刻后，轻轻点头。

　　“再说吧。”

　　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快步走向路边车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一瞬，隔绝了晚风，也隔绝了那人视线。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苏知晚靠在座椅上，闭眼轻轻呼气，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窗外暮色倒退，那道立在晚风里的清挺身影，越来越远。

　　七年一别。

　　晚风依旧，旧人归来。

　　而她藏了整个青春的意难平，在这个黄昏，重新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