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6、专属记忆 知道傅

　　知道傅盛扬名字的那一夜，我几乎又是半宿没睡。
　　但和前几晚的忐忑迷茫不一样，这一次的失眠，是满心满肺的欢喜、雀跃、与藏不住的惦念。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真的会变成朝思暮想。
　　闭上眼睛是傅盛扬，睁开脑海还是傅盛扬。三个字轻轻落在心底，温柔、明亮、滚烫，像是在我枯燥乏味的八年级冬日里，点亮了一整盏不会熄灭的灯。
　　从前的校园，八个班、一栋教学楼、重复的早操早读、刷题晚自习，日日如一，平淡无味。
　　可自从我知晓他姓名的那一刻起，整条走廊、整层楼道、整片操场、所有风与晨光，都变得有了意义。
　　我走路会下意识张望，课间会下意识搜寻，发呆会下意识默念他的名字。
　　傅盛扬、傅盛扬、傅盛扬。
　　轻轻在心里念一遍，心脏就软一分，甜一分，慌一分。
　　原来暗恋最开始最纯粹的样子，就是这样——仅仅是拥有了一个人的名字，就足以让我对所有明天，充满温柔的期待。
　　隔天清晨，是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早晨。
　　天色依旧亮得缓慢，薄雾笼罩着整栋教学楼，冷空气沉沉压在校园上空，风吹在脸上依旧刺得人微微发疼。全校统一晨跑操，一圈又一圈，冷风灌进喉咙，呼吸都带着冰凉的涩意。
　　我跟着班级队伍跑跑停停，整整四圈下来，浑身冒汗，双腿发软，膝盖酸得几乎打颤。
　　冬天跑操本就费力，我体质不算好，跑完之后整个人累得头晕眼花、四肢酸胀，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费劲。胸口起伏急促，脸颊被冷风刮得发烫，整个人累得蔫蔫的，连抬手梳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偏偏这天学校临时调换了楼层考勤位置。
　　原本固定的住宿生晨签考勤，五班在楼下、六班在楼上，多年从未变过。可今早临时通知，五班六班楼层互换——六班调至楼下楼层考勤点，五班搬去楼上。
　　我是住宿生，每日跑完操必须前往对应楼层签到、填写住宿生考勤册。
　　于是，累得快要散架的我，只能拖着酸胀发软的双腿，慢悠悠往楼上爬。
　　楼梯台阶冰凉，一层一层往上，每走一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酸涩的酸软。
　　我实在累得撑不住，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整条清晨空荡的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慢吞吞的脚步声。
　　我一边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艰难挪步，一边像个老奶奶一样，小声碎碎念，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带着跑完操极致疲惫的委屈：
　　“哎呦……我的膝盖好酸。”
　　“腿真的要废了。”
　　“好累啊，真跑不动了……”
　　“天天跑操谁受得了啊。”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哀嚎，完全是累到极致、无意识的碎碎念，根本没想过会被任何人听见。
　　大清早的楼道空荡荡的，没人停留，没人走动，我以为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
　　我垂着脑袋，皱着眉，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艰难往上挪，整个人狼狈又疲惫，完全放空了形象，只想着赶紧爬上去、签完考勤、赶紧回班坐下休息。
　　可就在我抬起头，准备拐进楼层走廊的那一瞬间——
　　我的脚步，猛地定住了。
　　走廊晨光稀薄，透过窗户落在地面上，铺出浅浅一层柔光。
　　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的位置，立着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校服穿得整齐利落，身形高挑干净，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正低头安安静静扫着楼道地面。
　　是傅盛扬。
　　我的心跳，在那一秒，骤然骤停。
　　紧接着，是翻天覆地的狂跳，轰的一声灌满整个胸腔。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狼狈、这样毫无形象、累到碎碎念哀嚎的清晨，猝不及防撞上他。
　　他应该是他们班的卫生值日生，清晨负责楼道清洁。
　　他原本垂着头，认真扫着地面的碎屑，眉眼安静，侧脸依旧是我刻在心底无数遍的干净明朗。可就在我抬头的瞬间，他像是听见了楼梯口的动静，下意识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又是一次毫无预兆的对视。
　　冬日清晨的走廊很静，风声很轻，阳光很淡。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顿了一瞬。
　　应该是刚刚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听见了我一路老奶奶式的哀嚎、一路哎呦哎呦的碎碎念。
　　下一瞬，我清晰地看见，他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根本绷不住的笑意。
　　他没有大笑，没有调侃，只是眼底漾开浅浅的细碎笑意，唇角微微上扬一点弧度，是那种——看到别人狼狈可爱、忍不住悄悄心软、悄悄想笑的淡笑。
　　温柔、克制、又带着一点点少年干净的戏谑。
　　短短一秒。
　　仅仅一秒。
　　然后他很快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扫手里的地，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个路过的同学，转瞬移开视线。
　　可那一眼、那一抹压不住的浅笑，完完整整地落在我眼里，炸得我整个人瞬间死机。
　　轰——
　　我整张脸，从脸颊、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颈。
　　滚烫的热度瞬间铺满整张脸，烫得我连指尖都微微发热。
　　羞耻、窘迫、慌乱、羞涩，层层叠叠的情绪瞬间把我淹没。
　　天塌了。
　　真的太丢人了。
　　我朝思暮想、默念无数遍、偷偷心动无数次的人，我小心翼翼想要留好印象的人。
　　第一次在知道名字之后单独偶遇、第一次近距离对视。
　　我没有温柔的样子、没有安静的样子、没有好看的样子。
　　是跑完操累到虚脱、狼狈不堪、像老奶奶一样扶着楼梯哀嚎、碎碎念喊腿疼的蠢样子。
　　他肯定觉得我好笨、好幼稚、好好笑。
　　我整个人僵在楼梯口，手足无措，不敢抬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心脏慌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羞耻感密密麻麻裹住我，心里只剩一句话反复循环：
　　完了完了完了，好丢人，太丢人了……
　　我不敢停留半秒，硬着头皮，低着头，飞快加快脚步，慌慌张张穿过走廊，直奔六班教室签到。
　　整条短短的走廊，我走得心惊胆战，脸颊全程滚烫，根本不敢余光往他那边瞟。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他刚刚那一眼、那一抹克制的浅笑。
　　慌乱、羞涩、窘迫，搅得我心神大乱。
　　匆匆冲进六班前门，只想赶紧签完考勤、逃离这个让我社死的楼道。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尴尬和心动，根本没完。
　　我飞快拿起考勤册，潦草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短短几秒钟签完，我几乎是逃一样的，伸手一把拉开六班的前门。
　　“啪”的一声，门被我轻轻带开。
　　门外走廊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傅盛扬就站在门外不远处。
　　刚刚温柔浅笑、安静扫地的少年，此刻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他皱着一点眉，手里拎着扫帚，语气带着少年认真的较真，正对着身边一个同班男生，轻轻絮絮地念叨、认真地责备。
　　声音清朗，带着一点点无奈的严肃。
　　“老师昨天明明强调过，这片角落一定要扫干净。”
　　“说了好几遍扫好扫好，你怎么还是偷懒漏了？”
　　“这边全是碎屑，一眼就能看出来，等下检查员过来又要扣班级分。”
　　他不是暴躁的生气，是值日生尽职尽责的认真，絮絮叨叨、认认真真，带着少年独有的正直、负责、较真。
　　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眼上，干净又认真。
　　我猛地站在门口，脚步瞬间刹住。
　　他在认真训同学。
　　被训的那个男生闻声抬头，视线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尴尬的茫然。
　　于是，诡异又暧昧的画面定格——
　　门口站着脸红呆滞的我，门边是认真较真的傅盛扬，对面是一脸尴尬的被训男生。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傅盛扬身上，一瞬挪不开。
　　他认真说话的样子、微微抿唇的样子、尽责较真的样子，比平时的开朗温柔，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少年气。
　　干净、正直、鲜活、热烈。
　　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要心动。
　　可下一秒，巨大的羞涩再次席卷全身。
　　我还站在人家班门口，直直盯着他看，太突兀、太明显、太尴尬。
　　脸颊的热度再次飙升，红得快要烧起来，我不敢再多停留半秒，也不敢抬头再看任何人，低着头，屏住呼吸，飞快侧身绕过门口，慌慌张张快步逃离，一路小跑往自己班级的方向冲。
　　脚步凌乱，心跳轰鸣。
　　一路逃回座位，我整个人趴在桌上，脸颊依旧滚烫，久久无法降温。
　　从清晨爬楼梯的社死对视，到他克制温柔的浅笑，再到门口撞见他认真值日的模样，短短几分钟的楼道偶遇，彻底扰乱了我一整个清晨的心神。
　　回到教室后的整整一早上，我彻底废掉了。
　　早自习、语文课、数学课，所有课程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老师的声音飘在耳边，模糊遥远，黑板上的公式古诗密密麻麻，我眼里一片空白。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清晨楼道里的画面。
　　回放我狼狈的碎碎念。
　　回放他猝不及防的对视。
　　回放他眼底压不住的浅浅笑意。
　　回放他认真值日、絮絮叨叨训同学的模样。
　　一遍、两遍、无数遍。
　　越想越害羞，越想越窘迫，越想越心动。
　　心里又甜又涩，又羞又欢喜。
　　甜的是，我又近距离遇见他了，又和他对视了。
　　涩的是，我出场的样子也太狼狈太蠢了。
　　羞的是，他明明听见了我所有碎碎念，还偷偷笑我。
　　我趴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抠着课本边角，心底反反复复懊恼：
　　为什么偶遇永远都是我最狼狈的时候？
　　为什么我不能体面一点、安静一点、好看一点出现在他面前？
　　可懊恼的同时，心底又藏着隐秘的、悄悄蔓延的欢喜。
　　原来认真值日的傅盛扬，这么可爱。
　　原来开朗耀眼的少年，也会细心负责、一丝不苟。
　　原来他温柔，也认真；明媚，也较真。
　　这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
　　别人眼里，只是换了楼层、跑了次操、普通的值日日常。
　　只有我知道。
　　这短短几分钟的楼道相逢，成了我青春里，又一段念念不忘、羞红脸颊的独家记忆。
　　一整个上午，我心不在焉。
　　满眼、满心、满脑子。
　　全是傅盛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