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后勤三组 程满凌晨两 ...
-
程满是在凌晨两点填的那份申请表。
她其实已经困了,第二天还要上班。这事太麻烦——要翻进一个藏在游戏官网底层的页面,要填七八页的表,还要写什么申请理由。她打到一半就想关了,手指都摸到叉了,屏幕上弹出一张截图,是哪吒坐在会馆走廊长椅上打PSP的画面,腿都够不着地,表情淡得很,旁边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嗯”一声,头都没抬。
程满把手指从叉上挪开了。
她小时候看过很多版本的哪吒。《哪吒传奇》里那个光脚满山跑的小男孩,《哪吒闹海》里那个站在雨里把自己还回去的悲壮身影。每个版本都有每个版本的好,但每个版本都太苦了。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她小时候看到那一段哭得不行,后来好多年都不敢重看。所以当她第一次在电影院里看到这一版哪吒的时候,她愣了很久。这个哪吒也是天生地养的,但他不用把命还回去。他就那么松弛地存在着,活了三千年,打游戏、吃布丁、面无表情地揍人。程满觉得这样很好。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这样。
所以她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对会馆的运作有兴趣,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写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遍,觉得这理由干巴巴的,但她实在困得编不出更好的了。她点了提交,合上电脑,倒头就睡。
两周后她收到一封纸质信。信纸青灰色,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带上这封信,周六上午十点,城西旧货市场第三个路口左转,找一扇没有门牌的铁门。”
程满把信塞进口袋,心想这事儿怎么这么像传销。周六她还是去了。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走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后悔。楼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耳朵尖得不太正常,影子在日光灯下微微扭动。他翻了翻桌上的纸:“程满?申请理由写‘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的那个?”
程满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内心已经把自己埋了。“嗯。”
“别紧张,”他头都没抬,“每年都有几个。坐。”
中年男人姓何,是苍南会馆管后勤的老人,本体是一只獾。他推过来一沓表格,说了一堆话,大意是人类岗淘汰率高,让她想清楚。程满听着,觉得他说话有点啰嗦,但没好意思打断,就点了点头。
“能接受吗?”何獾问。
“能。”程满说。
何獾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断她是真能还是嘴硬。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圆形金属徽章推过来:“戴上。后勤三组,试用期六个月。你的组长叫阿岩,石妖,脾气不好,但不会打人。还有,”他顿了一下,“会馆里有些执行者不太习惯跟人类打交道,你做好心理准备。”
程满说好。
苍南会馆是妖灵会馆的主会馆。程满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她到后勤三组报到那天,阿岩只看了她一眼。他正在仓库里清点石料样本,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工位。档案在左边架子上,按年份排的,别乱改。灯管坏了找老周。零食柜每周三补,别偷吃。还有,别出错。”
程满说知道了。
她就这样在会馆待了下来。每天早上八点到工位,整理档案,跑传送节点收物资,给休息室换灯管,然后下班回宿舍。她话不多,干完活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后勤组其他人聊闲天的时候她也不怎么接话,偶尔有人问她什么她就简短地答一句。时间长了,组里几个同事觉得这姑娘有点冷,不太爱搭理人。
其实程满只是不知道跟他们聊什么。她要是开口,大概率会问一些“妖精寿命有多长”“你们的原型能自己控制吗”之类的蠢问题,想想就算了。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哪吒,是在入职第五周。阿岩让她去清理东翼三楼走廊尽头的旧档案室,钥匙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架子上东西别乱扔”。程满去了。档案室不大,三排架子,窗边一张旧沙发,沙发上坐着个人。
黑发,齐刘海,头顶两个丸子。穿一件印着“NAZA”的深色休闲衫,手里拿着PSP,头都没抬。
程满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她在走廊里远远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他走过去,执行者微微让开半步,那种礼让很自然,安静得很。她没想过会在这个堆满旧卷宗的房间里碰见他。
她攥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心跳快了两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假装看清单,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后勤三组的,”她报得像个机器人,“来整理档案。阿岩批的。”
哪吒“嗯”了一声,手指没停。程满绕过他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面开始清点。她没说话,也没多看他。干了一会儿,发现最上面一层的盒子落灰特别厚,标签糊了。她搬了个矮凳站上去,把盒子一个个拿下来擦。
“左边第三个,灰的。”
身后突然冒出来一句。程满回头。哪吒还是没抬头,PSP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手指停了一下:“那个盒子里有张碟。别给我扔了。”
程满把灰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有张旧游戏光盘,封面褪得快看不清了。她把碟片抽出来递过去。哪吒接过去看了看,塞进袖口,继续打游戏。“谢了。”声音很淡。
程满说不用谢,继续清点。之后一个小时,档案室里只有她翻纸的声音和他按键的声音。程满整理完最后一排,把清单填好,走到门口。沙发那边传来一句:“新来的?”
“程满。试用期。”
“哦。”他把PSP关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采购单上的布丁,别加焦糖。太甜。”
程满愣了一下。她没问你怎么知道采购单是我写的,也没问你是不是专门跟我说这个。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等他走远了,她才低头笑了一下,很浅,自己都没太察觉。回后勤组之后她把采购单改了。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零食柜里的原味布丁少了两盒。
这之后她又在走廊里碰见过哪吒几次。他手插口袋走过去,看到她点一下头,她回一个点头,就过去了。没有多余的话。有一回她在食堂排队打饭,他正好从后面走过来,排在隔了两个人的位置,全程没说话,打完饭就端着盘子走了。
程满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余光跟了他一下,发现他坐在角落,旁边技术组的人在跟他抢肉吃,他面无表情地护着自己的盘子。她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太注意。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场游戏。
那天午休,程满在档案室里拿手机打游戏,卡在一关过不去,反复试了几次,嘴里念叨着“这什么破关卡”。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技能放早了,等它抬手再交。”
程满头都没抬:“等它抬手我就死了。”
“不会,你往左闪一下,它那招打不着。”
程满试了,真的没打着。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绷着:“你怎么知道?”
“我打过。”哪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这关后面还有个隐藏boss,你现在这装备打不过,先去把支线清了。”
“哪个支线?”
“就那个铁匠让你找矿石的,你肯定跳过了。”
程满翻了翻任务列表,还真跳过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我看那任务太远了,懒得跑。”
哪吒发出一声很短的笑:“懒死你算了。”
“那你帮我跑?”
“不帮。”
“那你别指挥。”
哪吒没接话,掏出自己的PSP开始打。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打各的。程满打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了句:“那个boss用什么属性打比较快?”哪吒头也没抬:“冰。”程满换了冰属性,打过了。她轻轻“耶”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哪吒听见了,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把表情收回去,低头继续打下一关。
过了几天他又来档案室,还是坐那张沙发。程满没问他来干嘛,他也没说。她打她的游戏,他打他的。中间程满卡关了,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哪吒瞄了一眼,说:“往右。”然后低头继续打自己的。程满照做了,过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句“行吧”,好像不太情愿承认他说的对。
有一回程满打输了,骂了一句,哪吒头也没抬:“早跟你说了先清小怪。”程满说:“你什么时候说了?”哪吒说:“刚才。”程满说:“你刚才说的是往右。”哪吒想了想:“哦,那我记错了。”
程满哼了一声,重新开了一局。下一把她先清了小怪,赢了。哪吒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程满看见他那个表情了,自己也低头笑了一下,假装在专心打游戏。
真正让程满觉得“这人还挺好”的,是搬物资那天。
东翼传送门节点出了故障,一批物资堆在走廊里占了半条道。阿岩被临时调走,整个后勤三组只剩程满一个人。她对着那堆半人高的箱子站了十秒钟,掏出手机想给阿岩发消息说“这活我干不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搬。搬到第七箱的时候,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
哪吒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状况,又看了一眼程满。
“阿岩呢?”
“出外勤了。”
“就你一个?”
“嗯。”
他没再说话。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走到箱子堆前面拎起两个,往传送门方向走。程满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两个人搬了大概二十分钟。搬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传送节点报修了吗?”
“报了。排到明天下午。”
“太慢。”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让技术组现在来。”
程满说谢谢。哪吒把手机收回去,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搬不完应该叫人。”
“今天没人。”
“那就明天搬。”
“物资单上写了今天必须入库。”
哪吒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在“看”她,而不是“扫”她。
“行吧。”他说。就这两个字。然后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走廊窗台上,是一个布丁,原味的。“技术组一会儿来人,你盯着点。”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程满拿起那个布丁,撕开盖子,用塑料勺挖了一口。布丁有点凉,甜度刚好。她盯着他走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布丁吃完了。吃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赶紧把嘴角收回去,左右看了看,还好走廊里没人。
那之后过了几天,程满在档案室门口碰见一个小男孩。
黑头发,大眼睛,背着个书包,站在走廊里东张西望。程满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在会馆的宣传栏里见过照片,是无限带的那个徒弟,小黑。
小黑也看见她了,歪了歪头:“你是新来的吗?”
程满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后勤组查岗的:“我叫程满,后勤三组的。你是小黑吧?”
小黑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会馆里谁不知道你。”程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嘴角往上翘着,自己都没注意。
小黑往档案室门里探了一眼:“哪吒哥哥在里面吗?无限说让我来找他。”
“在,沙发上打游戏呢。”
小黑“哦”了一声,跑进去了。程满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到沙发边上蹦了一下:“哪吒哥哥!”
哪吒头也没抬:“嗯。你师父呢?”
“无限在跟老君说话,让我自己玩。”小黑往沙发上一坐,看见程满在整理架子,又转过头:“程满姐姐,你总给哪吒哥哥留布丁吗?”
程满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了:“我管零食柜,他提了要求,我就改了采购单。”
小黑“哦”了一声,好像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哪吒在旁边头也没抬地接了句:“她乐意。”程满瞪了他一眼,哪吒没看见,小黑也没看见,小黑已经低头去翻哪吒放在茶几上的PSP了。
程满后来在食堂又碰见过小黑几次,每次都忍不住多给他打一勺菜,小黑每次都说谢谢程满姐姐。程满摆摆手说快去吃饭,回头跟后勤组的同事嘀咕了一句“那小孩儿真可爱”,同事看了她一眼,说她一脸姨母笑。程满咳了一声,说没有,继续扒饭。
对无限,程满的感觉不太一样。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无限,是有天下午在东翼走廊。小黑在档案室里缠着哪吒打游戏,程满出来倒水,看见走廊尽头窗边站着个人,黑衣服,长头发,靠在墙上安安静静地等。
她认出来了,无限。妖灵会馆首位被封为“当世最强”的人类执行者。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轻了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了一下头。无限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程满倒完水回来,看见小黑从档案室里跑出来,扑到无限腿边上喊师父。无限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平:“玩够了?”
“嗯!哪吒哥哥输了,我赢了。”
无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走吧。”
程满站在走廊这头,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走了,小黑蹦蹦跳跳的,无限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她心里想的是:这人好稳啊。不是冷,是稳。她后来在会馆听人说起无限的事,说他很强,但从来不多话。程满对阿岩说了一句“无限师傅挺让人佩服的”,阿岩头也没抬:“那当然。”程满没再多说,但她心里对无限那种敬佩是真的,跟对哪吒的那种喜欢不一样,更安静,就是觉得这人了不起。
鹿野是程满在食堂远远见过几次的人。她只知道那是感知组的组长,比阿岩还高一级,算起来是她上级的上级。程满没跟她说过话。
第一次有点交集是搬物资那天之后。程满抱着箱子在走廊里走,鹿野从对面过来,看见她挡了路,伸手帮她挪开两个,说了句“放那边”,程满说行,她就挪过去了。搬完鹿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看见程满在看,晃了晃壶:“自己泡的梅子酒。要尝吗?”程满愣了一下,说上班呢。鹿野“哦”了一声,把酒壶收回去:“那下班再说。”说完就走了。
程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那天鹿野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得整齐,耳后别了个简单的发夹。程满后来听后勤组的人说,鹿野打架很厉害,感知能力在会馆里数一数二,出任务干脆利落,平时会自己泡酒、挑衣服、扎头发,日子过得一点不糙。
程满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对鹿野是崇拜,纯粹的、带点羡慕的那种,跟喜欢哪吒不一样,跟敬佩无限也不一样。但她跟鹿野不熟,只是同事,还是隔了好几层的上下级。她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后来在走廊碰见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一回鹿野帮她按了一下电梯,她说了句谢谢,鹿野说不用,就走了。程满站在电梯里想:这人怎么连按电梯都这么利索。
试用期快结束的时候,哪吒来档案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程满加班理卷宗,他就在旁边打游戏,打到她收工为止。有一回她理到快九点还没弄完,哪吒打完了两把,站起来走到她桌边看了一眼:“这么多?”程满说:“你先走,我还得一会儿。”哪吒没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摸出另一台PSP递给她:“边打边理。”程满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两个人打了一局,她又理了半小时,弄完了。哪吒把两台PSP收起来,说:“走了。”程满说:“嗯,明天见。”他说:“明天见。”
程满看着他出门,低头把桌面收拾好,嘴里轻轻哼了一段不成调的东西,自己都没注意。
试用期结束那天,何獾把她叫到办公室签转正表。
“你知道哪吒提过你吗?”何獾把表塞进文件夹。
程满愣了一下。
“就一句。说后勤三组那个管档案的人类,‘还行’。”何獾推了推眼镜,“我在这快两百年,听他夸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还行’从他嘴里出来,约等于别人说‘很好’。”
程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很好。她低头看了看工牌,照片贴上了,试用期的蓝条换成了灰条。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假装是头发扎的。走了几步,看见哪吒靠在走廊尽头窗边,手里转着那个手环。
他看见她,抬了抬下巴。“转了?”
“转了。”
“那晚上食堂火锅。技术组搞的。你来。”
程满说这是邀请吗。哪吒转身走了,头也没回。“你爱来不来。”
她去了。火锅很好吃。哪吒坐在长桌另一头抢肉吃,吵吵嚷嚷的。中途起来加饮料的时候,他绕了半张桌子,把一碟没动过的蘸料放在程满面前,说“这个不辣”,然后绕回去继续抢肉。
程满低头看着那碟蘸料,拿筷子尖蘸了一下,放嘴里尝了尝。确实不辣。她抬头往长桌另一头看了一眼,哪吒正跟技术组的人抢最后一片毛肚,根本没往她这边看。她笑了一下,很小,就对着那碟蘸料笑的。
旁边技术组一个妖精凑过来问:“你跟哪吒很熟?”
程满说:“还行吧。”
那个妖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哪吒一眼,露出一个“你说是就是吧”的表情。
程满后来在会馆待了很久。她做档案,跑外勤,帮执行者收拾烂摊子,深夜在食堂听哪吒吐槽“空间系真是烦死了”。小黑时不时跑来档案室玩,每次来程满都给他塞零食,哪吒在旁边说“你别惯他”,程满说“我乐意”。小黑嘴里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谢谢程满姐姐,程满就笑。
她有时候嫌麻烦就往后一仰说“不想干了”,哪吒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别干了”,她想了想又说“不行,这个月全勤奖还没拿到”,然后继续低头干。
她始终没对哪吒说过自己当初填申请表的时候,是因为看见了他一张打游戏的截图才没关掉那个页面。她不需要说。因为三千岁的神或许什么都见过,但他会在下雨天绕路经过档案室,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多带一台PSP,会在火锅局上记得给她留一碟不辣的蘸料。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攒起来,攒了很久。久到程满后来再想起那个凌晨两点的晚上,已经记不太清当时到底困成了什么样,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电脑还开着,申请表已经提交了。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后悔过。大概是没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