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知晚 沈砚林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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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林把退圈小作文又改了一版。
他把“大家好，我是知晚”改成了“各位，我是知晚”，觉得太正式，又改回“大家好”。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催他。他盯着“今天是想跟大家说再见”这行字看了半分钟，把“再见”改成了“告别”，又改回“再见”，最后干脆把整段删了，退格键按得啪啪响。
凌晨两点半，语音厅“闻声”的最后一个频道也空了。他挂在播间里，只剩自己一个人，耳机里淌着微弱的电流声。隔壁老小区那对夫妻今天没吵，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廓，低头看了眼床边的体重秤——80斤整，小数点后面那个数四年来头一回这么顽固。
四年前他在“闻声”出道，那时候一百一十斤，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第一个月就攒了三千粉丝。厅里老人说他有天赋，声音干净，情绪饱满，唱歌能让人听哭。他信了，拼了命播，每天六小时起步，嗓子哑了含颗喉糖继续，发烧了贴着退热贴开麦。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圈子里扎下根。
第一个搭档叫青辞，声音甜，嘴也甜，每天下播后给他发语音说“知晚老师今天辛苦了”。他们组了CP，叫“知晚青辞”，粉丝刷礼物刷得飞起。沈砚林把自己直播间的引流位全给了青辞，跟每个来串门的大哥说“去青辞那边坐坐”。三个月后青辞停播，说是家里有事。一周后有人扒出来他同时吊着三个大姐，其中一个刷了十二万。沈砚林去问，青辞回他：“知晚，你不会真把直播当恋爱了吧？CP就是做生意，你别太当真。”
沈砚林那天直播照常开，笑了一整场，下播后蹲在卫生间吐了。胃里没东西，吐的全是酸水。
第二个搭档叫渡舟，跟沈砚林连麦睡了半年，早安晚安从不落下。沈砚林这回学乖了，没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可架不住渡舟会来事，天天在他直播间挂榜，粉丝都说“渡舟对晚晚真好”。沈砚林慢慢又信了。然后某天管理在主播群发公告：“知晚老师最近状态一般，建议大家多去支持渡舟。”他私聊管理问怎么回事，管理甩来一张截图——渡舟跟管理的对话，原话是：“知晚那老东西没啥价值了，你帮我把粉丝往我这边导导，回头请你吃饭。”
沈砚林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宿。第二天他照常开播，照常说笑。下播之后他把家里所有跟渡舟有关的东西收进纸箱——一个杯子、一件T恤、一张合影，搬到楼下垃圾桶扔了。回来路上风大，他177的个子被吹得晃了两下，扶着电线杆站了会儿，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吃饭。
他瘦到80斤这件事，粉丝不知道。他开播用虚拟形象，皮套做了个精致的建模，精灵脸，小眼睛，粉丝都叫他“晚妹”。他每天在动态里发“今天吃了火锅”“今天吃了烤肉”，配图是网上找的。实际上他冰箱里常年只有过期酸奶，厨房的灶台落了一层灰，锅铲挂在那儿像摆设。
朋友打电话骂他：“你再这么熬下去，下次我见你就是盒里了。”粉丝每天在他动态底下打卡：“晚晚今天吃饭了吗？”他回“吃了吃了”，发个拍肚子的表情包。只有他自己知道，下播之后他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手机壳背面贴着张旧照片，是他四年前刚入行时拍的，那时候脸还是圆的。
合同还剩两年。他在“闻声”的时长快攒够了。他盘算着退圈之后去哪——回老家？找个班上？还是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每一条路他都想了个开头就想不下去，因为他除了直播什么都不会。四年了，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开播、唱歌、连麦、下播，圈子窄得只剩一个麦克风。
厅里月底考核的事管理在群里@了他三回：“知晚老师，流水再往上提一提，不然考核过不去。”他回“好的谢谢管理”，转头把这句话截图存进备忘录，跟退圈小作文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其实他不是没粉丝。他有四万八的关注，每晚稳定在线一两百人，不算多，但都是跟了他两三年的老粉。有个叫“晚晚的小毯子”的姑娘，从他第一次上排麦就挂在他直播间，每天刷十个暖宝宝，一块钱一个，连着刷了两年。有回沈砚林嗓子发炎停播三天，这姑娘在动态底下留了二十多条“晚晚好好休息”，最后一条是“你不播我也每天来打卡，等你回来”。
沈砚林那天晚上把那条留言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跟另一张截图放在一起——那是他刚入行时收到的第一条私信，一个听众说“你唱歌真好听，我今晚本来想自杀的，听完你的歌吃了碗泡面”。
他把这两张图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退圈小作文的日期往后改了一个月。
就再撑撑吧。他跟自己说。撑到合同到期，撑到拿完那笔钱，撑到实在撑不下去的那天。
凌晨三点，他关了电脑，把耳机挂在显示器角上。隔壁老小区的灯全灭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蹲着只流浪猫，瘦得跟他差不多。他看了会儿，去厨房翻了翻，找出半根火腿肠，下楼搁在路灯底下。猫蹿出来叼了就跑，跑两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林蹲在路灯底下笑了。风刮过来，他裹紧外套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回家躺床上，他刷了会儿抖音。大数据给他推了一堆语音厅直播切片，他划得飞快，全是千篇一律的帅皮套和夹子音。他正准备关手机睡觉，拇指顿了一下。
屏幕里是隔壁厅，叫“屿声”。公屏上人不多，几十个，但弹幕刷得挺热闹。主播的皮套是个男大，白衬衫，黑发微长，眼角有颗泪痣。声音低低的，带点沙哑，正念一条弹幕：“欢迎知晚老师？知晚老师是哪位，新来的朋友吗？”
沈砚林愣了一下。他看了眼自己的ID——确实是“知晚”，他忘了切小号。他正想划走，公屏上又刷过一条弹幕，是主播念的：“知晚老师说‘老师你好帅’。”
主播笑了一声，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沈砚林躺床上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听见对方说了句：“谢谢知晚老师。你这ID真好听。”
沈砚林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枕头底下了。过了三秒又摸出来，点进对方主页，ID时叙，粉丝两千出头，简介写着“小苦瓜，但甜”。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关注。系统提示“互相关注成功”。
他把手机彻底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苏州的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砚林闭着眼睛想，明天还得开播，后天还得排麦，大后天还得对着公司赔笑脸。退圈小作文还躺在备忘录里，日期改了又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关注了一个重来没见过的人。可能因为那声“你这ID真好听”说得太自然了，像真的觉得好听似的。
也可能因为“屿声”这个厅名，听着就比“闻声”自由一点。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抖音私信提醒。
他没看。翻了个身，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