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月》记川溯影

11、第五章.幽晦之月（1）

　　夏汐收拾好碗筷，抬头看看挂在正厅的时钟，发现已经过了七点。
　　虽然晚餐的菜色不过是简单的木耳炒鸡蛋，不过这姑且可以算作夏汐一个多星期以来最成功的一道菜了吧——既没有烤焦，咸淡也适中，对比起一星期以前尽管做了饭菜最后还是因为味道太糟糕而不得不出去吃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总之，这让夏汐的心情变得很好。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灯走到书桌前，发现在自己做饭的这段时间里，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是凰紫音发过来的，内容大体是说她那边的事情已经快处理完，这几天就能回来。
　　“正好把我厨艺进步的事情告诉她，她一定会吃惊的吧。”夏汐心里这样想着，按下了回复键，然而刚敲了一行字，却又停顿下来，“毕竟这是第一次没有调味失败，要是现在话说得很满，万一等她回来又搞砸了，一定会被她笑话的……”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凰紫音自己做菜成功的时候，窗边的龙血树盆栽突然散发出浅碧色的辉光来。
　　原本这辉光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只是与平时龙血树吸收月之光华时相比，显得微微明亮些罢了。然而，夏汐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这辉光所吸引，她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过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她终于发现了这种不对劲感觉的根源所在。
　　“今天明明是阴天，月光明明被云层遮住，照不到龙血树的啊……”夏汐疑惑地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果不其然，厚实的阴云依然没有散去，别说月亮，甚至连星也见不到一颗。
　　然而，在她低下头时，窗外却有什么让她的瞳孔骤然缩紧，久久不能移开注视的目光。
　　那是一个看似年龄与夏汐相仿的少年，他身穿一件浅碧色衣袍，宽大的长袖如同飘渺的烟气织就，在微风中时而真切时而虚幻。少年浑身笼罩在暗红和浅碧二色缭绕的光雾里，显得与整个街道格格不入，然而周围的行人在他身边走过却又无动于衷，就好像那只是个不存在的影子一样。
　　然而，就在夏汐站起身来往楼下细看的同时，那个少年也抬起头，隔着缭绕的光雾，她能感觉到少年投来的目光。
　　如果换做是在平常，夏汐也只会把这诡异的景象，当做苍星坠与自己体内灵力循环时，无意识产生出的幻象吧。
　　然而这一次，身旁龙血树产生的强烈共鸣却让夏汐深切地意识到，楼下的少年，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位绿衣少年，正是一个月前在废弃工厂中设下梦境结界的龙血树妖——羽青岚。
　　“可是……”夏汐望着楼下街道上的少年，“他……不是已经在结界消失的那一刻，就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就在夏汐迟疑的时候，少年看着她，忽然嘴角绽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他转身，周围的红绿二色的光雾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少年隐匿于这团光雾中，向街道的某一侧飘去。
　　“等等，别走啊——！”夏汐看着身旁龙血树的共鸣辉光逐渐减弱，也顾不上去辨别少年的真伪了。她随手抄起一件深蓝色外套，将手机收进衣袋，也顾不上束起自己披散的头发，一边穿外套一边飞快冲出了家门。

　　另一方面，路梓遥和莫潇然下了公交车，各自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本刚从书店买到的书。
　　“怎么样，我的消息还算灵通吧？要知道这个《一纸未然歌》的插图绘本，别的书店可都还没进货呢。”莫潇然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
　　“这方面还真是不得不服了你，和你一比，我这三四年的奇幻迷基本等于白当啰，完全被比下去了啊……”路梓遥感慨着。
　　“倒也没那么夸张啊，就是每次想起来就关注一下而已。而且你不是还自己动笔在写奇幻小说嘛，相比起来我这点积极性就不够看咯。”
　　“可是写了还不是一样没什么人看……只是写出来自娱自乐，然后觉得自己多少做了一点和喜好相关的有意义的事情而已。”
　　“其实，我觉得如果是倾注了自己感情的作品的话，虽然无法保证一定会受到欢迎，但绝对会有人关注的哦。”莫潇然顺手将书袋荡到肩后，“等你的新文坑填完，我一定会第一个去捧场的。”
　　“那就先谢过咯……”路梓遥应答道。
　　这时，他突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个非常熟悉的人影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过——女生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将头发束在一边，然而路梓遥仍然一眼就认出，这个女生分明就是夏汐！
　　“夏汐——！”路梓遥一边喊着一边向对面招了招手，然而，女生似乎并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依然继续向前跑着，倒是莫潇然听到他的喊声之后，便顺着他注视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时候，路梓遥突然发觉，自己似乎看到夏汐不远处的前方，漂浮着一团红色与绿色交织的光雾，那团光雾无声地移动着，时不时有光尘洒落在地面上，散发出暗淡的荧光，华丽中透着几分诡异。
　　然而，这样的奇景只在他眼中持续了几秒——他眨了眨眼，再向对面看的时候，发现对面并没有什么光雾，只是夏汐一个人在向前跑着。
　　这时，耳边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发现莫潇然正用手支住额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几分痛苦，而手上的书袋不知不觉中已经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路梓遥一面帮忙把地上的书袋捡起，一面关切地问道。
　　然而，莫潇然却摇了摇头，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复。
　　“我这点头痛不打紧的，你不是一直觉得夏汐那天晚上的表现很反常吗？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哎？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了，而且就这么随随便便跟上去不太好吧？”
　　“别管那么多了，看她那么急匆匆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而且她走的方向再用不了多久就近郊了，大晚上一个女生这么单独行动，你也不希望她发生什么意外吧？”
　　“可是……”
　　“别‘可是’了，再迟疑就追不上她了，走！”
　　“哎哎——？”突然被莫潇然抓着胳膊跑起来，路梓遥感到十分惊讶。无论是夏汐也好，莫潇然也好，为什么突然都变得这么反常呢……看着手中戒指发呆的少女，巷尾闪烁的银色辉光，夏汐阴晴不定的态度，还有刚才眼中浮现的、如同鬼魅般浮游的红绿色光雾……这一切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穿起，指向一个神秘而未知的源头。
　　在前方等待着他的真实究竟是怎样的，少年无从知晓。然而……
　　超出常理的事件，被冠以‘幻想’之名的未知领域，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的希冀吗？
　　随着这个声音从少年内心深处响起，他杂乱的思绪忽而被理顺，接着豁然明朗起来——是啊，厌倦了多年来平凡无奇的生活，而来到枫华市后不多的几天里，自己就知道了那么多奇异的传闻，甚至自己亲身经历了惊险的事件——是真实的存在也好，是自己的错觉也好，虽然眼前的一切掺杂着几分对未知的恐惧，然而这样的生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在自己并没有去主动追寻的情况下，事件已经在这样一步步发展着，那么，自己只要接受这一切就好了吧。
　　于是——
　　“跑慢点啊，等等我！”少年摆脱了莫潇然的手，从后面追上来，跑到与莫潇然平行的位置。
　　“其实，晚上往近郊跑很危险这样的理由，只是我跟过去原因的其中一部分……”莫潇然突然说。
　　“哎？”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往近郊的方向跑，我就觉得这样的情景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莫潇然一边回答着，一边在跑动中用一只手扶起自己的额头，“包括突然感到头痛也是，虽然现在头痛得厉害，可是自己又觉得完全可以忍受，倒像是以前头也这么痛过似的……很奇怪呢……而且，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只要自己跟过去，这些疑惑就能找到答案似的……”
　　路梓遥看着莫潇然，突然觉得事情似乎更复杂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除了静观其变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吧。”路梓遥苦笑着，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跑去。
　　两个少年隔着宽阔的马路，追赶着在街灯下奔跑的少女，而夜空中，一直隐藏在云层里的弦月，隐约显露出了它晦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