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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差半度 你现在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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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城的外环供暖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中断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不是负责夜间巡逻的城防人员,而是外环第九居住区那些住在临时拼装房里的居民。
入夜后,第九区的室内配给温度通常维持在十二摄氏度左右。这已经是暮光城能够向普通居民提供的最低供暖标准,却仍然需要消耗大量能源。供暖停止后不到半个小时,室内温度便跌破零度,墙壁里残存的热量迅速散尽,窗框内侧结起薄霜。那些由废旧金属板、隔热布和回收木材搭建的住房,根本无法抵挡从永夜半球吹来的寒风。
有人在睡梦中冻醒,摸黑寻找还能燃烧的东西;有人将家里仅有的两床毯子裹在孩子身上,自己靠着门板坐到天亮。少数拥有便携式蓄热装置的家庭尚能维持室温,更多的人只能把衣服一层层套在身上,盼着维修队尽快赶到。
第九区的公共输热管道已经使用了四十多年。
它的外壁布满锈斑,几处焊接点长期渗漏,管道支架在城市行进时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维修队上个月提交过更换申请,但申请被退回了,理由是本季度钢材配额不足,所有非紧急维修项目必须延后。
凌晨五点零六分,第三十七号接口发生破裂。
高温蒸汽从裂口喷出,在寒冷空气中形成浓重的白雾。附近几间临时住房的外墙被蒸汽烫坏,随后又在寒风中迅速结冰。两名试图关闭阀门的维修工受伤,其中一人的右手遭到严重烫伤。
直到五点四十二分,备用管线才开始重新输送热量。
那时,第九区已经有三名老人因为低温出现意识障碍。
这条消息传到晨昏线联合学院时,已经是上午七点半。
学院主楼的供暖没有受到影响。
这里拥有独立的热能分配系统和优先保障配额,即使暮光城进入紧急能源管制,学院的教学区、医疗处与高等级能力训练设施,也通常不会被列入第一批限电名单。
窦星遥站在宿舍窗前,透过布满细小划痕的防辐射玻璃,望向远处。
暮光城正在穿过一片地势起伏的旧工业区。
庞大的城市平台缓慢向西推进,底部数十组履带式行走机构碾过冻裂的混凝土地面,沉重的金属齿轮不断调整角度。每当城市越过较大的地形落差,整栋宿舍楼便会出现轻微震动,窗台上的金属水杯也随之晃动,杯中的水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城市之外,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那是旧时代建筑被反复冻裂、风化后留下的粉尘。更远处,来自永夜半球的寒气沿着地势较低的区域不断涌来,与晨昏线附近相对温暖的空气相遇,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雾墙。
雾墙之后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偶尔有旧时代高楼的残破顶部从浓雾中露出来,像一截截被折断的骨头。
窦星遥看了片刻,伸手拉上窗帘。
距离裴志邦第一次走进她们的教室,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暮光城的行进路线调整过四次,外环发生了十七次规模不等的引力异常,学院的能源配额又削减了两个百分点。物价上涨,公共热水供应时间缩短,部分住在外环的学生甚至不得不申请临时住宿,因为他们已经无法保证每天按时从家里赶到学院。
但对窦星遥而言,生活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她仍然每天训练、上课、计算自己的配给,偶尔抽时间回骰子区看望母亲。唯一明显的区别,是她现在比三个月前更加忙碌。
裴志邦的高阶战术推演课,从最初每周一次的特聘讲座,逐渐变成了战术系三年级最重要的课程之一。
起初,学院里不少学生只是冲着那位SSS级Ψ线能力者的名气去听课。有人甚至提前半个小时占座,希望能够近距离观察传说中的“鬼脑”究竟有什么不同。
然而,真正上过几次课之后,他们很快发现,裴志邦并不是一位容易应付的老师。
他从不因为学生提出了看似高明的方案就轻易给予肯定,也不因为某个人的能力等级较高而降低要求。他尤其厌恶缺乏依据的判断,任何写在报告里的结论,都必须能够回答三个问题:数据从哪里来,推导过程是否成立,以及如果判断错误,代价由谁承担。
窦星遥对此深有体会。
第一次课上,她因为提出应当先明确任务目标而得到肯定;第二次课,她便因为忽略一处已经废弃的维修井,被裴志邦当着全班的面要求重新计算;第三次课,她自认为完成得相当漂亮的撤离方案,又被他用一份三年前的能源消耗记录彻底推翻。
后来,她逐渐摸清了这位老师的习惯。
裴志邦并不喜欢故意为难学生,但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一处可能造成实际伤亡的漏洞。
有一次,窦星遥为了提高一支小队的撤离成功率,设计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诱敌方案。裴志邦没有直接否定,只是在她的报告旁边写下一行批注:
如果诱敌者不是你,而是一名刚刚完成基础训练的C级能力者,这个方案还成立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将整份报告推倒重写。
还有一次,她与林见夏合作完成城市能源分配模型。两人为了减少运算量,将某些低人口密度区域合并计算,最终得出了一套效率极高的供暖方案。
裴志邦在课堂上展示了她们的模型,先肯定了计算思路,随后调出一份旧城区居民年龄分布图。
那些被她们合并计算的区域里,恰好居住着大量没有能力自行迁移的老人。
如果严格按照她们的方案执行,城市确实能够节约能源,但其中三个区域的夜间温度将低于人体能够安全承受的标准。
窦星遥当时就想起了骰子区的母亲。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把“人口密度低”直接等同于“资源需求低”。
当然,裴志邦也并非永远正确。
至少在窦星遥看来,他偶尔会低估人在极端环境中的临场反应。
她曾经在一场战术讨论中,连续提出四种不同的近身脱困方式,试图证明理论模型不可能覆盖所有真实情况。裴志邦耐心听完,最终承认她的第三种方案确实存在可行性,却又指出另外三种方案都建立在她本人远超普通A级能力者的身体条件之上。
两人为此讨论了将近二十分钟。
下课铃响起时,其他学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窦星遥却仍然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重新画动作路线。裴志邦坐在讲台旁,左腿的金属支架安静地固定在椅侧,右手握着一支笔,不时提醒她注意重心转换和动作衔接。
最后,她成功证明了其中一种动作能够在特定条件下完成。
裴志邦在她的报告上补了一个“可行”,却又在后面加上了严格的适用条件。
那天林见夏等她等得几乎睡着。
事后她忍不住感叹,整个战术系大概只有窦星遥敢和裴老师争论这么久,而且争论完了,第二天还敢继续去问问题。
窦星遥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在她看来,老师负责教,学生负责学。如果发现问题却不问清楚,才是真的浪费学费。
她确实很欣赏裴志邦的能力,也尊重他在战略推演上的经验,但这种欣赏始终停留在师生之间。
他是一个要求严格、知识渊博,有时还相当会挖苦人的老师。
而她是一个不太愿意轻易认输的学生。
仅此而已。
宿舍里,林见夏还缩在被子里。
她昨晚为了计算一组运输线路的能耗数据,熬到了凌晨一点,此刻听见窦星遥整理装备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睛。
窦星遥刚洗完脸,黑色长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宿舍供水系统今天只提供冷水,水温低得刺骨,她用毛巾擦干脸,站在床边换好训练服,又在里面加了一件薄而贴身的保温内衣。
她身高一米七八,身材高挑,肩颈线条舒展,腰腹紧实,双腿修长而有力。长期的格斗与负重训练,使她的身体既有女性柔和流畅的曲线,也保留着运动员特有的力量感。深灰色训练上衣收束在腰间,黑色战术裤的裤脚固定在靴筒内侧,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她的五官明艳,眉眼生得尤其漂亮。微微上挑的眼尾让她不笑时带着几分锋利,笑起来却又明亮得令人移不开视线。只是她本人似乎从不太在意这些,检查装备时的认真程度,远远超过挑选衣服。
“你今天又准备提前去训练场?”林见夏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昨晚不是已经练到七点了吗?”
“今天主要练动作,不做高负荷爆发。”窦星遥将护腕放进背包,回头看了她一眼,“外环第九区供暖断了,你听说没有?”
林见夏的睡意消散了一些。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伸手摸到眼镜戴好,告诉窦星遥,自己已经从学院的内部通报里看见了消息,备用管线虽然恢复运行,但第九区部分住宅的温度仍然没有达到安全标准。
窦星遥沉默片刻,问她能不能帮忙留意后续维修情况。
她小时候曾经在第九区住过两年,后来因为房租上涨,母亲才带着她搬进更靠外侧的骰子区。那里有几个老邻居,她至今还记得。
林见夏答应下来,又看了看她已经背好的训练包,忍不住问她到底准备把自己练成什么样。
窦星遥笑着说,至少练到以后不用为了七升热水跟配给管理员争论。
林见夏被她逗笑了。
她们都知道,这当然不是窦星遥真正的目标。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太沉重,不如当成一句玩笑。
三个月前,这间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住。后来学院重新调整住宿安排,机械系的唐雨禾和战术辅助系的宋芷宁也搬了进来。
四人宿舍面积不大,床架沿墙排列,中间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旧书桌。暖气管道从房间一角穿过,表面的油漆已经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
唐雨禾的床边堆着拆开的机械零件和工具箱,宋芷宁的桌上则摆满训练资料与战术地图。相比之下,窦星遥的床位显得格外整洁,洗得发白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毯子叠在床尾,枕边放着一本旧战术教材和一只磨损严重的金属水杯。
她的个人物品很少。
一套备用训练服,两件便服,几本书,一只装着缝衣针和线轴的小铁盒,还有一张夹在书里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男人穿着清尸队制服,笑容有些拘谨;女人站在他身边,双手搭在女儿肩上。小女孩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笑得露出一排小牙齿。
那是父亲窦启山还活着的时候。
窦星遥已经很久没有把照片拿出来看了。
不是不想,只是每次看见,都会想起父亲去世后,骰子区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她将背包甩到肩上,和林见夏道别,推门走进走廊。
学院东侧的训练场建在城市外缘。
从宿舍楼过去,需要穿过一条长约八百米的封闭通道,再经过两道引力稳定门。通道原本属于旧时代的地铁换乘系统,灾变之后,轨道被拆除,金属材料运去修建移动城市的行走机构,地下空间则被改造成学院与工业区之间的交通通道。
两侧墙壁上还保留着一些旧时代的广告牌,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其中一块牌子上,仍能勉强辨认出一张笑容灿烂的女人面孔。
她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身后是一片湛蓝的海洋。
窦星遥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
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海。
如今的海洋大部分已经成为危险区域。白昼半球的海水大量蒸发,永夜半球则形成了厚重冰层,大气中的水汽随着温差不断迁移,在晨昏线附近制造出频繁而猛烈的风暴。
旧时代的人可以乘船旅行,可以为了度假前往另一片大陆。
她却连离开暮光城都需要特别通行证。
走到通道尽头时,稳定门正好开启,一股寒风夹杂着细小的冰粒扑面而来。窦星遥抬起手臂挡住脸,等风势稍弱,才快步走出去。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
负责晨间训练的是战术系教官韩峥。
韩峥四十二岁,Σ线A级能力者,曾在暮光城外环防卫军服役十六年。他身材高大,肩背宽厚,右侧眉骨有一道旧伤,鼻梁略歪,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据说那根手指是在一次清尸行动中,被异常重力直接压碎的。
他平时话不多,对学生要求却极严。
窦星遥到达时,他正站在器械区旁检查一组重力训练装置。见她过来,韩峥先看了看时间,又翻开昨晚的训练记录。
“昨天连续六组高强度爆发,今天还来加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关节比训练场的稳定柱还结实?”
窦星遥在他面前站定,活动了一下肩膀,表示自己今天只准备练习近身格斗,不进行高强度能力输出。韩峥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检查了她的肩关节和膝部活动情况,又询问是否出现头痛、恶心、耳鸣等过度使用能力后的症状。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允许她先热身,但明确要求她不得进入高重力训练区。
窦星遥答应得很痛快。
她将背包放到长椅上,脱下外套,开始沿着训练场慢跑。
训练场中央是一片经过加固的混凝土地面,四周分布着障碍区、近身格斗区和模拟引力区。最外侧立着十二根高大的稳定柱,柱体表面布满机械接缝和警示标记,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削弱异常引力波动,防止学生训练时的能力失控影响周边建筑。
不过,这些稳定柱并非绝对安全。
三年前,一名S级能力者在这里进行测试时,曾经造成两根稳定柱永久损坏。那次事故之后,学院便禁止S级以上能力者在普通训练场进行全力测试。
窦星遥绕场跑了两圈,呼吸逐渐平稳后开始动态拉伸。她的柔韧性很好,抬腿时髋部与膝关节保持着极佳的控制力,动作舒展而有力量,显然已经形成了长期训练的习惯。
热身结束,她走向格斗区。
那里有三名学生正在练习,其中一个是战术系四年级的许闻川。
许闻川身高一米八四,Σ线B级,体格健壮,肩背宽厚,擅长力量型近身搏斗。他看见窦星遥,便主动走过来,笑着提出再比一场。
上次两人交手,他输得不太服气。
窦星遥打量了他一眼,提醒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许闻川显然早有准备,表示自己这次认真研究过她的动作,不会再轻易被借力摔倒。
窦星遥没有拒绝。
两人戴好护具,走进场地。
韩峥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他知道窦星遥的近身格斗水平。
在整个战术系,她的徒手搏斗成绩长期排名第一,但这并不完全来自A级能力。事实上,即使不使用Σ线能力,她也能够击败绝大多数同龄学生。
她的优势在于极快的反应、精准的距离判断,以及对人体重心变化近乎本能的敏感。
韩峥曾经评价过她的格斗方式。
不一定最标准,却很适合她自己。
随着哨声响起,许闻川率先逼近。
他没有贸然挥拳,而是试图利用体重优势压缩窦星遥的活动空间。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许闻川突然向前踏步,右拳直击她的面部。
窦星遥没有后退。
她只是将上身微微偏转,让拳锋擦着护具边缘掠过,左手同时压住对方前臂,右脚向前切入。许闻川尚未完全落稳的右脚被迫改变支撑角度,身体随之向前倾斜。
她顺着他的冲势转身,右手控制肘部,左腿从外侧切断支撑。
一声沉闷的撞击过后,许闻川摔在训练垫上。
从出拳到倒地,不到三秒。
场边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许闻川躺在地上,望着训练场顶部的钢架,沉默片刻,才握住窦星遥伸过来的手,借力站起。
第二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
他知道窦星遥擅长借力,因此没有继续使用大幅度的直拳,而是采取短距离试探,试图寻找她的防守空隙。
窦星遥也没有急着进攻。
她绕着他移动,脚步轻快,重心始终保持在双腿之间。许闻川连续两次试探都没能逼出她的破绽,终于压低身体,向她腰部扑去,准备通过抱摔结束这一回合。
窦星遥在他启动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意图。
她向后撤出半步,右手压住他的后颈,左前臂卡住肩膀,身体顺势旋转,将他的冲势引向一侧。
许闻川试图重新站稳,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贴近他的侧后方,右腿从支撑腿后方扫过,肩膀同时向前顶进。
许闻川再次倒地。
这一次,他摔得比刚才更重。
窦星遥立刻松开控制,后退一步,等待韩峥吹响停止的哨声。
许闻川撑着地面坐起来,脸色有些难看,但并没有发脾气。他很清楚,窦星遥没有使用压倒性的力量,更没有动用Σ线能力,只是准确判断了他每一次发力时的重心位置。
韩峥走进场地,先指出许闻川的问题并非力量不足,而是动作一旦启动,判断便跟不上身体。他第一次出拳时右脚尚未落稳,第二次扑抱又过于急切,等发现窦星遥已经改变位置,身体却来不及调整。
随后,韩峥转向窦星遥,指出她第二次反击时右肩提前抬起,暴露了动作意图。
窦星遥认真回忆了一遍,发现确实如此。
她习惯在进入对方侧后方时,提前准备爆发力量,这个细节面对普通学生或许无伤大雅,但如果遇到反应速度更快、经验更丰富的对手,就可能成为破绽。
韩峥让她重新做了一遍动作,亲自调整她肩膀的位置,要求她在切入之前保持放松,直到真正完成重心转换,再集中力量。
窦星遥试了两次,终于找到了更自然的发力方式。
韩峥这才满意地点头,让她继续练习二十分钟。
上午九点,训练场外部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八度。
这并不是正常的晨昏线气温。
暮光城原本应该处在相对温和的地带,但近几个月,城市追赶晨昏线的速度始终慢于预计。更糟糕的是,引力异常正在影响大气流动,来自永夜半球的寒流越来越频繁地侵入城市周边,导致局部温度骤降。
训练场外的金属围栏上结着厚厚的霜,风吹过时,细碎的冰晶从栏杆表面脱落,像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窦星遥结束训练,正准备喝水,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三短一长。
引力异常。
韩峥立刻抬头,训练场东侧的观察塔上,一名值勤人员正在挥动红色信号旗。
由于电子通讯设备在异常环境中容易失效,学院至今保留着机械钟、旗语和有线传令系统。韩峥走向观察塔,几分钟后带回消息:外环第九居住区附近发现一处新形成的小型引力异常带,范围约三十米,目前没有确认人员死亡,学院暂时不需要参与救援。
窦星遥听见第九区三个字,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里那些低矮的临时住房,想起冬天总会在门口摆一只小铁炉的邻居,也想起早上新闻里那条刚刚恢复供暖的旧管线。
韩峥注意到她的神色,问她是否还有亲戚住在那里。
窦星遥解释,是以前的几个老邻居。她们家搬走之后,虽然联系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偶尔还会互相送些东西。
韩峥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窦星遥的家庭情况。
学院档案里写得很清楚:父亲死于清尸任务,母亲目前在学院后勤部门工作,家庭收入低于城市平均标准。她能够进入晨昏线联合学院,依靠的是A级能力者专项奖学金。
但那份奖学金并不是无偿的。
她必须在毕业后履行规定年限的城市服务义务,否则就需要偿还高额费用。
韩峥看了一眼她已经湿透的训练服,决定提前结束今天的加练。
“下午裴老师还有战术模拟课。你上午已经消耗不少体力,剩下那组动作改天再练。战术系不是只有格斗这一门课,你总不能每次上推演课之前,都先把自己折腾得半死。”
窦星遥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她收好装备,向韩峥道别,沿着封闭通道返回主楼。
主楼大厅里聚集着不少学生。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城市安全办公室人员正在公告栏前张贴新的通知。有人站在一旁记录,另有两名学院管理人员负责维持秩序。
窦星遥原本没有打算凑过去。
直到她看见人群中的一个熟悉身影。
周恒礼。
暮光城防卫军第三集团军副指挥官周绍廷的次子。
Σ线B级能力者。
也是窦星遥名义上的未婚夫。
周恒礼今年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比窦星遥高出几厘米。他的长相称得上英俊,眉骨平直,鼻梁挺拔,眼睛狭长,肤色白净,面部线条带着一种未经风霜打磨的精致。与学院里那些常年参加外环训练的学生相比,他的皮肤几乎看不见冻伤或长期暴晒留下的痕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
他很懂得如何打理自己的外表。
深蓝色军官式制服经过私人裁剪,肩线挺括,腰部收得恰到好处,领口与袖口的银色纹饰比普通学生制服精致得多。制服外还披着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长大衣,衣领平整,皮靴擦得发亮,连腰间那只机械表都是暮光城内城工坊生产的限量款式。
他站在人群中时,总有人主动为他让出位置。
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家世,也因为他很清楚如何在不同场合表现得体。
面对学院管理人员时,他通常礼貌、从容,甚至显得有些谦逊;与普通学生交谈时,也很少直接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但那些细微的习惯——不自觉等待别人为他开门,谈到资源分配时习惯使用“我们可以安排”,以及对某些底层居民生活困境的漫不经心——仍然暴露出他从小所处的环境。
窦星遥认识周恒礼已经很多年。
两人的婚约并非出于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最初,周家与窦家有过一些旧日往来。窦启山还活着的时候,两家长辈曾经谈起过孩子们将来的事情。后来窦启山去世,窦家的生活逐渐陷入困境,周家却没有立刻否认这段关系,反而在窦星遥进入学院后,继续以未婚夫家的身份与她保持联系。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桩相当难得的婚约。
周家有军方背景,周恒礼本人也年轻英俊,虽然只是B级Σ线能力者,却拥有普通学生难以企及的资源和前途。
而窦星遥出身骰子区,父亲早逝,母亲收入微薄,即使她已经是A级能力者,双方的家庭条件仍然存在巨大差距。
不少人认为她应该知足。
窦星遥曾经也认真考虑过这段关系。
周恒礼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令她反感。
他们年纪相近,小时候见过几次面,后来又在学院重新熟悉起来。刚开始交往时,周恒礼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偶尔送来内城餐厅的食物,也曾在她母亲生病时帮忙联系过医院。
那时候,窦星遥确实感激他。
她并不认为一个人出身优越就必然傲慢,也不觉得两人家庭条件不同便无法相处。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发现,他们对许多事情的理解根本不同。
她想毕业后进入外环防卫或清尸相关部门,周恒礼却希望她留在相对安全的行政岗位;她认为能力等级应该通过训练和实际表现证明价值,他却觉得拥有A级资格之后,便没有必要继续参加那些容易受伤的格斗项目。
她想凭自己的能力改善母亲的生活。
周恒礼则更倾向于替她安排好一切。
最初,这些分歧还可以通过沟通解决。
但近两年,尤其是周恒礼开始频繁参与军方事务之后,两人之间的谈话越来越像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窦星遥并不喜欢争吵。
她只是无法接受,有人把替她作出决定当成关心。
此刻,周恒礼正与两名学院管理人员交谈,身旁还站着一名年轻女子。
窦星遥认得她。
陆明薇。
二十四岁,S级Ψ线能力者,军方特别研究项目的年轻顾问。
陆明薇身材纤细,身高约一米六八,面容清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留着齐肩短发,发尾修剪得十分整齐,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Ψ线能力者徽章。
她的气质与窦星遥截然不同。
窦星遥身上有一种经过长期体能训练形成的鲜活与锋利,陆明薇则显得安静、克制,连转身和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并不需要刻意表现自己的地位。
那枚银色徽章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S级Ψ线能力者,在整个暮光城都属于稀缺的高等级人才。
周恒礼很快看见了窦星遥。
他结束与管理人员的交谈,朝她走来,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星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训练场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练到中午。”
他的声音温和,伸手想替她接过背包。
窦星遥摇了摇头,表示里面都是训练护具,重量不轻,自己拿着就好。
周恒礼没有坚持,目光却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刚结束训练,额前还有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黑色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贴身的训练服勾勒出修长而结实的身形,肩背舒展,腰部纤细,整个人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周恒礼一直知道她漂亮。
事实上,当年两人逐渐熟悉时,他便很喜欢窦星遥那张明艳而极具辨识度的脸,也欣赏她在同龄人中出众的身材和气质。
但他并不喜欢她总是这样出现在公众场合。
尤其不喜欢她在格斗场上击败那些出身更好、等级也不算低的男学生。
“我听说你最近又增加了训练强度。”周恒礼的目光从她肩头的护具包移到手腕上的擦伤,眉头微微皱起,“你现在已经是A级能力者,毕业后有很多更合适的工作可以选择,实在没有必要继续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再说,你毕竟是女孩子,身上总留下这些伤也不好看。”
窦星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只是一处训练时留下的轻微擦伤,连止痛贴都不需要。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告诉他,自己训练是为了提高实战能力,不是为了让别人评价好不好看。至于毕业后的工作,她还没有决定,但无论最终去哪里,都希望能够真正用上这些年学到的东西。
周恒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只是担心你受伤。第三集团军的后勤和战术分析部门都需要A级人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前替你了解岗位。你母亲也不用继续那么辛苦,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可以称得上诚恳。
然而,窦星遥已经听过太多次类似的安排。
她知道周恒礼能够为她提供许多普通学生求之不得的机会,也知道他的确认为自己是在为她着想。
但问题在于,他很少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恒礼,我知道你是好意。”窦星遥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可我不想在毕业之前,就把自己的工作交给你父亲安排。我母亲的事情也是一样,如果以后真的需要帮助,我会直接告诉你。你不用提前替我决定。”
周恒礼看着她,眉心渐渐收紧。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顾忌周围来往的学生,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我不过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你却好像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别人。”
窦星遥没有立即反驳。
她知道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周恒礼见她不说话,便把这份沉默理解成了不高兴,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
窦星遥恰好转身看向公告栏,避开了那个动作。
这并非刻意拒绝亲近。
她只是被公告上的一行字吸引了注意力。
周恒礼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陆明薇这时走了过来。
她先向周恒礼示意军方协调会议的时间,又将目光转向窦星遥。
周恒礼介绍她时,只说了名字和战术系三年级的身份。
没有提及婚约。
窦星遥注意到了,但没有当场纠正。
她主动伸出手,与陆明薇礼貌地打了招呼。
陆明薇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握手时力道适中。她的目光在窦星遥胸前的A级能力徽章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微笑着提起,自己听说过战术系有一位综合成绩长期排名第一的女生,没想到今天终于见到了。
窦星遥客气地回应。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话题始终围绕学院课程和近期的城市引力异常,没有任何明显的不愉快。
陆明薇并没有表现出敌意。
窦星遥也不打算因为对方与周恒礼工作往来频繁,就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抱有成见。
只是她很快发现,周恒礼与陆明薇之间的配合相当熟悉。
陆明薇提到下午的协调会议,他立刻知道是哪一项议程;周恒礼说起某份尚未完成的材料,她也能准确指出需要补充的数据。
这种熟悉显然来自长期合作。
窦星遥并不介意未婚夫有自己的工作伙伴。
但她忽然意识到,周恒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与自己讨论过任何事情。
他们最近几次见面,不是在谈她的训练安排,就是在谈她毕业后的去向。
至于他正在参与的军方项目,她知道得很少。
有一次她主动询问,周恒礼只是说那些内容涉及保密规定,不方便解释。
她能够理解保密要求。
却也渐渐觉得,两个人之间可供交谈的话题越来越少。
临走前,周恒礼告诉她,自己今晚还要参加一场内部会议,恐怕没时间陪她吃饭。
他说话时看着她的脸,似乎在等待一点失落或者不满。
窦星遥只是点了点头。
她下午有裴志邦的模拟课,晚上还准备和林见夏核对几份旧档案,本来也没有安排约会。
周恒礼的表情因此变得有些复杂。
他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平静,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指责。
最终,他只提醒她不要训练得太晚,便与陆明薇并肩离开。
窦星遥看着两人的背影。
周恒礼的黑色大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陆明薇则始终与他保持着自然的同行距离。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着会议安排,很快消失在通往行政区的封闭走廊里。
窦星遥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周恒礼曾答应陪她回骰子区看望母亲。
后来他临时有事,行程取消。
再后来,两个人谁也没有重新提起。
她曾经以为,这是因为他们都太忙了。
如今想来,也许并不完全如此。
下午两点,战术模拟课开始。
训练地点设在学院西侧的模拟训练馆。
这里原本是一座旧时代的工业仓库,顶部钢架高达三十米,墙壁覆盖着厚重的隔热层,地面铺设了可调节的机械重力平台。平台无法模拟所有真实引力异常,但能够通过液压结构、倾斜装置和局部重力发生器,制造接近灾害现场的训练条件。
馆内温度只有九摄氏度。
窦星遥走进去时,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裴志邦已经到了。
他坐在训练馆北侧的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展开的地图。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上方。
他的身形清瘦,肩背却很直,五官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眉骨深而利落,薄唇颜色偏淡,黑发修剪得整齐,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隐约浮动着银灰色纹路,安静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正在认真分析什么的感觉。
他今天没有使用拐杖。
高台旁停着一辆结构精巧的机械轮椅,座椅两侧安装着可调节的支撑装置,左腿的位置额外加了一组固定架。
三个月相处下来,学生们已经习惯了裴志邦有时使用拐杖、有时使用轮椅。
最初还有人私下议论,后来便渐渐没人觉得奇怪。
窦星遥也早已明白,裴志邦的左腿并非普通旧伤。他的行动能力会随身体状态发生变化,长时间站立和行走尤其容易增加负担。
但这些都不影响他上课。
事实上,他坐在高台上讲解战术模型时,往往比站着的其他教师更有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与身份和等级无关。
更多来自他对问题近乎苛刻的洞察力。
窦星遥走进训练馆时,裴志邦正低头核对课程资料。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已经重新包扎好的手腕上停留片刻。
“上午加练了?”
窦星遥点头,告诉他主要练了近身格斗,韩峥教官没有允许她进入高重力区。
裴志邦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只提醒她,今天的模拟课需要连续进行多轮战术反应测试,如果上午消耗过大,最好在训练开始前主动报告。
窦星遥表示自己状态很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记录表上做了一个标记。
这三个月里,类似的交流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裴志邦会记得她上一次训练暴露出的动作问题,也会在课堂上针对她的习惯调整部分模拟条件。窦星遥则经常在课后拿着报告找他,询问某些看似不合理的判断究竟依据什么。
有时她确实能够提出更好的方案。
有时则会被他用几条补充条件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相当熟悉的教学节奏。
窦星遥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对SSS级能力者抱有强烈的好奇;裴志邦也不再需要花太多时间确认她是否真正理解了自己的要求。
但他们仍然只是老师与学生。
课堂上的讨论再激烈,也始终围绕训练、战术和能力使用展开。
学生到齐后,裴志邦宣布今天的训练内容。
三人小队近距离遭遇战。
模拟环境设定为城市外环废弃工业区,敌方拥有两名B级Σ线能力者,以及一名普通武装人员;己方则由一名A级Σ线能力者、一名B级Ψ线能力者和一名普通机械师组成。
窦星遥与林见夏被分在同一组。
第三名队员是机械系四年级学生顾临舟。
顾临舟二十四岁,身材高瘦,戴着一副边缘磨损的护目镜,手指上布满长期维修机械留下的细小伤口。他不具备觉醒能力,却熟悉各种机械装置,尤其擅长在设备损坏的情况下进行临时修复。
三人进入模拟区域。
随着训练馆内部的灯光逐渐变暗,机械平台开始移动,地面向□□斜十五度,几面可移动金属墙缓缓升起,形成狭窄而复杂的工业通道。
顶部喷出冰冷的白雾。
能见度迅速下降。
窦星遥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立即使用能力,而是放慢脚步,观察周围环境。
左侧墙壁有一道旧维修口,右侧地面存在明显的磨损痕迹,前方二十米处,一根金属管道横跨通道。
林见夏通过机械式测量装置确认模拟区域的引力参数,顾临舟则检查最近一扇机械门的锁定状态。
三个人已经合作过多次,不需要过多言语,便能够大致明白彼此的意图。
窦星遥忽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她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一小片积水。
水面正在轻微震动。
但那种震动与机械平台的运动节奏并不一致,而是呈现出某种周期性压力变化。
她抬头看向顶部的金属管道。
管道连接处有一块很浅的阴影,阴影边缘随着轻微的晃动发生变化。
有人藏在那里。
窦星遥没有立即提醒对方自己已经发现。
她只是向右侧挪了一步,故意露出一个防守空隙,同时用手势让林见夏和顾临舟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上方扑下。
模拟敌人穿着厚重护具,手持训练短棍,借着下落的力量向她肩部砸来。
窦星遥没有后退。
她在对方落地的瞬间侧身切入,左手控制其持棍手腕,右肘击中护具胸口。对方试图用另一只手抓住她,她却已经贴近身体,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右腿迅速切入其支撑腿后方。
第一名敌人被摔倒在地。
窦星遥没有停留。
她借着转身的惯性,将夺来的训练短棍甩向右侧通道。
短棍击中金属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藏在墙后的第二名敌人下意识转头。
就是这一瞬间,窦星遥已经冲了过去。
她在倾斜地面上连续踏出两步,身体重心始终稳定。第二名敌人刚抬起手臂,她便以一记低位扫腿打乱对方平衡,紧接着抓住其手腕,利用肩部旋转完成摔投。
第二名敌人重重落地。
训练馆里响起机械提示音。
两名敌人失去行动能力。
顾临舟和林见夏从后方赶来。
林见夏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名模拟敌人,又看了看窦星遥手里已经放下的训练短棍,忍不住抱怨,她们原本约好要让自己负责限制第二名敌人的行动,结果还没来得及完成计算,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窦星遥笑着表示,下次一定给她留一个。
顾临舟则蹲下检查机械门,确认模拟任务的后续目标是否仍然有效。
高台上,裴志邦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记录纸上的时间。
两分十七秒。
比预定时间快了将近一半。
但他并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
训练结束后,他让三人重新回到场地中央,先肯定了窦星遥对伏击位置的判断,又指出她第二次进攻时,选择低位扫腿虽然有效,却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风险。
窦星遥解释,她观察到对方重心偏高、右脚支撑不稳,而且左手正在摸向腰侧,因此判断对方准备拔出备用武器。
裴志邦认可了她的判断。
随后,他用教鞭指向地面上的标记线,要求她重新看一遍自己切入时的角度。
“你从这个位置进入对方右侧,确实能够在他拔出武器之前完成扫腿。但如果他右脚提前向外移动半步,你的攻击就会落空。到时候,你不仅无法限制他的行动,还会因为身体重心过度前移,把自己的侧面暴露出来。”
窦星遥走到标记线旁,认真观察了片刻。
她承认原本的扫腿可能落空,却认为自己仍然有机会通过膝击完成后续攻击。
裴志邦听完,没有立即否定。
他只是询问,她能否保证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完成动作转换。
窦星遥仔细想了想,表示可以尝试。
裴志邦看了她片刻,随后转向场边,请韩峥安排一名学生协助演示。
韩峥很快叫来了许闻川。
许闻川刚结束另一组训练,额头上还带着汗。听见要与窦星遥重新交手,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上午已经被摔过两次。
下午竟然还要继续。
但既然是教学演示,他也没有拒绝。
裴志邦让许闻川站在模拟敌人的位置,按照刚才的动作重新开始,只是在窦星遥准备扫腿时,提前将右脚向外移动半步。
两人摆好姿势。
窦星遥深吸一口气,迅速切入。
许闻川按照要求调整脚步。
她的扫腿果然落空。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失去平衡。
右脚落地后,她顺势旋转身体,左膝向上顶起。许闻川本能地抬手防御,窦星遥却在最后一瞬间改变动作,没有真正完成膝击,而是借着对方防守上移的机会,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腿再次切入支撑点。
许闻川第三次倒地。
这一次,他躺在训练垫上,干脆没有立刻起来。
场边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窦星遥站在原地,呼吸仍然平稳。
裴志邦看着她,没有急着宣布结果,而是询问她为什么在最后改变了动作。
窦星遥解释,自己原本确实准备使用膝击,但许闻川抬手防御时,身体重心随之上移,反而暴露了下方的支撑点,因此她临时改变了攻击路线。
如果对方没有抬手,她就会继续完成膝击。
裴志邦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纸。
随后,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
窦星遥注意到,他写字时右手非常稳定,但左手始终握着座椅扶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多看。
这三个月里,她已经逐渐学会尊重这位老师的身体边界。裴志邦从不喜欢别人因为他的左腿而刻意降低对他的要求,也不希望自己的身体状况成为课堂讨论的中心。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你的第二次切入,比最优位置向外偏了半度。”
窦星遥微微一怔。
半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脚。
刚才动作完成得太快,她确实没有注意到落点的细微变化。
裴志邦示意她重新站到标记线上,用教鞭指出两条几乎重合的动作路线。
“这个偏差在刚才的演示里没有造成明显影响,因为许闻川的防守力量还不足以改变你的重心。但如果对方力量再大百分之十五,你的左膝就会承受额外扭矩。一次两次未必会受伤,长期使用这种动作,关节迟早会出问题。”
窦星遥看着那两条细线,忽然想起最近训练结束后,左膝偶尔会出现轻微酸痛。
她原本以为只是训练强度太大。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动作习惯的问题。
裴志邦没有因为她刚才完成了漂亮的反击就忽略这一点。
他让她重新演示切入动作,要求她把右脚的落点向内调整,同时控制膝关节与髋部的旋转幅度。
窦星遥试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找到更稳定的发力位置。
裴志邦看完,才在记录表上写下最终评价。
“你的临场反应很好,这一点没有问题。但你太依赖自己的身体天赋,习惯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控制能力弥补动作上的小偏差。面对普通对手,这种习惯或许能够让你赢得很漂亮;面对真正强大的敌人,半度的误差就可能决定你能不能站着离开。”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优秀的战斗者不只是知道怎样赢,还要知道怎样赢得更久。”
窦星遥抬头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她认真记下了那半度的偏差,也记下了这句话。
许闻川终于从训练垫上站起来,活动着被摔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表示,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教学演示,最好换一个人。
韩峥在旁边看得直笑,却也提醒他,刚才第三次倒地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他终于知道自己在防守时不应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对方的上半身。
训练馆里逐渐恢复了轻松的气氛。
窦星遥走到一旁喝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膝的位置,尝试用极小的动作重新体会刚才的重心变化。
半度。
听起来微不足道。
但真正放进一次高速对抗里,竟然能够产生如此明显的区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在裴志邦的课堂上学到的东西,远比最初想象中更多。
课程结束时,外面的风更大了。
训练馆顶部的钢架不断发出低沉的震动,墙角几处年久失修的接缝里,甚至开始渗入细小的冰粒。
城市广播宣布,暮光城将在今晚进行一次临时加速。
原因是晨昏线偏移速度超出预期。
加速期间,外环居民需要减少非必要能源使用,部分公共照明将暂停,所有非紧急工业生产活动也将暂时降低能源消耗。
学院内部虽然不受直接影响,但学生仍然被要求提前返回宿舍。
窦星遥换好衣服,和林见夏一起走出训练馆。
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冷风吹过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将外套领口拉高了一些。
林见夏还在回想下午的模拟训练。
她觉得窦星遥最后那次动作转换实在漂亮,尤其是在原本的扫腿落空之后,竟然还能迅速完成第二次判断。
窦星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得意。
她活动了一下左膝,告诉林见夏,裴志邦说的那半度确实存在,而且她现在已经能够感觉到,落点稍微向外偏移时,膝关节承受的力量会明显不同。
林见夏听得直摇头。
她是B级Ψ线能力者,擅长计算,却很难理解Σ线能力者为什么能够通过身体感知分辨如此细微的变化。
窦星遥笑着说,她们两个人本来就各有所长。如果没有林见夏负责计算和判断,自己在许多复杂环境里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最合适的行动路线。
两人边走边聊,经过学院主楼时,发现大厅里又聚集了不少学生。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关于近期学生档案管理及离校人员信息核查的补充规定。
通知要求所有学生不得私自传播离校人员资料,未经批准不得复制相关档案,违反规定者将受到纪律处分。
窦星遥站在公告栏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发现陈嘉树与周文澈的死亡记录存在异常。
那时候,她和林见夏曾经尝试核对两人的离校时间、死亡证明和物资领取情况,结果发现陈嘉树在死亡证明签发后仍有本人领取配给的记录,而周文澈的死亡日期在不同档案中相差六天。
她们原本打算继续调查。
然而,学院很快收紧了档案查阅权限。
之后的三个月里,她们并没有完全放弃,只是能够接触到的资料越来越少。
林见夏曾经利用勤工助学的机会,尝试查询更早的物资记录,却发现部分纸质档案已经被转移,电子索引也被标记为限制查阅。
她们找过几名曾经与陈嘉树同组的学生,得到的说法却并不一致。
有人说陈嘉树已经离校。
有人说他被军方选中,参加了特殊项目。
还有人坚称,他确实死于城外引力事故。
这些消息没有任何一条能够得到完整证实。
窦星遥不愿意仅凭传言作出判断。
但她也始终没有把那张名单扔掉。
此刻,她从包里取出那份已经折得有些发软的抄录纸,重新展开。
陈嘉树。
周文澈。
两个名字仍然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沿着名单向下移动,忽然停在最末尾的一行。
梁书宁。
Ψ线C级。
离校原因:家庭迁居。
后面标注着三个月前的一个日期。
窦星遥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
不是在课堂上。
而是在学院医疗处。
三个月前,她因为训练时扭伤手腕,曾经去医疗处领取止痛贴。
当时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年轻女生,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医疗辅助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C级Ψ线能力徽章。
她说话声音很轻,动作却很利落,核对药品编号时尤其仔细。
窦星遥记得她的名字。
因为梁书宁与母亲年轻时的一位朋友同名。
她重新核对了纸上的离校日期,随后抬头看向林见夏。
“你还记不记得,梁书宁以前是不是在学院医疗处做过辅助登记?”
林见夏想了想,表示自己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离开学院。
窦星遥指着名单上的日期,慢慢说出自己的疑问。
按照这份记录,梁书宁应该已经在那个日期办理完离校手续。
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两天之后,才去医疗处领取止痛贴。
当时梁书宁不仅在场,还亲自核对了她的学号和药品配额。
林见夏的脚步停住了。
两人站在主楼大厅中央,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们。
窦星遥低头看着名单。
陈嘉树死亡后仍然领取配给。
周文澈的死亡日期前后不一致。
梁书宁在登记离校之后,仍然出现在学院医疗处。
三个人。
三份存在问题的档案。
而且都与学院内部的某些部门有关。
她并不认为这已经足以证明存在某种阴谋。
但三个月以来,学院对相关资料的限制不断增加,原本能够查阅的记录陆续消失,涉及这些学生的人员又始终无法给出清楚一致的解释。
事情显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变得简单。
林见夏看着公告栏上新贴的补充规定,神情有些犹豫。
她提醒窦星遥,学院现在对离校人员档案的管理越来越严格,如果继续调查,可能会影响她们的学籍和奖学金资格。
窦星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对于林见夏而言,勤工助学的机会非常重要;对于自己而言,A级专项奖学金更是承担着整个家庭的经济压力。
她们都没有任性的资本。
因此,她没有提出立刻去档案室翻查那些已经被封存的资料,而是决定先找梁书宁本人。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家庭迁居,至少应该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如果她没有离开,那么名单上的记录就必须有一个合理解释。
“明天我们先去医疗处问问。”窦星遥将纸重新折好,收进包里,“不查受限档案,也不违反规定。先确认梁书宁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林见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宿舍方向走去。
大厅外,暮光城的行走机构开始进入加速准备阶段。
低沉的机械轰鸣从城市底部传来,整座主楼随之微微震动。远处的公共照明一盏接一盏熄灭,外环城区逐渐沉入昏暗之中。
窦星遥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
那张新贴的通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裴志邦第一次给她们上课时,在黑板上写下的那句话。
不要把猜测当成事实。
她当然记得。
但她同样记得,裴志邦曾经告诉她,如果很多份档案都出现错误,而且错误恰好指向同一个方向,就值得认真想一想。
现在,她越来越想知道,这些错误究竟指向哪里。
同一时间,学院西侧的教员办公室里,裴志邦正在整理下午的训练记录。
桌上摆着一张手绘的人体重心示意图。
图中标注了窦星遥第二次进攻时的脚步位置、身体倾角和力量传递方向。
他用笔在其中一条线旁写下:
0.5°。
随后,又在旁边补上一行。
实际修正时间:0.17秒。
裴志邦看着这两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普通A级Σ线能力者的反应速度虽然远高于常人,但仍然存在明确的生理极限。
窦星遥刚才的动作,已经非常接近这个极限。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反应似乎快过了正常A级能力者能够达到的范围。
他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两年来,他一直在关注她的能力检测记录。
最初只是一些极其微小的异常。
训练后的恢复速度略快。
极端压力下的力量输出偶尔超出标准。
引力波动曲线出现无法解释的细小偏移。
这些变化单独来看,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当它们持续出现,并且呈现出明确的增长趋势时,就不再是偶然。
三个月前,裴志邦正式接手战术系的高阶推演课程后,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她在不同训练环境下的表现。
他发现,窦星遥并不是一个单纯依靠力量压制对手的学生。
她对空间、距离和重心的判断极其敏锐,尤其是在情况突然发生变化时,身体往往能够先于完整的理性分析作出正确调整。
这种能力当然可以通过长期训练获得。
但她的表现仍然有些过于突出。
今天那次动作转换,便是最明显的例子。
裴志邦将记录纸放到一旁,取出三个月以来积累的课堂评估表。
每一份都按照正常教学程序填写,包含任务完成时间、战术判断准确率、能力使用负荷和动作修正记录。
他仔细比较了其中几组数据。
随后,在空白纸上重新画出一条趋势曲线。
曲线并不陡峭。
却始终向上。
裴志邦的目光停在末端。
他拿起笔,准备补充下一组预测参数。
就在这时,左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从膝盖向上蔓延,像有细小的金属丝沿着神经反复拉扯。他的右手停在纸面上方,左手则缓缓握住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立即继续计算。
多年来,他已经学会辨认身体发出的警告。
有些疼痛可以忍耐,有些则意味着神经负荷已经接近不应继续增加的范围。
裴志邦靠在椅背上,缓慢调整呼吸。
窗外的暮光城正在加速。
远处行走机构的轰鸣越来越重,办公室的玻璃发出轻微震动。
他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一组组数据开始自动排列。
窦星遥。
二十三岁。
Σ线A级。
异常波动持续增长。
身体适应性不断提高。
临场反应速度接近等级上限。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
裴志邦忽然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的银灰色光点短暂亮起,随后迅速暗淡。
他伸手按住左腿,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继续推演。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毫无顾忌地消耗。
桌上的机械钟指向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裴志邦将窦星遥的训练评估表收进抽屉,随后从桌面另一侧取出一份刚刚送达的档案。
封面印着学院安全办公室的红色印章。
第七号检测室——近期受检人员名单。
第一页。
陈嘉树。
第二页。
周文澈。
第三页。
梁书宁。
裴志邦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
他看了很久。
这份档案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
三个月前,他已经在一份异常离校人员统计中发现了这几个名字,也知道相关人员的转运时间存在明显疑点。
但当时能够确认的,只是部分行政记录与运输调度之间存在冲突。
现在,新的材料终于送到了他手里。
他将档案翻到最后。
那里附着一张新近签发的纸质指令。
纸上只有一句话。
本批次转运提前,所有相关记录于三日内完成销毁。
裴志邦重新核对了签发日期。
随后,他又将三个月前保存的运输调度表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两份文件的编号属于同一套管理体系。
签发部门不同,授权路径却存在重合。
他仔细看着那几处细小的差异,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片刻后,裴志邦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窦星遥。
随后,他在名字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窗外,暮光城的行走机构再次发出沉重的轰鸣,整座办公室微微震动。
裴志邦伸手扶住桌沿,等水杯里的波纹渐渐平息,才将几份档案重新整理好。
他把原始文件放进带锁的抽屉,将课堂记录留在桌面。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一眼机械钟。
距离晚间例行检查还有四十分钟。
他拿起通讯终端,准备联系学院档案管理处,确认第七号检测室的原始记录是否仍然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