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玫瑰》柠檬不屿

17、第 17 章

　　博城的平静终究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连续多日没有大规模交火的消息，营地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后勤忙着清点物资，医护帐篷整理药品，队员们抓紧时间休整。徐言肋骨的骨裂已经愈合大半，胸口绷带拆去，只剩下淡淡的结痂伤痕。只是夜里的梦魇从未消散，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废墟、哭喊、硝烟轮番闯入梦境。

　　季棠坐在医疗帐篷外的木凳上擦拭注射器，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残垣。连日的安宁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真的能迎来片刻长久的平和。

　　“在想什么？”徐言缓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在想，什么时候这里的孩子不用躲在地窖里。”季棠放下手里的器械，转头看向他，“是不是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把平民全部转移到安全区域。”

　　徐言望着荒芜的远方，眉头轻轻蹙起：“情报显示，敌方主力一直在外围集结，最近几天安静得反常。战场里，过于长久的平静，往往代表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季棠心头微微一沉。她见过太多生死，明白徐言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指挥部刚刚传来通知，预计明天拂晓，武装势力会对整片难民安置区发起总攻。我们的任务，是留守掩护平民分批撤离。”徐言声音低沉，“老杨带着小队守东侧防线，小周负责西侧。我带领突击小组在中路断后。”

　　季棠攥紧了手里的纱布：“我会留守医疗点，前线伤员全部送到我这里。”

　　“不行。”徐言立刻开口，“医疗帐篷位置离交战区太近，一旦战线被突破，这里会直接暴露在火力之下。”

　　“我是战地医生，我的岗位就在伤员能抵达的地方。”季棠抬眼，眼神没有半分退让，“我不会拖累你们，我会保护自己。”

　　徐言静静看着她，心底万般挣扎。他不想让她直面炮火，可他同样清楚，这是她的职责。许久，他缓缓点头：“答应我，一旦防线失守，立刻跟着后勤队伍撤退。听见危险，一定要喊我的名字。”

　　“我答应你。”季棠轻声回应，“你也要记住，我喊你的时候，一定要回应。”

　　当晚营地灯火彻夜未熄。所有人紧急整理装备，加固沙袋工事，弹药分发到位。季棠通宵清点药品，止血包、急救针、抗生素全部分装打包，以备战时抢救。徐言和队员反复推演防御方案，勘察掩体位置，一遍一遍确认撤离路线。

　　夜色沉沉，黄沙漫天。

　　临战前的深夜，徐言悄悄来到医疗帐篷。帐篷里只剩一盏油灯，季棠趴在桌上小憩，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他放轻脚步，没有吵醒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本该在安稳的地方相遇。或许是一间安静的诊所，或许是一条秋日街道。没有硝烟，没有随时降临的死亡。

　　季棠感觉到目光，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徐言，她坐直身子。

　　“还不去休息？”

　　“睡不着。”徐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明天会很难。”

　　“我知道。”季棠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微凉，“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活着等到撤离。”

　　徐言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指尖用力。乱世之中，这样短暂的触碰珍贵得奢侈。

　　“如果……”他顿了顿，不愿说出最坏的假设，“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次日凌晨四点，天边还蒙着一层灰蓝色，远处骤然传来沉闷的炮火轰鸣。

　　轰隆——！

　　第一枚炮弹落在安置区外围的防御工事上，尘土冲天而起。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黎明。

　　“全员就位！”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官的喊声。

　　枪声、爆炸声接踵而至，整片区域瞬间被战火吞噬。

　　敌方人数远超预估，重武器轮番进攻，防线不断受到冲击。伤员源源不断被抬进医疗帐篷，哀嚎声混着外面的炮火，震得帐篷帆布不停抖动。季棠一刻不敢停歇，清创、止血、包扎，汗水混着伤员的血，浸透她的防护服。

　　“季棠！前方掩体重伤员，快！”一名士兵冲进帐篷大喊。

　　季棠抓起急救包跟着士兵冲出帐篷。硝烟扑面而来，刺鼻的火药味灌满鼻腔。碎弹片在四周乱飞，子弹擦着地面扬起沙土。

　　她跟着士兵跑到破损的掩体后，刚准备蹲下身救治伤员，一道急促的喊声从侧翼传来：“小心！敌方步兵绕后了！”

　　几名武装人员借着硝烟的掩护摸进防线缺口，举枪朝着掩体方向逼近。留守的几名维和士兵立刻举枪还击，激烈的近距离交火爆发。

　　混乱之中，季棠看见一名敌方士兵瞄准正在指挥伤员转移的徐言。

　　“徐言！”

　　季棠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他的名字。

　　徐言听见呼喊，迅速转身开枪压制敌人，可就在这一瞬，一枚流弹擦过他的肩侧，巨大冲击力让他踉跄一步。

　　“季棠！注意隐蔽！”徐言高声回喊。

　　就在这时，一名敌方士兵脱离交火阵线，绕到季棠身后，举枪对准她。一名赶来支援的军人看见这一幕，毫不犹豫冲过来，挺身挡在季棠身前，枪响响起，子弹击中他的躯干。

　　“小心！”这名军人闷哼一声倒下。

　　季棠瞳孔骤缩，立刻俯身查看他的伤势，快速拿出止血包按压伤口。可敌人的攻势没有停下，更多敌人顺着缺口冲进来。

　　徐言看见季棠被困在侧翼，不顾肩上伤口，一边射击一边奋力向她突围。碎石与弹片四处飞溅，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热浪席卷一切。

　　“季棠！躲到墙体后面！”

　　“徐言！我在这里！”

　　季棠一边抢救受伤的军人，一边大声应答。可就在她抬头看向徐言的刹那，一块被炮弹震落的厚重混凝土块从上方摇摇欲坠。

　　“季棠，快跑！”徐言嘶吼。

　　巨大石块轰然砸落。徐言不顾一切狂奔过去，猛地将季棠一把推开，可他自己来不及完全躲开，石块狠狠砸在他的左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重重摔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闷哼一声，枪支脱手滚到一旁。

　　“徐言！”季棠看见这一幕，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她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

　　流弹呼啸飞来，击中季棠的小腹，剧痛蔓延全身，她踉跄倒地，手里的急救包摔落在沙土里。温热的血很快浸透防护服，顺着衣料滴落进黄沙之中。

　　“季棠！”徐言看见她中弹，声音撕裂一般，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可左腿被石块压住，动弹不得。

　　战火依旧在四周肆虐，枪炮声震耳欲聋。硝烟遮蔽了天光，天地间只剩下轰鸣与惨叫。两人相隔数米，浑身是伤，只能遥遥望向彼此。

　　“徐言……”季棠气息微弱，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

　　“我在……我在这里……”徐言声音颤抖，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支援小队突破硝烟赶来，迅速压制残余敌人。队员一边快速清理战场，一边紧急救助两人。担架被抬过来，他们被紧急固定包扎，快速向着后方临时撤离点转运。

　　炮火还在身后持续轰鸣，安置区的防线艰难守住。可这场大战，留给他们满身伤口，还有浸透在血肉里，无法抹去的伤痛。

　　（第十六章完，2017字）

　　战场玫瑰第十七章撤离归途（约1996字）

　　担架颠簸着穿过满是弹坑的道路，救护车的警报声在硝烟里此起彼伏。

　　季棠意识时醒时昏，小腹伤口持续渗血，每一次车身晃动都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朦胧之间，耳边反复回响枪炮轰鸣，还有徐言喊她名字的声音。她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看见不远处另一副担架上躺着徐言。

　　他脸色惨白，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左腿被厚重的夹板固定，额角裂开一道深长伤口，干涸的血顺着下颌滴落。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艰难转头看向她。

　　“季棠……能听见吗？”徐言声音沙哑虚弱。

　　“我在。”季棠艰难开口，气息微弱，“你还好吗？腿……”

　　“没事。”徐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安抚她，“只是骨折，会好。你不要乱动，你的腹部伤口很危险。”

　　负责护送的军医一边快速输液，一边低声交代情况：“两人伤势很重，徐言左腿粉碎性骨折，肩弹片伤，颅脑轻微震荡。季棠腹腔中弹，失血严重，必须尽快送离战区，转至后方野战医院，再安排专机回国。”

　　老杨跟在救护车旁边，神色沉重，不停观察四周，警惕残余武装分子偷袭。小周身上也带着擦伤，紧紧攥着步枪，负责沿途警戒。

　　“战区机场跑道部分受损，我们要先转移到边境的临时医疗基地，等待转运飞机。”对讲机传来指令。

　　一路颠簸，路边随处可见被炸碎的房屋、散落的杂物，还有来不及掩埋的废墟。博城这片土地，在这场大战之后，满目疮痍。无数平民被安全护送撤离，但也永远有人留在这片黄沙之下。

　　抵达边境基地，野战医院立刻展开抢救。手术室灯光彻夜长明。

　　徐言被推进手术室处理腿部骨折和体内残留弹片，季棠同步进行腹腔手术，取出子弹，缝合破损的组织。漫长的手术结束之后，两人被安置在相邻的监护病房。麻药慢慢消退，剧痛重新席卷全身。

　　徐言躺在病床上，左腿被抬高固定，稍微一动，骨骼传来钻心的疼。他转头看向隔壁病床，季棠还没有完全苏醒，脸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他安静望着她，心底翻涌着后怕。

　　如果刚才在废墟下，他慢一秒推开她，那块混凝土会直接砸在她身上。如果那枚流弹再偏一寸……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的失血控制住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是后续恢复会很慢，还要观察会不会出现感染。”医生过来低声和徐言说明情况，“你腿部骨折比较严重，后续康复周期很长，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徐言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季棠。

　　不知过了多久，季棠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隔壁床上的徐言。

　　“徐言。”她轻声唤他。

　　“我在。”徐言立刻回应，声音放轻，“醒了？疼得厉害就和医生说，可以打止痛针。”

　　“还好……能看见你。”季棠浅浅呼吸，“刚刚昏迷的时候，总听见炮火声。我一直怕，再也喊不到你。”

　　“我在这里。”徐言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隔着病床之间的距离，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带着伤口包扎留下的粗糙触感，微微颤抖，“我们都会活着，会坐上飞机回国。”

　　基地里依旧戒备森严，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是战后清剿残余武装的动静。这里已经是战区边缘，危险依旧没有完全消失。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在监护病房静养，等待转运专机。伤势折磨着他们，夜里两人都会被噩梦惊醒。季棠梦里反复看见那名挺身保护她的军人倒下的画面，愧疚感紧紧缠绕她。那名军人抢救无效牺牲，是为了护住她。

　　“我一直记得那个军人。”季棠低声和徐言说，眼底泛着水光，“如果不是他，中弹的人就是我。他本来不必冲过来的。”

　　“他是军人，那是他的选择。”徐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他选择保护身边的人。我们带着他的那份生命一起活下去。”

　　季棠闭上眼，默默流泪。

　　第三天清晨，转运的医疗专机落地边境基地。医护人员小心将两人抬上飞机。机舱内安静，配备全套急救设备。飞机缓缓滑行，离开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

　　飞机攀升，透过舷窗往下看，博城的废墟一点点缩小，黄沙荒原在视野里铺开。那些爆炸、哭喊、废墟，那些生死之间互相呼喊名字的瞬间，慢慢被抛在身后。

　　可他们都清楚，那些画面不会消失，会刻在骨血里。

　　飞机平稳飞向国内。高空之上，没有硝烟，没有炮火。机舱里安静，只有呼吸机微弱的声响。

　　徐言侧过头看向季棠。她闭着眼休息，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

　　“季棠。”他轻声唤。

　　“嗯？”她缓缓睁眼。

　　“我们回国了。”徐言低声说，“不用再躲炮弹，不用时刻警惕敌人。”

　　季棠望着他，眼眶发热。无数次在战火里幻想的安稳，终于近在眼前。

　　“等养好伤，我们可以找一处安静的小城。”季棠轻声说，“有树，有四季，安安静静过日子。”

　　“好。”徐言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我们一起。”

　　长途飞行，飞机落地国内的大型军医院。救护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立刻将两人送入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脱离战场，暂时远离死亡阴影。他们活下来了，带着满身伤痕，终于踏上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