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收封 ...
-
第八十八日,天没亮,坡上有响动。
这一回不是一个人的脚。两个人的脚,一样快。木杠在肩上响,杠头挂一盏手提的灯,光压得很低,只照见脚前一小片。
花昭把窗纸掀起一个角,看了很久。
三夜灯点完了。第一夜是脚步,一步长一步短,走到坎底站住,抬头看窗;第二夜只有风,灯芯歪了一回,李伯伸手扶正;第三夜一个影子站着不敲门,灯小了一点又亮起来。到昨夜,什么都没有,他反倒醒了两回。
他披上外衣,下到坎底,在门外站了一站。门槛是木头的,中间凹下去一点,被踩得发亮。他用手摸了摸凹处,指头上沾了一点沙。这道槛,四十年才凹下去这一点。
坎底那间屋已经亮了。灯挪近窗边半尺,没挪回来,窗纸上那一小片光比前几夜宽。
门是李伯自己开的。他没扶门框,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搭在门边上。
开门以前,他做了三件事:把桌上的水痕抹干,把那只豁口的碟子摆回桌子正中,豁口朝门;用手背把桌沿抹了一遍,抹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的手抖,抹桌沿的时候,抖得比倒水轻一点。
“豁口朝门。”花昭说。
“进门的人,一眼看见它缺一块。”李伯说,“缺了一块的东西,人不贪。”
来人把匣子放下,搁在门槛外头,两只手都松开杠,退开半步。
前头那个抬起头,看清李伯的脸。“内务堂,收封。”
“什么日子。”
“封套上写着。”
“我看不见封套上的字。”
“你不用看。”他说,“今日就是。”
“门槛上蹭一蹭。”李伯说,“上回验人的,没进门。这回进门,就得蹭。”
前头那个在门槛上蹭了三下鞋底,才抬脚。后头那个也蹭了三下。门槛上留下两道土印,一深一浅。
李伯侧身让开。两个人抬匣进来,匣子占去半张桌子。
木匣,四角包铜,前头一把铜锁,锁面上刻着一个号:乙亥·十七。匣底四角垫着布,抬起来还是有一点响,是封套在里头挪。
“锁着。”李伯说。
“锁着。锁了,就不在我们手上。”
“那在谁手上。”
“在日子手上。”
“昨夜我算过。”李伯说,“七十六日到的,我数到八十七,算不出今夜。”
“你算不出来,是因为你不知道从哪一夜起算。”前头那个说,“我们也不起算。我们只是抬。”
“号是谁刻的。”
“档房刻的。一只匣一个号,刻在锁上,不刻在匣上。锁换了,号还在。”
花昭看那把锁:铜是旧的,锁面上有一圈磨白,是绳子常年勒出来的。
“开一条缝。”后头那个说,“你数一数。”
匣盖抬起一寸,停住。里头立着封套,靠着匣壁。花昭就着灯数:三封。
一封边上的齿密,密得像梳子,齿尖挨着齿尖;一封疏,齿与齿之间能塞进一根指头;一封只有几道,边上还毛了,像被手摸过很多回。
“这是别人的。”
“是收上来的。”
“他们的日子呢。”
“到了,人来。没到,人不来。”前头那个说,“也有到了不来的。到了不来,就再封一回。”
“再封一回,齿数变不变。”
“变。头一回给十三道,第二回给七道。”
“为什么少。”
“头一回是等的日子,第二回是想的工夫。”他说,“想不出,就再少。”
“齿是怎么数的。”花昭问。
“贴着齿边走,一道,一道。不能跳。跳了,就数错。”前头那个把手指放在封套边上,比了一下,“齿不是画上去的,是压上去的。压一道,算一夜。”
“密的那个,是什么人。”
“一个堂上的。”他说,“三十一日。”
“毛了边的那个呢。”
“毛了,是摸得多。”他没再说下去,“摸得多的人,日子短。”
花昭看见最靠里那一封,右下角有一道浅痕。月牙形,很浅,像被谁的指甲掐过。掐痕比他要掐的那一下深。
李伯也看见了。他伸手,隔着匣子比了一下,没碰。“这个人掐得深。”
“深,是他手不抖。”前头那个说。
“他那一封,收回去多久了。”
“三年。”
“三年,齿还在这儿。”
“齿在,日子在。”
“你那一封,数过齿没有。”
“数过。十三道。”
“十三道,是十三夜。第七十六日到的,今夜是第十三夜。”
李伯没答。他的手在袖子里。
花昭在心里算:七十六、七十七……到今夜,十三。三夜灯,昨夜点完。
“要拆吗。”
“不拆。收封,不收纸。”
“不拆也收。”
“收的是日子。纸在你手上,日子在我们手上。”前头那个说,“哪天你拆了,哪天就是那一日。”
“我不拆。”
“我知道你不拆。”他说,“上头也知道。”
李伯把封套从袖子里取出来。他没立刻放进匣里,先搁在桌上,摆正,让右边朝外。
“我要掐它一下。”
“掐。”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甲在右下角掐了一下。很轻,一次。留下一个月牙,就在印的边上。
“你掐它做什么。”后头那个问。
“印在角上。掐了角,印就少一块。”
“少一块怎么样。”
“少一块,你们就得再看一遍。”李伯说,“看一遍,就多一个人看见。”
“角是印的骨。”他补了一句,“骨动了,看的人就得多看一眼。”
前头那个看了他一会儿。“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没说。”
“上回验人的,是我师父。”后头那个忽然开口。他很年轻,拇指内侧有一块厚茧,掐锁、抬杠,茧就在那儿。
花昭看他的手:茧不在虎口,不在掌心边,只在拇指内侧那一条。掐锁的手,不是抄账的手。
“他回去说,这坡上有一只手,比账老。”
李伯把手收进袖子里。
“你师父还在。”
“在。他不下来了。”
“为什么。”
“下过一回,回去病了半个月。”年轻人说,“他现在看账,不看来人。”
封套放进匣里,靠在另外三封上。它的角朝外,那一弯月牙正对着匣口。
匣盖合上。锁扣下去,响了一声,很短。
“十三日,我给了。”
“给了。”
“十三日过了,我再要十三日,给不给。”
前头那个把绳穿上杠。“再封,再给。你只要还在这坡上,就还有下一封。”
“我死了呢。”
“日子不跟人走。”他说,“这坡上还有人。”
两人抬匣出门。匣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前头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桌子——桌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圈水痕,圆的,已经干了。
后头那个在门槛外头站住,回头看了看李伯的手。
“你的手,比上回抖。”
“上回你没看见我的手。”
“我师父说的。”他说完就走了。
花昭跟到门口。坡上有雾。那盏灯挂在杠头,走一段低一点,再走一段,就看不见了。
他回头,李伯还站在桌边。手按在桌上,按的是刚才放封套的那一块地方。
“门槛上的土印,要不要扫。”花昭说。
“不扫。扫了,就是遮。”
“他们没问三夜灯。”
“不问。灯是我的事。”李伯说,“他们只收日子。”
“您怎么知道今夜是今夜。”
“我不知道。”他说,“我等的是有人肯说一句‘今日’。”
“灯还点吗。”
“点。”李伯把灯往窗边推了推,推回那半尺上,“下一封来的时候,得让它看见灯在窗边。看见了,它才肯给下一封。”
“给了下一封,就到了下一日。”
“日子不是给的。日子是欠的。”他说,“给了,就是欠了一笔。”
天亮了。灰袖来取账,今天敲了三下门框。
“匣子上的号,我看见了。”
“乙亥·十七。”
“号是排的。”灰袖说,“十七,是第十七只匣子。”
“前头十六只呢。”
“抬回去了。”他说,“抬回去的,都没拆。”
“你怎么知道没拆。”
“拆了,匣子就不回来。匣子回来,人就回来了。”
“回来的人,你见过。”
“见过两个。一个不说话了;一个说话,说的是别人的事。”灰袖把账翻开,压在门槛上写了两笔,“十七这个号,我见过一回。在档房。”
“老周那儿。”
“匣子都在档房底下。空柜三个,锁着。”他说,“匣子抬回去,里头的东西就进柜。柜锁着,谁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数号。”灰袖说。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页上一行一行的号,从一到十七。“乙亥年,十七只。十六只空着回来,一只没回来。”
“没回来的那一只呢。”
“那只匣子跟着人走了。”他说,“人走,匣子走。匣子回来,人不一定回来。”
“你的日子呢。”花昭问。
灰袖把账翻了翻,没翻到哪一页。“我没有封套。”
“没有封套,就没有日子。”
“没有日子,是不是就不用等。”
“是。”
“可我天天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有人叫我一回名字。”灰袖把账合上,用胳膊夹住,“我的名字,我自己也不常想。想起来,就是那一日。”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掐的那一下,你别记在账上。”
“为什么不记。”
“记了,就是有人看见过。看见过的人,得说清在哪儿看见。”
“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灰袖说,“所以你记不记,都一样。”
花昭回屋写账。
“八十八日。天未亮,内务堂二人抬匣至,匣号乙亥·十七,锁未启。封套入匣,未拆。李伯于封套右下角掐一痕,作记。匣内封套三,齿数不等,其一角亦有旧痕,收回去三年。言:齿数即夜数,十三道为十三夜;再封则减,减者,想的工夫。来人入门蹭履三下,门槛留土印二。三夜灯,昨夜终。匣去,雾。”
小字一行:“他掐了一下。我看见了。”
末一行:“线,仍歪。”
写到那一竖,他停了停,把手松了一点,又加回去。让过一次了,这一回他要把力加足。
歪,还是歪。可这一回,是他自己要歪的。
这一日落在第十三夜到期、内务堂抬匣来收封上:“那一日”不是上头派人来拿人,而是有人上门,第一次当面说出“今日就是”。李伯没有拆,用指甲在右下角掐出一道月牙——印在角上,掐了角,印就少一块;少一块,你们就得再看一遍;匣底还立着别人的三封,角的旧痕比他的深,说明早有人这样掐过,而那人的日子已经收回去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