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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找零四毛 当街被问收 ...

  •   “许檐,两百块你不接,街道的钱倒接得挺快。”

      刘家嫂子把一只搪瓷盆往她柜台外沿一搁,盆底还带着酱色,磕出一声。人没进来,堵在门口第三级台阶下头,冲着巷子说的,音量是给后排准备的。

      后排又站了人。老陈的马扎,吴婶搭在胳膊上的布,小满书包还背着,被挤在最里头,踮脚。

      许檐把镇纸往边上挪了挪,给那只盆腾地方。昨天给两百块腾的也是这块地方。

      “采集名单贴出去了。”儿媳往墙上那张纸一指,“十七号到四十二号,一户不落,头一个采的就是你家斜对门。你替街道挨家问话,问完了记下来,交给谁?交给要拆我们房子的人。我问你一句,你收了人家多少。”

      “一户三十。”许檐说。

      “哟,还挺清楚。四十二户,一千二百六。”儿媳算得比她还快,“一个月的工夫,顶我男人干半年。”

      “按进度结,不是一次给。”许檐说,“您要记账,我把街道的回执贴门口,谁都能看。”

      “谁看那个。”

      “那就别替我算。”

      “财务走街道的账,不从我手里过。”她把抹布搭下水池,“上头要个存底,第二联还没肯给呢。您要嫌我拿得多,这活儿您接,我给街道说去。”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别拿这个岔开。”儿媳把盆往前推了半寸,“我问的是你替谁说话。”

      许檐没答这句。她绕过柜台,走到门口,站到台阶上头,比对方高一级——不高不行,昨天那两百块就吃过站得低的亏。

      “刘家嫂子上回来,让我替她婆婆写同意改造,代签,两百。”她冲后排说,声音不大,“我没签。您今儿这话,是您婆婆让您问的,还是您自己想问的。”

      儿媳张了张嘴:“……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许檐说,“上回您要我替八十六岁的老人拿主意,我不干。今天您又要我替四十二户拿主意,问我是哪头的。我一头的都不站。”

      “说得好听。”

      “那就别说。”她把门推开,侧身让出条凳,“进屋。您婆婆自己说,我写,她按手印,两个见证人我给您请老陈和吴婶。写完这份归您,街道那份我一个字不递。写不写,您定。”

      台阶下头静了两秒。

      “……我婆婆腿脚不便。”

      “我上她家去写。”许檐说,“三年前巷尾那家,儿子拿着他爸的章来,要写自愿让铺面,我没写。第三天老爷子自己拄着拐来了,坐下来头一句是‘不让’。我写了,十块,找零四毛。您要是不信,问老陈,那天他在。”

      老陈把马扎往里挪了半尺,慢悠悠开口:“在。老爷子进门头一句就是不让,我坐檐下听的。”

      后排就活了。

      “昨儿吴婶那封压了二十年的信,也是她回的,一分多没要。”

      “前儿我让她写封信,写到一半我自个儿都嫌啰嗦,她说这是你的话,删不得。”

      “三年前老爷子临走那句我记着呢——姑娘,你没替我写,你等我自己来。”

      儿媳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盆端起来,酱汤晃出来一点,自己拿袖子擦了。

      “……我又没说不写。”

      “没说就成。”许檐把条凳搬回原位,“汤别洒台阶上,第三级松。”

      人散得挺快。小满最后走,书包带子拧成一股,回头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被她一句“作业”撵走了。

      没隔多久,刘家那位老太太自己扶着墙来了,脚挪得慢,儿媳没跟着。

      “我听见了。”老太太站在台阶下头,没上来,“不是她让我来的。我自己要来。”

      许檐把条凳又搬出来,这回搬到门槛里头,平的,不用抬脚。

      “我不写同意,也不写不同意。”老太太坐下来,喘了口气,“我写一句我自己的。老头子在的时候,那两个缸是他夏天推到门口的,说酱菜晒足了才不涩。我不认字,可我按手印得知道按在哪张纸上。”

      “您说,我写。”

      “就写:缸还在,酱菜还腌。别把我那两个缸画进绿地里。”

      许檐抽纸,垫复写纸。写完念了一遍,老太太自己伸手按了手印,按得偏了点,红印子压在“缸”字上。

      “这个您收着。”她把第一联递过去,“第二联我留着对账。”

      “留着好。”老太太把纸对折,塞进袖口,“留着,将来谁说没这回事,你拿得出来。”

      许檐“嗯”了一声。七年了,头一回有人把她那句“对账用的”翻成明白话。

      儿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巷口,没过来,也没再说话。老陈把马扎收起来,冲吴婶嘀咕了一句:“两百块没办成的事,一个老太太自己走过来就办了。”

      许檐把第二联夹进本子,按日期排。排到今天这一张,她拿铅笔在角上多写了个“留”字,写完自己看着嫌多余,没划掉。

      替人写了七年,还没听谁把“留”说得这么直白。她盒子里那一叠,谁也没打算给谁看,留着连个说法都没有。

      许檐回屋擦柜台。擦到那道铜皮包边,抹布叠了一折,从那头擦起。

      台阶上那三句,她在抹布上擦了两遍手才敢开口。人散了,手倒不抖,就是没处放。

      周叙在巷口量了半天排水沟,一句没过来。

      等人都散了,他才把卷尺收了,走到她门口,把一张采集名单压在镇纸底下。没进屋,没提刚才。

      “周工刚才怎么不说话。”许檐隔着门槛问他。

      “说了就成项目组护着你了。”

      他把工具包换了个肩,走了。

      许檐把那张名单抽出来看。四十二户,一户一行,她那一行在后头。门牌17后头本来该空着的备注栏,多了几个字,铅笔,写得很轻:

      原门牌保留,立面不动,待复核

      没有签名,没有解释,也没跟她说一声。铅笔道子浅,得对着光才看得清。

      她拿指腹在“保留”两个字上蹭了一下,蹭完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留一行字,也不签个名。”她把名单照原样压回镇纸底下,压得跟刚才一样平,“怕我谢你还是怎么。”

      她站在柜台里算了一笔:四十二户,一户三十,一千二百六。够补屋顶,够进两刀复写纸,够把那把坏锁换掉。算完把铅笔搁下,没算第二遍。今天第二回拿一笔没用的账出来搭话了,头一回是问他几天采完。

      头一批采集稿是李干事抱着一摞打印纸进来的,说一式三份,街道存档一份、展陈一份、项目组备查一份,让许檐把复写纸垫三层。

      “三份够了。”

      周叙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

      “备查那份不进存档。”他说,“街道调阅走借阅。”

      “那多印一份怎么了,又不费事。”李干事数着纸。

      许檐没管他们,自己抽纸,垫复写纸。蓝面朝下,第二层压平——手一滑,多带了一张,三层都垫上了。她懒得抽,照写。

      写完一揭,出来三份。

      李干事要了两份,第三份搁在柜台角上,谁也没动。

      周叙走过去,把那张抽起来,对折,塞进内袋。

      “这份我留着。”

      许檐本来想说那是垫多了废的,字口有点糊。话到嘴边,改成了:“……糊了别找我。”

      “不找。”

      李干事抱着稿子走了,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明天二十六号,老陈那户你们别嫌慢”。

      店里剩两个人。许檐把复写纸一沓一沓理齐,蓝面朝下,理完了才发觉今天一张第二联都没留,全给出去了,连那张糊的。这七年里没有过。

      “周工。”她没抬头,“昨天那张纸,是您掉的吧。”

      “不是。”

      “那是。”

      “留的。”

      许檐把最后一张压平,等下句。他没往下说,把工具包换了个肩,看门外那张公示,看的是她昨天贴平的那个角。

      “留给谁的。”

      “没写收件人。”

      许檐把笔帽拧上。这话她熟,她那六封,收件人栏都是空的。

      天黑下来她才想起收盒子。

      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盒,锁早坏了,七年没修。她拉开,要把昨天那张对折的纸放回去——手伸进去,摸了个空。

      六张写废的信纸不在了。

      那个没贴邮票的信封也不在了。

      七年攒下的那一叠第二联,压得平平整整、按日期排好、谁也不给看的,全不在了。盒子里只剩半刀没拆的复写纸,蓝面朝上,码得整整齐齐,跟她自己放的时候一模一样。

      拿东西的人没翻,没乱,连盒子都没挪地方。半刀复写纸码得比她自己放的还齐。

      许檐把盒子端出来,搁在柜台上,蹲下去看那把锁。锁鼻子上没新划痕,铜皮还是那块铜皮,七年没换过。

      今天进过店的人,她一个一个过:吴婶端过冬瓜汤,站在柜台外头没绕进来;小满被撵去写作业,书包拉链还是她给拉上的;老陈在檐下,马扎没挪过窝;李干事抱着稿子,两只手都占着;街道的人没上过台阶。

      剩下一个,昨天在这条凳上坐了不到十分钟,起身时杯底在木面上留了个圆印子。

      她把那块圆印子也擦了。擦完又觉得没意思,擦它干什么。

      许檐把盒子推回去,坐着没动。昨天那行字问的是“复写纸第二联,是不是也留着”,今天这一盒就没了。她不想往那上头想,越不想越清楚:这条街上知道她留第二联的,一共没几个。

      她抽了张新纸,铺平,压上镇纸。

      笔尖落下去,在最上头写了个7。

      写完没往盒子里放,对折,揣进围裙口袋。

      “锁没撬过。”她对着空盒子说,“那就是有人知道,它七年没锁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找零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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