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助理》顾小野

4、消耗 第四章消耗

　　第四章消耗

　　宋迟早上七点在员工区吃早饭，手机响了。供应链那边报上来，天津港那批原料的报关单被卡了，理由是品名与申报不符，要重新提交材料。他放下勺子，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品名上个月不是改好了吗？”

　　“改好了。报关行那边也打过招呼。今天突然卡住，说要对原始单据。”

　　“卡单的经办人叫什么？”

　　“姓吴。”

　　宋迟挂了电话，转头给周铁打了一个：“查一下海关姓吴的，最近一个月跟谁吃过饭。”周铁说十分钟回话。宋迟把粥喝完，站起来往车库走。

　　周铁的回话在车上到了：吴经办最近跟周培文那个助理吃过一次饭，城南私房菜馆，两个人。宋迟记下来，给老孙回了个电话：“天津港那批货走青岛分流，报关单重新做，今天下午之前给我。姓吴的别找了，别打草惊蛇。”

　　到公司之后，宋迟刚坐下来，沈让在群里发了一条：“有人把材料递到监管那边了，裴氏在澜城一个地产项目的合规审查有瑕疵，要求重新审。匿名材料，路径走的是鼎晖系合作的那家律所。项目要停两个月走复审。”

　　宋迟回：“材料里几分是真的？”

　　沈让：“挑不出大毛病，全是边角料，正常审查不会卡，这次有人打了招呼。”

　　宋迟：“监管那边你盯着，能拖就拖。”

　　沈让：“好。”

　　宋迟把手机搁下来，翻了一下今天的行程表，把下午的汇报改视频，又给周铁发了条消息，让他把姓魏的底摸清楚。消息发完，他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津港分流今天必须走完，监管那边沈让能拖几天但最后还是要裴执渊签字，姓魏的底还没摸透，周培文那边下周还有动作。四件事同时在跑，每一件都不能停。

　　九点半，裴执渊到了公司。宋迟在门口接的人，跟着进了办公室。裴执渊坐下，翻开文件。宋迟站在桌前把天津港的事报了一遍，监管那边的事也报了，说完补了一句：“青岛分流今天下午走完，监管那边沈让在拖，暂时不用您出面。”裴执渊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宋迟转身出去了。

　　十点，青岛那边的报关行打电话过来，说有一项单证格式不对，要重新提交。宋迟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声，拿上外套下了楼，去报关行当面盯着改。走之前他路过裴执渊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裴执渊在翻文件。他站了一秒，走了。

　　十一点，报关行的事处理到一半，周铁电话进来，说姓魏的那边今天上午有人去了陈建的仓库，这次进去坐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宋迟让他把照片发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十一点半，沈让在群里说监管那边的人今天下午要来项目上实地看一圈，需要裴氏这边有人在场。宋迟回：“我去。”沈让说：“裴总不用出面？”宋迟说：“不用，我去就行。”

　　十二点，宋迟从报关行出来，在车里吃了两口面包，往项目现场赶。路上他给秘书台的小陈打了个电话，问裴总中午吃没吃。小陈说吃了半碗饭，菜动了两口。宋迟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下午一点，监管的人到项目现场。宋迟陪着看了一圈，解释了半个多小时。对方的人态度客气，问题问得细，但没有刁难的意思。宋迟看出来这波人只是来看的，真正刁难的在后面，周培文那边的材料还没正式递上来。他送走监管的人，站在项目部门口，手机响了，数据面板弹出一条预警。

　　红色。

　　宋迟盯着屏幕，眼睛没动。他点开详细数据，那条线已经过了红线，上面一截。他拿着手机站着，脑子里过了两秒——裴执渊现在在哪。他走之前裴执渊在办公室，那是三个小时前，中间他没回去过。宋迟拨了裴执渊办公室的座机，响了四声，没人接。他拨裴执渊的手机，响了六声，接了。

　　“裴总。”

　　“嗯。”

　　“您在哪？”

　　“办公室。”

　　宋迟听出来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那个“嗯”比平时短，气息收得快，像是一个字说完了就得把呼吸压回去。

　　“我马上到。”

　　宋迟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往公司开。路上他给小陈打了个电话：“裴总下午有没有让谁进去？”小陈说没有，宋迟走之后没人进过裴执渊办公室。宋迟说知道了，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脚底下油门踩深了一截。

　　他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三点十分。进电梯，按楼层，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出来，走廊里没人。裴执渊办公室的门关着。宋迟走到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裴执渊坐在办公桌后面，外套没脱，领带在原来的位置，大背头没乱。他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藏在桌子底下。面前摊着文件，旁边一杯水，凉的，一口没动。

　　“裴总。”

　　裴执渊抬头看他。脸色还是那样，唇色偏浅，眼睛里的东西有点散，像注意力攥不住。他看着宋迟，嘴唇抿了一下：“你项目那边看完了？”

　　“看完了。”宋迟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桌前，“监管的人走了，问题不大。”

　　“嗯。”

　　宋迟看了一眼他右手藏着的方向，没说破。“裴总，下午没什么事了，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一会自己走。”

　　宋迟没动。

　　裴执渊看着他，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你出去忙你的。我这边不用管。”

　　宋迟站在那，看着他。办公室很静，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裴执渊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视线收回文件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不动了。宋迟等了三四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他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给小陈打了个电话：“裴总今天下午脸色不太好，看着没什么精神。你过二十分钟进去看一眼，不用说话，倒杯热水放桌上就行。”

　　小陈说好。

　　宋迟回了自己办公室，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裴执渊那边。裴执渊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文件翻了一页，翻得很慢。宋迟把百叶窗合上，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数据面板，红线在上面一截，没有降。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站起来，又出去了。

　　他下了楼，走到公司门口，给方医生打了个电话：“方医生，裴总今天下午脸色不太好，没什么精神。您这边能不能来一趟？不用上去，在楼下等着就行，如果一会他下楼，您看一眼。”

　　方医生问了几句，说二十分钟到。

　　宋迟在楼下大厅等着，方医生到了之后，两个人站在门廊侧面。三点四十，小陈打电话过来，说裴总下楼了，脸色不太好看，上了车。宋迟让老赵直接回云顶。他挂了电话，跟方医生说：“您跟我回云顶，晚上辛苦您守一下。”

　　方医生说行。

　　回云顶的路上，宋迟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后排。裴执渊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外套没脱，头没歪，就是闭着眼睛。宋迟把视线收回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再看。

　　到了云顶，裴执渊从B1私人电梯出来，程叔在电梯口等着，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半步远上了2F。宋迟和方医生从服务电梯上去，到2F的时候，裴执渊已经进了主卧，门关了。程叔站在走廊里，说裴总进去之前说了句“谁都不要进来”。

　　宋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没过去。

　　方医生在走廊另一头站着，宋迟走过去跟他说：“您今晚在员工区客房住一下，程叔给您安排。半夜如果裴总那边有动静，我叫您。”

　　方医生点了一下头，跟程叔往服务电梯那边走了。

　　走廊里只剩宋迟一个人。他站在主卧门口，离门两步远，没敲门，也没走。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站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走廊灯照在门板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转回来，又走到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想敲，手在半空停了停，放下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着走廊对面的墙，慢慢蹲下去，坐在走廊地板上，后背抵着墙，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

　　走廊很静。楼下员工区那边隐约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主卧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门板厚，隔音好，里面就算有动静，外面也听不见。

　　宋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掐痕，是下午在项目部门口掐的，已经消了大半。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上。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一个两个的，没完了。”

　　他把头往后仰，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天津港卡单，监管递材料，下周还要上门查——他妈的，老子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一单货一单货盯，跑断腿了都，你们倒好，一张纸一张纸地递，恶心谁呢。”

　　声音不大，语速快，断断续续的，像是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跟不在场的人说话。他说两句停一下，吸一口气，再说两句。

　　“姓周的，姓赵的，姓魏的——”他一个一个数，手指在膝盖上点着，“你们等着。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跑。”

　　他又停了一会儿，安静了。走廊那头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程叔和方医生下楼了。宋迟没动，还坐在地上。

　　“里面那位也是。”他的声音低下来了，比刚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疼成那样了，还‘不用管’‘你出去忙你的’——你倒是让我管啊。我他妈站门口了你看见没有？你就让我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收回来，看着走廊对面的墙。

　　“你让我走我就走？我走了谁盯着你？方医生在楼下，程叔在员工区，小陈在公司，谁能进那扇门？就我能。你还不让我进。”

　　他坐了一会儿，不骂了。走廊里静下来，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那么多天，那么多趟，天天往外跑，我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你就在这屋里坐着，文件翻不动了也不说，水凉了也不喝，撑到数据红了才被我看见——”他顿了一下，“我要是不看数据呢？你就打算这么撑着？撑到什么时候？撑到倒下？”

　　他没再说下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下来。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主卧门口，这回没犹豫，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裴总。”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进去，“方医生在楼下，程叔也在。您要是有事就按铃，我在隔壁。”

　　里面安静了两秒，裴执渊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板，闷的：“知道了。”

　　宋迟站在门口，没走。

　　“明天上午的会我取消了。下午的视频会改到后天。”他说完，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回话。他补了一句：“您早点休息。”

　　里面还是没声音。

　　宋迟站了几秒，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小声嘀咕了一句：“犟种。”声音很轻，不知道是骂裴执渊还是骂自己。

　　他回了房间，坐在床边，掏出那颗白贝母扣子看了一眼，放回抽屉里，拿起手机看数据面板。红线还在上面，但趋势是往下走的。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没按黑，让屏幕亮着，躺下去，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