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助理》顾小野

2、没缓过来 第二章没缓

　　第二章没缓过来

　　裴执渊七点二十下楼。平时七点。

　　程叔在员工区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把手里正在擦的杯子放下，走到餐厅那边站着。李姐把粥从灶上端下来，砂锅搁在隔热垫上，盖子掀开。方医生从员工区过来，袖带往裴执渊胳膊上一绑，捏气球，看表，松阀，又捏了一次。方医生四十出头，在裴氏医院干了快十年，三年前被派到云顶驻点，每天下午四点上山做基础检查，今天提前了，是程叔昨晚打的电话。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睡了。”

　　方医生把袖带解下来卷好，塞进包里：“今天别去公司。”

　　裴执渊没接这句，拿起勺子喝粥。方医生看了程叔一眼，程叔站在员工区门口，下巴微微点了一下。方医生背上包往外走，路过裴执渊身后时丢下一句“药吃了”，裴执渊说“吃了”。方医生走了。

　　裴执渊喝了半碗粥，勺子搁在碗沿上，蛋没动，酱菜碟子没碰。他站起来往楼梯走。程叔跟上去，离他两步远。上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裴执渊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扶扶手，但没落下去，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来垂在身侧。程叔在后面看着，脚步没变，也没上前。裴执渊接着往上走，一级一级踩实了，到二楼拐角，手才搭了一下扶手拐弯，然后松开，往走廊那头去了。程叔站在楼梯口没跟上去，等听不见脚步声了，才转身回了员工区。

　　宋迟一早就出去了。经侦支队在城东一栋老楼里，三层，走廊灯管有一根在闪。他到的时候孙德利已经在审讯室坐了一夜，宋迟没进去，坐在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跟何队说话。何队三十来岁，经侦支队二大队副队长，跟宋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裴氏的事宋迟能全权代表，也知道宋迟说话客气但办事利索，不用绕弯子。他把昨晚的口供复印件递过来。

　　孙德利交代，中间人叫“老猫”，澜城物流圈混的，专门给人牵线找车找人，两万现金是老猫给的，剩下八万事成之后给。孙德利不知道撞的是谁。何队又补了一句，说昨晚送孙德利进来的时候他提了一嘴，老猫最近手头紧，欠了不少赌债，这活是老猫找上他的，不是他找老猫。

　　宋迟把口供折好揣兜里，问：“老猫人呢？”

　　“跑了。昨晚没回家，手机关机。老婆孩子还在，我们的人盯着。”

　　“他老婆孩子住哪儿？”

　　“城南老小区，孩子上小学，每天他老婆接送。老猫平时住物流园那边的宿舍，不常回家，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回去送钱。这个月的十五号他肯定得露面，还有六天。”

　　宋迟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没急着用。六天，够老猫跑很远，但也够宋迟在物流圈里把老猫的底摸一遍。他问何队：“老猫欠谁的赌债？”

　　“好几家，最大的一笔是城北一个放贷的，姓魏，手下养着几个人，专门在物流圈放贷。老猫欠他大概四十多万。”

　　“姓魏的跟陈建有没有来往？”

　　何队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没查到直接联系，但姓魏的放贷那个物流园，陈建的公司也在里面租了仓库。”

　　宋迟点了一下头。手机响了，三助群里沈让问裴总今天什么行程，霍总那边要问。宋迟回：上午推了，下午再说。许禾跟了一条，说傅总问晚上约不约饭。宋迟回：看情况。他按了手机，跟何队说老猫有消息给他电话，何队应了一声，又说：“对了，孙德利还交代了一件事，说他撞完车之后，在驾驶室里趴着等警察来，中间接了一个电话，是老猫打的。老猫问他撞没撞到人，他说不知道，老猫让他别管，按之前说好的办，钱会打到卡上。”

　　“这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撞车之后大概七八分钟。”

　　宋迟算了一下时间，七八分钟，老猫已经知道出事了，但他没跑远，还在等孙德利的确认电话。这说明老猫不是主谋，他上面有人压着，他得确认事情办成了才能交差。老猫背后是陈建，陈建背后是赵广平。

　　宋迟从经侦出来，坐进车里没急着走。他给周铁打了个电话，让周铁把陈建那家物流公司的仓库位置查清楚，看看跟姓魏的放贷的物流园是不是同一个。周铁说十分钟给他回话。宋迟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昨晚他也一宿没睡，但他跟裴执渊不一样，他累归累，撑得住。裴执渊是身体撑不住，他是能撑但需要找个地方把情绪摁回去。他睁开眼，发动了车。

　　回云顶的路上周铁回电话了：陈建的公司租的仓库在物流园B区，姓魏的放贷点也在B区，同一排，隔三个门面。宋迟听完没说话，把车拐进云顶山道的时候，他跟周铁说：“让人盯一下姓魏的，看他跟陈建有没有直接见面。”

　　宋迟回云顶的时候过了午饭时间。李姐在员工区给他留了饭，他吃了两口，问程叔裴总吃了没有。程叔说粥半碗，午饭没动，在书房。

　　宋迟放下筷子往书房走。门关着，敲两下，没声音。再敲一下，里面说“进”。裴执渊坐在书桌后面，外套没脱，右手搭在桌面上，左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摊着文件，旁边一杯水，满的，凉的。

　　宋迟站在书桌对面：“孙德利交代了。中间人叫老猫，澜城物流圈混的，欠了赌债，这活是他找的孙德利。撞完车老猫还给孙德利打过电话确认，说明老猫上面有人压着。老猫背后是陈建，赵广平原安保部的人，现在挂在物流公司名下。陈建的仓库跟一个放贷的姓魏的在同一个物流园，老猫欠的就是姓魏的钱。赵广平的名字浮出来了。”

　　裴执渊听完，停了两三秒：“查。”

　　“已经在查了。陈建那边让人盯着，姓魏的也让人盯着，赵广平那边还没动。”

　　裴执渊点了一下头，视线回到文件上，手指翻了一页。宋迟没走。裴执渊抬头：“还有事？”

　　“方医生说你今天别去公司。”

　　“方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程叔说的。”

　　裴执渊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你嘴角。”

　　宋迟愣了一下，抬手摸嘴角的破皮：“没事。”

　　裴执渊没再说，低头翻文件。宋迟站了两秒，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执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文件，右手边那杯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宋迟出了书房没回员工区，拐进一楼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肩膀绷了几秒，然后松开，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破皮的地方渗了一点血，他拿纸巾按了按，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程叔在走廊那头等着，看见他出来，问：“裴总怎么说？”

　　“让查。”宋迟说，“程叔，今天别让任何人上来找他，霍总和傅总那边我来挡。”

　　程叔点了一下头，往员工区走了。

　　下午三缺一群响了几条。霍承宴问听说昨晚出事了，裴执渊回没事。傅岑野问谁干的，裴执渊回在查。霍承宴说要不要我这边动一动，裴执渊回不用，宋迟在弄。傅岑野发了个“那行”，霍承宴发了句“有需要说话”。裴执渊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宋迟在员工区看着群里的消息，等裴执渊回完了，他才按灭手机，跟周铁发了条语音：“傅总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还在查，别多说。”

　　傍晚周铁打电话进来。周铁说话不绕弯，退伍之后跟着裴执渊干了七八年，安保的事他说了算。他在电话里说，陈建的物流公司最近接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打款方是鼎晖系下面一个壳公司，叫“鼎晖供应链管理”，法人代表是个没听说过的名字，注册地在外省，成立不到半年。另外姓魏的那边今天下午有人去找陈建，在仓库门口说了几句话，没进去，说完就走了。周铁的人拍了照，照片发到宋迟手机上，宋迟看了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深色夹克，看不清脸。

　　宋迟听完让周铁把流水发过来，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孙德利—老猫—陈建—鼎晖供应链壳公司。再往上，赵广平，裴氏前高管，三年前投鼎晖系，现在是鼎晖系在澜城的顾问。他在赵广平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在姓魏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通道？”

　　纸折起来揣兜里。

　　晚饭裴执渊在长桌吃，宋迟坐对面。裴执渊吃了两口，筷子搁在碗边，端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宋迟把自己碗里的吃完，起身收碗。裴执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楼梯走。宋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裴执渊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手没扶扶手，上楼，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宋迟上楼经过主卧套房的门，没停，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进去，从兜里掏出那颗白贝母扣子看了一眼，放进床头柜抽屉。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数据面板，下午那条线还压在红线下面，没往上走。他把手机按黑，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坐起来，把手机翻开给周铁发了条消息：“明天把姓魏的底摸清楚，越快越好。”

　　主卧套房里，裴执渊靠在床头，外套脱了搭在床尾，衬衫前襟解开三颗，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那颗墨绿袖扣，拇指在表面转了一圈，拉开床头柜抽屉放进去，推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消防门，各自往抽屉里放了一颗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