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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留的嗒声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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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见那三声轻响,是在凌晨三点。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缓的嗡鸣,窗外远处高速上零星车辆驶过的微弱风噪。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睡眠迟迟不肯降临,像是故意避开我。
失眠持续快两周了。
不是那种大脑亢奋、思绪纷飞的失眠,是一种空洞的清醒。身体疲惫到发酸,眼皮重得抬不动,意识却悬在半空中,沉不进睡眠。我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街灯蓝光,光线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一动不动。
就在我快要陷入浅眠的临界点时,声音来了。
嗒。
嗒。
嗒。
很轻。不是敲击硬物的脆响,是指腹落在柔软表面,那种沉闷、柔和的叩击声。距离不远,仿佛就在卧室门外,走廊里。
我瞬间绷紧。
我住的是单人公寓,一室一厅,没有室友。门锁反锁,防盗链扣好。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有人站在门外。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耳朵全力捕捉动静。
没有第二组叩声。
走廊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的摩擦声,没有任何别的声响。仿佛刚刚那三下,只是我的大脑在缺觉状态下凭空捏造出来的幻听。
我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慢慢走到卧室门口,轻轻转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空无一人。
玄关灯关着,窗外的街灯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沙发、茶几上投下模糊的轮廓。所有家具都在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门口的鞋架整齐,大门锁具完好。
我站在玄关,静静听了足足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
“太累了。”我低声对自己说。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连续熬夜加班,长期睡眠剥夺,产生听觉幻觉,是很合理的解释。我合上卧室门,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可那三声叩击,牢牢卡在脑海里。
嗒、嗒、嗒。节奏均匀,间隔一模一样。不是随机的声响,是刻意的,有规律的。
第二天一早,闹钟准时响起。一夜浅眠,我头昏脑胀,太阳穴持续钝痛。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眼底浓重的青黑,我再次把昨夜的声响归为失眠带来的错觉。
白天是一成不变的日常。办公室、电脑屏幕、堆积的文件、无休止的消息。我埋在报表里,忙到中午才下楼买午餐。
街边有个流动冷饮推车,摊主是中年女人,保温箱里摆满各式冰棒。我随意扫了一眼,目光顿在包装褪色的橘子冰棒上。
鬼使神差,我买了一支。
撕开包装,冰凉的白雾散开。我咬下第一口。
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炸开。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既视感猛地撞上来。
风的温度,阳光落在肩头的角度,脚下地砖的触感,全部熟悉得可怕。我好像曾经站在一模一样的环境里,咬下这支冰棒。
但我想不起来。
没有对应的画面,没有场景,只有纯粹的感官记忆。像一段被剪掉影像,只留下味觉的录音。
我愣在原地,冰棒慢慢融化,糖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淌。我拼命回想,翻遍所有记忆,童年、学生时代、去年夏天,全都找不到这个画面。
“先生,你没事吧?”摊主开口问。
我回过神,摇摇头,匆匆道谢离开。
回到写字楼,我坐在楼下长椅上,慢慢吃完剩下的冰棒。我反复回想刚刚那股熟悉感,试图抓住一点线索,可它已经慢慢消散,只剩下舌尖淡淡的甜味。
下午三点,公司楼下露天球场,几个年轻人午休打球。篮球砰砰撞击地面,随着一声呼喊,篮球划出弧线,落入篮筐。
唰。空心入网。
这一声响起的刹那,又是一阵熟悉感席卷全身。
我好像见过这个投篮。
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这片球场。黄昏,柔和的光,篮球穿过篮网的声响,一模一样。潜意识里,我甚至觉得,在球落网那一刻,有一道目光,静静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起身,环顾球场四周。
看台上零散坐着几个路人,打球的年轻人说说笑笑,一张张面孔,全都陌生。没有人看向我。
我揉了揉眉心,心脏微微发紧。
先是凌晨的三声叩响,再是橘子冰棒,再是这个篮球入网的声音。三件毫无关联的小事,接连触发这种抓不住源头的熟悉。
我告诉自己,这是长期失眠引发的联觉,是大脑记忆库错乱。可心底,不安的苗头悄悄冒了出来。
下班的时候,我顺路在便利店买矿泉水。瓶盖拧得很紧,我攥住瓶身,用力旋转。
咔哒。
锁扣崩开的脆响。
第三回。
指尖发力的力道,瓶盖转动的阻力,这一声“咔哒”的频率。熟悉。无比熟悉。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捏着水瓶,僵了十几秒。
三次。
三次独立的小事,接连触发这种诡异的既视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拧了拧瓶盖,再松开。这一次,没有那种震颤的熟悉感。只有第一次发力,才会出现。
我走出便利店,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路边种着一排梧桐树,枝叶伸展,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影子。路上行人不少,下班的人流匆匆擦肩而过。
我低头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放冰棒、篮球、瓶盖,还有凌晨那三声嗒响。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男人,从后方跟上来,和我保持半步距离,同路前行。
他没有看我,视线平视前方,安安静静。我们并肩走过长长的梧桐步道,全程没有一句话。
我下意识侧眼打量他。清瘦,帽檐没有拉起,黑色短发,表情平淡,就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走到前方岔路口,他停下脚步。
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远处树影之间。
然后,他抬起右手,垂在裤缝旁。
指尖,轻轻叩了三下。
嗒。
嗒。
嗒。
节奏,和我凌晨在卧室门外听见的声音,完全一样。
做完这个动作,他微微转身,走向岔路,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树影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不是幻听。
刚刚,我亲眼看见了这个动作。
不是随机的小动作。三下,稳定、均匀。和昨夜凭空听见的叩击声,完美重合。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人行道人来人往,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快步赶路,没有人留意刚刚这个男人,也没有人留意我僵硬站在原地。
刚刚那个灰卫衣男人,只是无数路人里的一员。可他刚刚留下的标记,精准对上了我凌晨听见的声音。
我快步往前走,心跳越来越快,我想追上,想喊住他,可他早就消失在小路深处,无影无踪。
我一路心神不宁回到公寓。进门锁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搜索。
【人反复出现强烈既视感是什么原因】
【失眠产生幻听,看见别人做固定手势】
【不自觉叩手指的心理习惯】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大脑海马体紊乱、疲劳、焦虑、解离感、习惯性小动作。
网上写着:很多人思考的时候,都会无意识敲击手指,三下只是巧合。
是巧合吗?
凌晨听见三声叩击。今天,亲眼看见陌生男人叩了三下。又接连三次遭遇莫名的熟悉感。一连串事情叠加在一起,已经很难单纯用巧合说服自己。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笔。我打算把今天所有怪事全部记录下来,一字不落。
凌晨3点,卧室门外听见三声叩击,无人。
冷饮摊橘子冰棒,强烈莫名既视感。
球场篮球空心入网,熟悉感再次出现。
便利店拧矿泉水瓶盖,咔哒声触发熟悉。
梧桐道,灰卫衣陌生男子,在裤侧叩指三下,随后离开。
写完,我盯着这一页文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面,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梧桐树枝桠晃动,行人来来往往。我努力回想那个灰卫衣男人的脸,可他的样貌正在快速模糊。我记得身形,记得那件灰色卫衣,记得叩指的动作,但五官正在慢慢褪色,像沾水晕开的颜料。
我明明刚刚才见过他。
这种遗忘的速度,不正常。
我用力眨眼,试图回忆,可那张脸越来越朦胧。只剩下那个动作,三下叩指,牢牢刻在脑海。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我简单煮了泡面,草草吃完。整个傍晚,我都心神不宁,时不时看向房门,生怕再次听见那嗒嗒嗒的声响。
天色彻底黑下来。我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一盏落地小灯。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却看不进去任何内容。
我不断回想那个男人的叩指。
他是特意做给我看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们互不相识。
或者,单纯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刚好被我捕捉到,又刚好和昨夜的幻听重合。
两种猜测来回拉扯,越想越头疼。
时间缓缓走向深夜。困意慢慢涌上来。我躺上床,闭上眼睛。
这一晚,我不敢完全放松。我保持着浅睡眠,耳朵时刻警惕,留意房间里任何微小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
我仿佛走在一条街边的市集里,一排排手工摊位依次铺开。灯光柔和,来往游客低声交谈。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落在一个摆放木质书签的小摊上。摊主是短发女生,安静低头整理书签。
我走过去,翻看那些打磨光滑的木牌。她抬起头,浅浅一笑,轻声介绍木料。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我挑选一枚刻着梧桐叶的书签,扫码付款。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余光瞥见她放在桌面的右手。
指尖落在木桌边缘。
嗒。
嗒。
嗒。
三下叩击。
和梧桐道男人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瞬间变冷。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依旧保持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习惯,不是刻意展示给我的信号。
我张开嘴,想要问她,为什么要敲三下。
可就在这时,梦境边缘开始发白,所有景象开始晃动,像是镜头失焦。
一股力量猛地向后拉扯我。
眼前的市集、摊位、短发女生,一点点消融,化作白茫茫的雾气。
我猛地睁开双眼。
卧室。天花板。微弱的夜光。
我大口喘气,浑身冒汗。
刚刚是梦。
梦里的书签摊女生,也叩了三下手指。
两个完全不同的陌生人,一男一女,在现实和梦里,做出完全一致的叩指动作。
我坐起身,打开台灯,一把抓过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刚刚写下的那一页,在末尾追加一行:
6. 入睡后做梦,遇见书签摊短发女子,指尖叩桌面三下。
我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