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灶王爷的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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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灶王爷的年货批发站（一）
杨戬牵著哮天犬遛弯的时候，鞋底先黏了块糖。
糖是芝麻糖，黏糊糊的，把第三重天的青石板粘得拉丝，太阳一晒化得流油，引得南极仙翁那只偷吃的仙鹿踮著脚转三圈，差点把寿星佬的仙桃全拱下山。
杨戬皱著眉抬脚蹭石头，蹭了三下，糖丝拉得比天蚕丝还长，抽得风里都飘起甜香味，钻鼻子钻肺，连哮天犬都耷拉著舌头蹲那舔，把人家南天门守卫的毛靴子舔得亮堂堂。
“又是哪来的破烂糖。”
杨戬掏出手绢擦鞋底，绢布一下就粘成了硬纸板。
守卫的四大天王持国天王叼著烟袋锅子笑，“还能是哪，养老院后院那群老灶王爷呗，昨天我还见他们拖著半麻袋糖瓜往里头运，说要攒著换酒喝。”
杨戬哦了一声。
他忘了这茬。
三个月前天庭机构改.革，六十岁以上神仙一刀切退休，所有退休神仙统一安置到三十三重天边上的天庭养老院，那院子本来就是他当年剿完花果山闲下来堆战利品的地方，后来他搬去灌江口住，天庭就顺手征用了，说给退休神仙安度晚年。
那群老灶王爷，统共一百零八尊，全是明清时候退下来的，当年家家户户都供灶王爷，后来下界信的人少了，新的灶王爷一年一换，老的就全退了，没了香火俸禄，一个个在养老院闲得挠墙。
上个月找过来，说后院漏雨，堆点东西都潮了，能不能腾给他们当仓库，杨戬当时正跟梅山兄弟喝酒，一口就应了，没想到这群老头不声不响搞起了名堂。
他牵著哮天犬转去后院，远远就闻见一股子混合香味：
糖瓜的甜，窗花的红纸香，腊鱼腊肉的咸香味，还有下界那种批量生产的红春联的油墨香，混在一块儿，比太上老君炼丹房的味儿还热闹。
后院的破门板歪歪扭扭靠在墙上，原来写著“杨戬战利品堆放处”的木牌子被人刮了，用毛笔歪歪扭扭新写了一行字：
天庭老字号灶王爷年货批发站，童叟无欺，保真保甜，缺货包换。
字还滴著墨，看门的是当年光绪年间退下来的老灶王张阿福，张阿福牙都掉光了，叼著个烟袋锅子蹲在门槛上，看见杨戬过来，赶紧磕了磕烟袋站起来：
“显圣二郎真君来了！快进来坐，尝尝我们新进的奶糖，下界现在兴这个，比老糖瓜软乎！”
杨戬跨进门，差点被地上堆的糖麻袋绊倒。
院子里黑压压全是人，不对，全是老灶王爷，一百零八个人，光著膀子扎马步似的蹲在那，给糖瓜贴标签，原来的马槽改造成了案板，上面摊满了红窗花，剪得全是下界的新花样：
有喜.羊羊灰.太狼，有佩.奇乔.治，还有带著二维码的财神爷，剪窗花的李老太灶王，哦不对，是女灶王，当年两广地区民间供的女灶王。
她戴著老花镜，手指比著放大镜，正给二维码勾边，剪错一刀就把纸扔到脚边，脚边已经堆了半人高的废红纸，风一吹刮得院子里全是红纸片，像下了一场红雪。
“怎么搞这么大动静？”
杨戬绕开一麻袋年糕，问张阿福。
张阿福搓著手笑，牙床露著，全是黄烟渍：
“嗨，还不是穷的。以前退休了，每个月就领三斗米半斤油，够啥啊？我们这群老骨头，退下来之前，家家户户给送糖瓜，一年收个百八十斤，攒了几百年，搁仓库里都长虫了，后来我就说，反正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来卖，换点酒钱养老，谁知道一做就收不住了。你看你看，”他拽著杨戬往院子里头走，指著靠墙角堆的一人高的纸箱子：
“这些全是下界百姓送的年货，有的是给自家灶王爷捎的，新灶王爷不收老的，就都攒著，我们托送香火的小仙带上来，什么都有：金.华火腿、哈.尔滨红肠、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山.东的阿胶，全是正经好东西，比王母娘娘蟠桃宴上那些冷盘对胃口！”
杨戬伸手摸了摸箱子，冰碴子从箱子缝里往外冒，原来还用法术镇著保鲜，看得出来这群老灶王爷是花了心思。
哮天犬早钻到腊味堆里去了，叼著一根香肠甩尾巴，张阿福赶紧拍了拍它脑袋，“拿去吃拿去吃，真君来了还能缺了狗？”
正说著，外头一阵闹哄哄，财神爷赵公明挤进门来了，脑袋上戴的乌纱帽都挤歪了，手里攥著个大麻袋，一进门就喊：
“老张！老张！上次给我留的两斤芝麻糖给我准备好了没？我那财神殿里供的善财童子，昨天吵著要吃糖，说上次带回去的都分光了！”
张阿福赶紧迎上去：
“赵财神来了！留著呢留著呢，还给你多带了两斤奶糖，现在下界小孩都爱吃这个，你带回去给童子尝尝。对了，上次你说要五百对春联，都写好了，李老头写的，写了三天，你看看合不合用？”
赵公明蹲下来翻春联，一边翻一边咂嘴：
“我就说你们这货正，天庭那些官方卖春联的，全是印刷机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你们这全是老灶王爷亲手写的，带著烟火气，我摆去财神店，三百文一副，一天就卖光了，下界财神庙的分号都托我上来进货呢！”
杨戬站在边上笑：
“财神爷也来凑热闹？你还缺这点钱？”
赵公明把帽子扶正，掏出手绢擦汗：
“真君你不知道，我这财神殿看着风光，其实去年预算砍了三成，香火钱要留著给新神仙发工资，我自己零花也不够啊！再说了，你看这里的糖瓜，哪一个不是老百姓真心实意送上来的，那甜都不一样，比瑶池的蜜饯都纯，我家老婆子去年冬天咳嗽，吃了两块你这的老糖瓜，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好用！”
正说著，外头又挤进来一个，是月老，拄著个红拐杖，怀里抱著个布兜，一进来就喊：
“张老头！给我来一百张红窗花，要那种剪鸳鸯的！我上个月牵线，给天河里的两只大乌龟牵了姻缘，人家要办婚礼，得装点洞房！再来十斤糖瓜，当喜糖！”
张阿福赶紧给人装货，月老接过糖，摸出银子往柜台一放，张阿福数了数，又退回去一半：
“老规矩，退休神仙打八折，你忘了？”
月老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嗨，你看我这记性，还是你们会过日子，哪像天庭官方的喜铺，一张破窗花卖我五十文，抢钱呢！”
杨戬看著这满院子热热闹闹，心里也有点痒，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块碎银子，说给我称两斤芝麻糖吧，我带回灌江口给梅山兄弟尝尝。
张阿福赶紧称，还搭了一对春联，说真君给我们腾院子，哪能要钱，要什么钱，杨戬硬把银子放下，说你们做生意不容易，该给多少给多少。
没出三天，整个天庭都知道了，三十三重天天庭养老院后院，灶王爷开了个年货批发站，东西全是正经下界老百姓送的真年货，味道正，价钱还便宜，比瑶池官方开的天庭御货铺便宜一半还多，而且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
你要清.朝手工剪的窗花，有；
你要现在下界流行的网红零食，有；
你要写著天官赐福的手写春联，有；
你要是想找哪一年老百姓送的老物件，老灶王爷都能给你翻出来，一百零八尊老灶王爷，记性比天帝的记事官还好，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家送的，都记在小本子上，一翻一个准。
这下可好了，每天天不亮，南天门就排起队，天上的神仙，不管退休的在职的，全往批发站跑，连王母娘娘身边的七仙女，都偷偷溜下来买网红口红。
哦对，现在老灶王爷的货已经不止年货了，有人托带什么就卖什么，下界人给灶王爷许愿，顺便捎带点东西，新灶王爷不收，就给老灶王爷带上来，老灶王爷转手一卖，赚点零花钱，皆大欢喜。
七仙女买了口红回去，涂上给王母娘娘看，王母娘娘也心动，派了侍女过来，订了一百斤金华火腿，说要给蟠桃宴当冷盘，比御膳房的冻肉好吃多了。
这事没瞒过天帝，天帝上朝的时候，还跟文武百官说笑，说咱们天庭也有了市井气，挺好，一群退休老神仙，自己养活自己，还不用天庭掏养老钱，这是好事，就由著他们闹去吧。
天帝都开口了，那还有什么说的，大家更放开了，批发站越搞越大，原来的后院不够用了，老灶王爷找杨戬，说能不能把前院也腾出来，杨戬干脆把整个养老院都腾出来了，自己搬去灌江口住，反正他也不怎么来天庭，养老院原来住的其他退休神仙，一看批发站生意好，也都入伙了：
南极仙翁把吃不完的仙桃拿出来卖，一元复始仙桃献寿，卖得比糖瓜还火；
八仙里的张果老，把自己骑的驴剪了驴毛，纺成线，做成毛袜子，说冬天穿著暖，天神冬天巡夜，全来买，抢都抢不上；
原来卷帘大将下凡之前的同事，一群卷帘的老内侍，把宫里不用的丝绸剪了，做成红盖头红飘带，专供天庭办喜事用，比织造局的便宜三成。
没半个月，整个天庭养老院改成了年货大集，从南头走到北头，全是摊子，什么都卖，吃喝穿用度，一应俱全，价格公道，童叟无需。
连太上老君都过来凑热闹，把自己炼多了的仙丹拿出来，换了十斤糖瓜回去，说炼丹炼累了，含一块糖，润润嗓子。
热闹了半个月，眼看著小年要到了，出问题了。
那天杨戬刚从灌江口上来，就看见南天门堵得死死的，全是神仙，挤得水泄不通，连持国天王都站在南天门顶上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哑了。
杨戬拽住一个小仙问怎么了，小仙喘著气说，批发站今天抢半价糖瓜，昨天晚上就有人来排队了，从三十三重天排到南天门，把整个第三重天的路都堵死了，所有上朝的路都走不通，天帝要早朝，都被堵在灵霄宝殿门口进不来。
杨戬皱著眉，牵著哮天犬挤了半个时辰，才挤到批发站门口，一看，吓了一跳，整个批发站人山人海，南天门的云都被挤散了，连二十八星宿都挤在那，一个个踮著脚往前伸胳膊，喊著给我留三斤给我留三斤。
张阿福站在一个高桌子上，举著个大喇叭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糖瓜多的是！每个人都有！喊得嗓子都破音了，还是挤。
原来昨天晚上，灶王爷批发站出了个告示，说小年这天，所有糖瓜半价，回馈新老顾客，大家一听说半价，全来了，连西天如来身边的阿傩伽叶，都坐船过来进货，说灵山那边过冬，也想吃点甜的。
杨戬挤进去找张阿福，说你们这动静闹太大了，把路都堵了，天帝上朝都走不了。
张阿福抹了一把汗，说我们也没想到啊，就想年底做个活动，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杨戬说，那现在怎么办？
张阿福说，要不我们限流？一天只放一千个人进来？
杨戬说，那也堵，你没看见从这排到南天门了吗？
正说著，财神赵公明挤过来了，脸色发白，说不好了不好了，瑶池御货铺那边告我们了，说我们无证经营，偷税漏税，还抢了他们的生意，告到天帝那去了，说要把我们批发站关了。
张阿福手里的大喇叭“哐当”掉在地上，砸了个坑，一百零八个老灶王爷都围过来了，一个个脸都垮了，有人蹲在地上抽烟袋，半天说不出话。
李老太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们本来就是退休的老头子，瞎闹什么，闹了这么久，酒钱也攒够了，关了就关了吧，回去蹲著晒太阳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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