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张糖纸》喻籽酱

1、柠檬糖 她把糖推

　　谢凛霜第一次注意到温黎，是在九月第三个周三的食堂。

　　那天她端着餐盘找位置，路过打汤窗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温黎排在队伍最后，个子不高，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手里捏着一颗糖，黄色包装，柠檬味的。她用拇指指甲掐开糖纸封口，剥开，丢进嘴里，然后整张脸皱起来。眉头拧在一起，鼻尖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酸得肩膀都缩了。但她嚼了两下咽了，舌尖抵着上颚，像在跟那股酸味较劲。

　　然后她从裤兜里又摸出一颗，同样黄色包装，同样柠檬味。这次没剥，攥在掌心里，指节收紧，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凛霜站在窗口多看了三秒。

　　第二天同一时间，谢凛霜端着饭走到温黎那张桌子对面，把餐盘放下。温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她把那颗攥了一天的柠檬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皱，她用指腹捋了捋，推过桌面。

　　"酸的。"温黎说。

　　谢凛霜接过来，指尖碰到糖纸的时候觉得有点潮。她剥开，咬了一半。酸味冲上来，舌尖发麻，她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还行。"她说。

　　温黎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她把自己的餐盘往谢凛霜那边挪了两厘米，筷子搭在碗沿上。

　　从那天起她们就坐一起了。

　　食堂那张靠窗的桌子成了她们固定的位置。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谢凛霜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温黎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杯免费汤和一颗糖。有时候糖是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甜得发腻，温黎自己也不太爱吃，咬一口就搁在餐盘边上，等谢凛霜过来再递过去。有时候是薄荷，绿色包装，凉得喉咙发紧，两个人对着哈气，看谁先受不了。但最多的是柠檬。

　　温黎的口袋像个百宝箱。除了糖，有时候是一小包纸巾，有时候是一枚回形针弯成的歪歪扭扭的小圈，有时候是半截铅笔，笔杆上刻了字，刻得很浅，谢凛霜凑近才看见是"加油"两个字，笔画歪扭，像刻的人手在抖。

　　谢凛霜从来不问为什么总是柠檬。温黎也从来没解释。她们之间很多事都不解释。比如温黎为什么天再热也穿长袖，袖口永远扣到手腕。比如谢凛霜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别人问起就说"就那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汤咸了。不问，是因为知道对方不想说。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太重，重到一张食堂的桌子承不住。

　　但她们共享柠檬糖。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很安静。风扇在头顶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黎趴在桌上睡着了，侧着脸，呼吸很浅，睫毛偶尔颤一下。她的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攥什么东西。

　　谢凛霜从她校服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捏在手里有点潮。她剥开，动作很轻，怕糖纸响。然后她把糖放进温黎手心里，手指碰到温黎的指尖——凉的。

　　温黎没醒。但她的手指合拢了，把糖攥住。

　　放学的时候温黎醒了，发现手心里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贴在掌心，糖纸粘在皮肤上撕不下来。她举起手给谢凛霜看，糖纸在夕阳里亮晶晶的，融化的糖浆拉出细细的丝。

　　"你放的？"温黎问。

　　谢凛霜没抬头，翻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书页停在第三十七页，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标注，字迹很轻。

　　"嗯。"她说。

　　温黎把糖纸小心地从掌心揭下来，糖丝拉断了，粘在指尖上。她把糖纸折成小方块，边角对齐，折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她翻开课本，把折好的糖纸夹进扉页，压平。

　　"明天换草莓的。"她说。

　　谢凛霜嘴角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点。

　　"随便。"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们桌上，一前一后，像两片靠在一起的叶子。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翻动了练习册的边角。温黎伸手按住书页，指尖刚好压在谢凛霜写的那个小点上。

　　她们都没说话。但那个下午很长，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温黎在课本扉页夹了十七张糖纸。柠檬的、草莓的、薄荷的、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橙色包装，酸中带甜，像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每一张糖纸都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书页里，像标本。

　　谢凛霜知道。她每次翻温黎的课本都能看见。但她从来没提过。

　　温黎也知道谢凛霜知道。

　　她们都不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就像柠檬糖的酸，咬下去的瞬间舌尖会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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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