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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想太多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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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孙婪在一处烂尾楼升起了火。
宋明看着他,心里很是难受。
“喂,我这样好吃懒做的,被你这样带去到处跑,是不是很臭不要脸的?”
宋明打破沉寂。
“我不觉得。你是我捡的,怎么算你臭不要脸跟我?”
孙婪把手上的树枝丢进火里,抬头与他对视。橘红跳动的火光舔舐着他的下颌轮廓,把眼窝陷出一层淡淡的阴影,那张总是过分清隽冷淡的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夜色,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但是,我还得训练你,万一有一天,我们被分开了,又该怎么办。”
孙婪又继续说。
周围没有高墙,四面通风。
末世的夜里很冷的,风也很大,穿堂的寒风卷着碎沙土打在残破的水泥墙面上,簌簌作响,火苗被吹得一阵歪斜,火星四下蹦跳,转瞬就消融在浓稠的黑夜里。
远处废墟深处,隐约传来异变者低沉浑浊的嘶吼,隔着重重断壁,闷闷地滚过来,提醒着这片土地从不会真正拥有安宁。
“我们的羁绊还是没那么高。”
宋明拿过孙婪手上的石头,丢在了身后。石块砸在堆积的建筑垃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在空旷的烂尾楼层里荡开小小的回音。
“你丢我石头干嘛?”
他终于忍不住了,孙婪站起身,想要对他发火,可看在宋明只是丢了块石头而已,又不是丢了其他东西,又忍了下去。
指节悄悄攥起,又缓缓松开,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火气,硬生生被他压回心底。
宋明垂着眼,没有迎上孙婪的目光。篝火在他瞳孔里晃来晃去,映得眼底一片明明灭灭。
伤口经过白日一路颠簸,纱布底下还在隐隐作痛,钝钝的痛感顺着肋骨蔓延开,可身上的疼远比不上心口堵着的那一团闷。
从观测站一路跋涉来到这栋废弃烂尾楼,一路之上孙婪依旧如故,沉默开路,替他挡下暗处潜藏的风险,不会把保护挂在嘴边,却每一回危险来临,身体都先一步拦在他身前。
可越是这样,宋明心里那团盘旋许久的疑云就压得越重。
他们还没有走过六年漫漫长路。
自荒地里孙婪把濒死的自己捞起来,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
可就是这短短几天,一起躲避游荡的异变体,共享少得可怜的水和干粮,在坍塌的楼宇之间辗转求生。
在宋明这边,生死边上搭出来的情分,重得足以抵过许多人好几年的相处。他已经下意识把孙婪当成了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所以孙婪口中轻飘飘一句“羁绊还是没那么高”,像一块冰,猝不及防砸在他心上。
“才认识多久,你就把话说得这么远。”
宋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呼啸的夜风削得有些沙哑,“一起从死人堆边上逃出来,算什么?难道这些,在你眼里都不作数?”
孙婪侧身转开,不再看他,弯腰拾起另一根干枯的木枝,缓缓填进火堆。
火苗轰地往上窜了一寸,热浪扑在他小臂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起死里逃生,不代表羁绊牢靠。”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喉咙底下藏着怎样翻来覆去的煎熬:
“这片废土,什么都可以被撕碎。
信任、同伴、短暂的温存,哪怕是刚刚才共过生死,下一刻就能为半块饼干反目。在灾厄和时间面前,眼下这点情分,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话不全是冰冷的说教,是刻进骨血的旧伤。
X195年那场覆灭整片聚居地的浩劫还历历在目,一千六百四十四条性命,一夜之间尽数消散在灾变浊浪之中。
那里面有他尚且留有模糊印象的邻里,有曾经分给过少年时期的他半块干粮的老人,还有几个会跟在他身后跑闹的孩童。
大火与异变席卷而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许诺要一同活下去的同伴,可最后,逃命面前,人人自顾不暇。
少年孙婪蜷缩在断墙之下,望着满地狼藉尸骸,心底生出一份近乎偏执的妄念。
最开始四处搜寻日月轮盘,他想要的从不止护住一个陌生人。
他妄想拨动时间,拨回那场浩劫降临之前,让那些埋进黄土的人,能够再活过来。
抹平末世两百余年堆起来的苦难,把扭曲崩坏的世界,往旧时代的模样掰回去。
后来荒土之中捡到奄奄一息的宋明,那一瞬间的恻隐,慢慢在荒芜的日子里沉淀下来,变成一份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可挽回旧人的执念,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废墟残存的古籍残页,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泛黄破碎的字迹写得清清楚楚,是轮盘留下的警示——因果不可逆,死亡即是终点。
强行搅动生死,并不会真正唤回逝者,只会撕裂现世的规则,催生出更恐怖的畸变。
那些重新站在你眼前的故人,不过是时间捏造出来的虚影,灵魂早就归于虚无。
道理他全部读透,理智日夜敲打着他,告诉他这条路是一条没有归途的死局。
可每当深夜闭眼,聚居地那片血色就会反复浮现在眼前,不甘如同潮湿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
一边是放不下万千亡魂的执念,一边是不知不觉放在心尖上的宋明。两件事死死拧成解不开的死结。
他无数次在无人的夜里,凭着日月轮盘泄露的碎片推演时间流向。
只要自己还执意触碰轮盘,还抱着重启世界、复活死者的念头,宋明就一定会被卷进因果风暴的正中心。
无数条时间分支摊开在他脑海,绝大多数结局里,宋明都会替他的妄念陪葬。
所以他才要刻意拉开距离,反复强调分离,刻意说这些伤人的话。不能让宋明毫无保留地依赖自己。
现在的信任有多滚烫,将来逼他抽身、斩断一切的时候,伤害就会有多刺骨。
宋明看不见这些深埋心底的挣扎。他只看见孙婪一再后退,在两人中间划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所以你现在急着训练我,就是提前做好打算,哪天可以轻轻松松把我丢下,是吗?”宋明往前踏出半步,寒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角,包扎好的伤口随着动作拉扯,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窜上来,他浑然不顾,眼底浮起一层隐忍的红,“在你心里,我们这几天共过的险境,随时都可以一笔勾销?”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婪的指尖微微收紧,木枝在掌心压出浅浅的凹痕。
火光把他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像只蝴蝶在煽动翅膀,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我只是要你做好准备。末世不会给人缓冲,命运更不会跟我们商量。倘若哪天意外降临,我不在你身旁,你必须要有独自活下去的本事。”
“那你呢?”宋明追问,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会去哪里?孙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从一开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孙婪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
烂尾楼之外,灰黑色的夜空沉沉压下来,没有星月,只有末世亘古不变的浑浊天幕。这些日子宋明偶尔惊醒的那些怪梦,一幕幕在孙婪脑海闪过。
宋明会梦见日月同升悬在灰蒙蒙的天际,梦见时间骤然凝固不动,梦见早就腐烂入土的人影,重新行走在断壁残垣之间,梦见大地崩裂,世界再一次被火海吞没。
那不是无稽的噩梦。
那是时间线渗漏出来的碎片预警。
宋明是罕见的轮回见证者,还没有被彻底卷入漩涡,就已经提前窥见毁灭的残影。
死生颠倒,不受因果桎梏的世界BUG?
X202年那桩死而复生的异象不是幻觉。
BUG已经嗅到了日月轮盘的气息,盯上了自己,顺带着,也盯上了能够梦见时间碎片的宋明。
一旦宋明窥见神器的真相,知晓他想要逆转生死、重启世界的盘算,就会被因果牢牢锁定。
真相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孙婪别过头,避开宋明灼灼的视线,将手中快要燃尽的木枝狠狠按进火堆,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响,勉强掩盖住他一瞬紊乱的呼吸。
“没有什么瞒着你。”他把汹涌的心绪重新裹回冰冷坚硬的外壳,语气再度变得疏离淡漠,“只是废土生存本该如此,不要把希望全数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是我教你的道理。”
谎言从舌尖滑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粗糙砂纸,反复磨刮着他的喉咙。
宋明定定看着他。
篝火明明融融跳动,可两个人之间却像隔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
这不是第一次了。相处的这些天,孙婪总有些时刻,肉身明明站在眼前,心神却仿佛漂泊在另一个遥远时空。
会在夜半悄无声息地消失,天快泛白才带着一身旷野寒气归来;路过废墟里残存的古老石刻,会长久伫立失神;偶尔身上会漫开一缕极淡、不属于现世的苍凉时间气息,转瞬又消散不见。
“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总要躲。”
宋明蹲下身,指尖扒拉地上细碎的水泥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委屈,“你救了我,愿意带上我赶路,危险来了你也会挡在前头。可一转过头,你又处处和我划清界限。我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猜过很多种缘由。
猜想孙婪是不是贪图他身上尚且没有完全发掘的异能;猜想对方只是缺一个干活的帮手;猜想末世独行太久,不习惯身边多出来一个活人。
可一路同行看下来,全都对不上。
孙婪不打探他的过往,不压榨他出力,物资也会公平分给他,甚至多数危险,都尽量不让自己沾手。
无来由的善意,又搭配着处处设防的疏离,这才是最让人惶惑不安的。
火堆的热度烤得人脸颊发烫,后背却依旧被穿堂的夜风浸得冰凉。
远处异变者的嘶吼间歇停歇,整片废墟陷入一种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烧持续不断的细碎噼啪。
孙婪沉默很久,久到宋明以为他不会再接话。
“我想要的,是结束这一切。”
他终于开口,说得很轻,近乎呢喃,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蒙夜色,“我见过太多人死。不该死的,还没好好活过的,全都埋在这片荒土里。我想让他们回来。”
话说到这里,他又骤然收住。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不再往下细说日月轮盘,不再提时间回溯,不提那些幻影一般的复活。
宋明微微一怔。他没有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在所有人都只顾攥紧手里那一口干粮、只求自己多活一天的末世,居然有人还在惦记已经死去的人。
“死人……怎么回来。”宋明低声喃喃。
“我不知道。”孙婪迅速收回话头,把那点险些泄露的真心重新掩埋,重新戴上那副冷淡的外壳,“只是一个妄想而已。不用记。”
可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执念,宋明捕捉到了。
他能感觉到,那才是藏在孙婪所有古怪行为底下最根源的东西。
“妄想也会有来由。”宋明不肯就此揭过,抬眼望过去,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你在找什么东西,对不对?能做到这种事的东西。”
孙婪站起身,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烂尾楼巨大的缺口边上,夜风掀起他外衣的下摆,漆黑的剪影嵌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深了,轮流守夜,你先睡。”
他直接截断对话,拒绝继续深究。
宋明望着那道孤峭的背影,没有再追问。他清楚孙婪不想谈的时候,再怎么逼问也得不到半句实话。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捡来的废旧帆布,隔绝地面的寒气。宋明躺下去,伤口隐隐作痛,一点睡意都没有。
篝火在身后噼啪燃烧,孙婪就立在风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望向漆黑的废土。
宋明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方才的对话。孙婪说想要死者归来。可他那些零碎的噩梦又涌上来。
死人行走在废墟,世界再度毁灭。
梦里那些“活过来”的人,脸上没有活人的温度。
一种模糊、冰凉的预感爬上宋明的后颈。或许真的把死去的人拉回世间,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侧过身,悄悄睁眼看孙婪的背影。这个人强大、冷静,数次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可心底又揣着这样沉重、危险的执念。
宋明还不知道,那份想要救赎万千亡魂的心愿,正在一点点把孙婪拖向万劫不复。
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这场执念的引力场里。
夜色越来越沉,风依旧呼啸不停,烂尾楼的火光,在无边无际的末世黑暗之中,渺小得如同一粒随时就要熄灭的火星。
孙婪立在风口,指尖悄悄抚过衣襟内侧,隔着布料,触碰到怀中那一块轮盘碎片。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那是日月轮盘的残片,无时无刻不在隐隐震颤,回响着时间深处无数亡魂无声的呼喊。
他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古籍上写满的警示。复活是骗局,回溯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少年时代聚居地覆灭那一日的惨叫与火光,他做不到彻底放下。理智懂得何为不可为,心却不肯顺从理智。
他既盼着能够挽回旧日,又恐惧那将会带来的毁灭;既贪恋身边宋明这一点鲜活暖意,又时时刻刻做好了将来亲手推开他的准备。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把他困在夹缝之中,无人可以倾诉,无人能够分担。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宋明翻了个身,似乎依旧没有睡着。
孙婪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淡淡的。
“睡你的,别胡思乱想。”
宋明没有应声,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漏下来的、被烟尘染灰的夜空。
今夜没有答案。
很多很多问题,都埋在这片废土的阴影底下,等待着在往后的路途之中,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次日早上,宋明一觉睡到了天亮,孙婪居然没有叫他起来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