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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

      窗户外头梧桐树上落了只喜鹊,扯着嗓子叫唤,一声接一声,比张哥催通告的微信还急。

      陆衍睁开眼,入目是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斜斜劈在床尾,照得真丝被面上一块亮斑。被面凉滑,贴着皮肤挺舒服,就是半夜翻身的时候容易整个儿滑下去,他夜里捞了两回,末了还是把空调被叠成两层压在身上才算踏实。

      床头柜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摸过来翻了个面,六点刚过。

      原身那堆闹钟他昨晚上就全关了,七八个,从六点半排到十点,隔半小时响一回,备注名写得跟催命符似的,“再不起就迟到了”“张哥杀过来了”“最后一遍”。他挨个删干净,只留了一个七点半的,备注改成“起”。

      这会儿还早,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昨晚上没看完的采访视频又翻出来。手机搁在膝盖上,耳机塞了一边。屏幕里头原身穿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坐姿跟没骨头似的往沙发里出溜,主持人问一句他回半句,能噎死人的那种。有个片段是问他拍戏受了伤怎么坚持下来的,原身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一道浅疤:“这叫伤?您没拍过戏吧,我们这行管这叫蚊子叮。”底下观众笑成一片,主持人脸上挂不住,还得跟着乐。

      陆衍拖回去进度条又看了一遍,学原身往后靠、下巴微抬、眼皮半耷拉的架势。学了五分钟,腰先酸了,这具身子看着结实,核心力量差得远,坐没坐相一久就撑不住。他改成盘腿坐,手机搁脚脖子上,继续看。

      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把原身近半年的采访刷了大半,心里大致有了谱。原身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三分真七分演,真在被问到痛处时眼珠子往左下瞟一下,演在不管什么场合都端着“老子不在乎”的范儿。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了两回,眼珠子该瞟的时候没瞟,不该抬下巴的时候抬了,怎么都别扭,跟穿了双不合脚的鞋似的。

      “得了。”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来洗漱。

      浴室镜子里这张脸睡了一夜,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左边支棱一撮右边塌一块,跟鸡窝刨过似的。他拿梳子沾水压了压,压不服帖,索性不管了。原身平时也不怎么打理,抓两把发胶就出门,糙着来反而像他。陆衍挤了牙膏刷牙,刷到一半想起昨晚上要改微信备注的事,含着沫子去摸手机。

      备注挨个改,工程不小。他把“北电小孟”改成“孟女士”,把“健身教练”改成“某健身教练”,把那些“170/48/34C”全替换成“某女士”,改一个划一个。通讯录翻到底改了四十多分钟,改得手指头发酸。剩下几个看着实在不像话的,长按,拉黑,删掉。删到“三里屯偶遇”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三屏,全是原身跟人胡侃的废话,什么“你那条狗挺可爱”“改天带出来遛遛”,人家回“好呀好呀”,原身就再没搭理过。

      周浩宇八点出头敲门进来,手里拎着粥和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汽。陆衍正坐在书桌前头翻辞海,翻到“衍”字条,上头释义印着“水广布或长流”,他盯着看了半天,心说原身他爹妈起名倒是省事,随便翻字典捡了个字。

      “衍哥,张哥说九点半视频会,让你把邮箱里那份综艺邀约先过一遍。”周浩宇把包子搁桌上,“猪肉大葱的,还热着。”

      “嗯。”陆衍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汁差点滴到辞海上,他赶紧拿纸巾垫着。吃相照旧尽量往糙了靠,大口咬,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三两口解决一个包子,粥端起来呼噜呼噜喝。

      周浩宇在旁边看着,没多嘴,大概是昨晚上回去琢磨过了,觉得老板摔一跤改改毛病也正常。

      九点半视频会,张哥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公司会议室,白板上一堆名字跟档期表。张哥本名张定国,四十出头,发际线退得厉害,剩几根还坚持往脑门上梳,看人的时候习惯手指头戳镜头,跟要顺着网线爬过来揍人似的。

      “陆衍你听好了,”张定国开口就这调调,“后面这档《周末大冲关》是平台S+综艺,人家点名要你,合同都发过来了,你看看日期,下周一进棚录制,连录三期。”

      手机架在辞海上头,陆衍翻着邮箱里的合同附件,条款密密麻麻,他一行行扫,扫到录制时长那栏眉头拧了一下:“三期连录?一次录多久?”

      “下午两点到夜里十一二点吧,棚里热,你得有点数,别又跟上次似的闹脾气。”

      “知道了。”陆衍往下翻合同,“酬劳那栏我瞅着怎么比去年那档低了两成?”

      张定国顿了一下:“你去年那档不是出了点岔子嘛,平台那边压了压价。再说你最近热搜上得勤,可都是黑红,人家肯给这个数算客气了。”

      “那就不接。”

      张定国眼珠子瞪圆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接。”陆衍关了合同,“压价还连录三期,一期十个小时,等于白送人家一期。张哥你带这么多年艺人,这种合同你搁别人身上你签吗?”

      张定国张了张嘴,手指头戳了戳镜头:“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合同了?”

      “昨晚上睡不着翻了两眼。”陆衍面不改色,“再说我溺水这事儿刚出,平台就拿压价合同来试水,你信不信我要是签了,下回报价还得往下掉。”

      张定国沉默了一阵,扭头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转回来的时候语气软了半截:“那你说怎么办?人家点名要你,不接也不合适。”

      “接可以,按去年的价,录制时长砍成两天一夜,每期录八小时,超时按小时加钱。合同你让法务改一版发过去,就说我这边档期紧,身体刚恢复不能熬大夜。”

      张定国哼了一声:“行啊陆衍,呛了回水脑子倒是清醒了。我让法务去谈,谈不拢再说。”

      视频会开了四十来分钟,后面又对了两个代言的口播脚本和一个杂志拍摄的通告。陆衍翻出脚本提前过了一遍,有一句广告词写着“这款精华液让我皮肤喝饱水”,他指着屏幕跟张定国说:“这句得改,我不说‘喝饱水’这种话。”

      “人家品牌方给的词。”

      “那你告诉他们,陆衍原话,‘这玩意儿抹脸上不油,吸收快,比我之前用的那瓶强’,爱用不用。”

      张定国在屏幕那头把笔往桌上一摔:“我上辈子欠你的。”

      “上辈子你是我家长工。”陆衍顺嘴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姬家那会儿家里长工确实姓张,逢年过节他给发赏钱,张老头每回都抹着眼泪说“东家仁义”。他清了清嗓子往回找话补:“开玩笑的,你赶紧去谈,谈成了我请你吃饭。”

      会散了之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周浩宇端着杯冰美式进来搁他手边:“衍哥,张哥刚才私聊我,说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让我盯着点,看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你今天开会把合同条款一条条捋了一遍,还知道跟平台砍价了,以前您签合同连页码都懒得翻。”周浩宇推了推眼镜,“张哥说……”

      “说什么?”

      “说‘盯紧点,别是脑子真摔坏了,回头更麻烦’。”

      陆衍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你告诉他,脑子好得很。合同不翻页码,吃亏的是我,又不是他。”

      周浩宇嘿嘿笑了两声,掏出手机就要发。

      陆衍摆摆手:“别发了,明儿开会他自己看得出来。”

      手机揣回去,周浩宇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衍哥,张哥还问,说你今儿在群里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早上他在工作群发通知,你回了个‘收到,有劳’,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早上确实陆衍在工作群回了那么一句,原身平时在群里要么不回,要么甩个“1”,偶尔冒泡也是“知道了”“别催”。他清了清嗓子:“你跟他说,我呛水呛的,脑子还没转利索,过两天就正常了。”

      周浩宇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

      陆衍搁下杯子,起身在屋里溜达了一圈。书架上原身买来装样子的书他抽了两本出来,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了两页,里头干干净净没一个字批注,一本《中国陶瓷史》倒是翻得卷了边,他仔细一看,夹层里夹着三张银行卡和一张健身卡。他抽出卡搁桌上,书放回去,又从书架底层翻出个落灰的拍立得,相纸剩小半盒。

      “周浩宇,”他举着拍立得回头,“这玩意儿还能用?”

      “能吧,你去年买来拍了两回就扔那儿了。”

      陆衍对着窗户拍了张梧桐树的影子,相纸吐出来,他搁在桌上等显影。周浩宇凑过来看,问拍这个干什么,他说练手,其实心里头想的是往后得学着记事儿,脑子靠不住,纸笔靠得住。相纸慢慢显出绿影子来,他拿起来看了看,树叶子糊成一团,跟水彩洇了似的。

      “得调焦距。”周浩宇说。

      “下回。”

      中午张姨做了打卤面,手擀的,面条筋道,卤子里的黄花木耳肉片给得足,陆衍吃了两碗,吃完了搁下筷子才想起来原身不爱吃面,每回张姨做面他都点外卖。张姨在厨房里探头看了两回,见他吃得干净,笑得眼睛眯成缝,端着碗回去刷的时候嘴里哼小曲儿,调子跑得没边没沿。

      下午他窝在客厅沙发上看剧本。张定国打包发过来后面几个项目的剧本梗概,一个是古装权谋,男二,角色是个表面温润实则心黑手狠的世家公子;一个是现代悬疑,男主,演一个精神分裂的侧写师;还有一个是电影客串,三场戏,演个哑巴杀手。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梗概,拿红笔在打印出来的纸上划拉,古装那个角色他圈了好几处,旁边批注:“此处台词啰嗦,可删。”“人物小传逻辑不通,世家公子不会当众摔杯子。”

      批注字迹端端正正,写到第三处的时候他笔尖顿了顿,把“不会当众摔杯子”划了,改成“当众摔杯子不合身份,私下无人时摔更妥”。改完了自己对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说这哪是演员批剧本,这是闺学先生批女诫。

      纸翻了个面,他接着往下看。

      傍晚起了风,天边烧出大片橘红来。

      陆衍放下剧本去院子里溜达,沿着车道走了一圈,路过车库又瞅了两眼那辆保时捷911。原身记忆里这车买了小半年,拢共开了不到五百公里,上回开出去还是半夜去工体喝酒,回来的时候蹭了马路牙子,轮毂划了一道,搁那儿一直没修。他蹲下来看了看划痕,琢磨着明儿让老赵开去修了,修好了自己练练手。原身驾照考了三年,上道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技术差得连老赵都嫌弃。

      晚饭后张姨切了盘西瓜端过来,沙瓤的,冰镇过,咬一口甜水顺嘴角淌。陆衍吃了两块搁下,摸出手机看了眼微博。原身微博粉丝三千多万,他点开自己主页,最新一条还是住院前发的,宣传那档古装剧的,配图九宫格,评论底下粉丝控评队形排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几条黑粉阴阳怪气。

      他切到编辑页面,想发条报平安的。打了一行“没事儿,出院了,都散了吧”,删掉。又打“谢谢关心,溺水小插曲,人活着呢”,看着太贫,也删了。琢磨了半天,最后发出去八个字:“平安。歇两天。别蹲了。”

      配图选了上午拿拍立得拍的那张糊树影,绿汪汪一团,勉强能看出是棵树。

      发完他把手机扣茶几上,过了五分钟摸起来看,转发过万了,评论区一片“哥你没事就行”“这什么破图”“陆衍你发个自拍能怎样”“别蹲了是跟狗仔说的吧笑死”。他翻了两页评论,看见一条被顶到前排的:“衍哥你说话怎么突然正经了,是不是助理代发的?”底下粉丝跟着起哄。

      他拇指戳屏幕,回了这条:“本人。手没断。”

      回完又觉得太短,补了一条:“粥喝了,觉睡了,明天开始看剧本。散会。”

      评论区炸得更凶了,粉丝截了他这两条来回发,说“陆衍居然报备行程了”“他是不是被夺舍了”“奶凶奶凶的”。陆衍看着“夺舍”俩字眼皮跳了跳,手机扣回去。

      夜里躺床上他又翻了一遍微信。改完备注的通讯录清爽了不少,名字规规矩矩排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价签了。他挑了几条要紧的回:品牌PR那边确认下周拍摄时间,他回“下周四下午可以,棚在哪儿发个定位”;一个合作过的导演发消息问他身体怎么样,他回“没事了,改天请您喝茶”;还有个编剧朋友问他新剧本看了没,他回“看了,男二那角色你给我透个底,最后死没死”。

      编剧秒回:“没死,但残了。”

      “残哪儿了?”

      “腿。瘸了。”

      “行,瘸子比死人好演。”

      编剧发来一串哈哈哈,说“陆衍你变了,以前你看剧本只问‘这角色帅不帅’”。

      陆衍盯着这行字,心说坏了,又露馅了。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瘸子也能帅。”发完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上被子睡觉。

      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肚子上,规规矩矩的。窗外喜鹊又飞回来了,在梧桐枝上扑棱了两下翅膀,没叫唤,安安静静蹲着。他听着窗外风声,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车送去修,剧本批注整理出来发给张哥,还有那堆改了备注的微信,得慢慢想怎么回才不显得突然转性。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临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月光正好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道,横在鼻梁上。他拿手背挡了挡光,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大概是“明儿把帘子换个厚的”。

      第二天早上周浩宇来的时候,发现陆衍已经把客厅茶几收拾干净了,剧本打印稿按项目分好摞成三摞,每摞上头压了张便签纸,写清楚哪几页哪几场改了什么地方。字迹工工整整,周浩宇拿起来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问:“衍哥,这字是你写的?”

      “不然你写的?”

      “不是,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练过。”陆衍端着张姨煮的汤喝了一口,“小时候被逼着描红模子。”

      周浩宇哦了一声,翻过便签纸看了看背面。

      陆衍瞟了他一眼,心说这小伙子倒是好糊弄。可他不知道周浩宇出了别墅大门就掏出手机给张哥发了条微信:“张哥,衍哥肯定有事儿。他今天把茶几收拾了,剧本批注写了三页纸,字比您写得都好看。”

      张定国回了三个字:“盯着点。”

      手机揣兜里,周浩宇回头望了一眼别墅二楼东头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他叹了口气,心说陆衍要是真换了个人,那也挺好,至少不用半夜三点去买关东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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