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李圆光立刻被疼痛惊醒了。
他余光瞥见了小帅的侧脸,心说不好不好,这下玩脱了!
只见他猛地弹起身,一手掐金光诀保护自己,另一手用力朝对方胸口一推,拉开距离后右脚立马跟上,狠狠对着小帅踹了一脚。
小帅后退几步,微微偏转脑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后,咧开嘴笑了。
这笑容搭配上他弯弯的眼睛,本该很有亲和力,可偏偏现在灯光昏暗,外加上他满身的符箓,便流露出一股格外阴森的气质。
等等,符箓。
李圆光有些懵了。
对呀,对方身上明明还贴着符箓,胸口也还插着桃木,怎么就脱离控制,行走自如了呢?
难道这僵尸的道行比他还深?
这不能吧。
按尸化的年头来算,僵尸确实分三六九等。最常见也最普通的是行尸,再往上走是游尸,之后便是飞尸和不化骨。
后头这两种不好惹,身上已然带有法力,寻常道士碰上了就只有跑的份儿。
但无论是哪一种,被十厘米长的桃木锥刺入身体后,都得安安分分像萝卜土豆那样趴着。
李圆光挠了挠头。
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师父他老人家没教过呀!
李圆光虽陷入沉思,手上动作却全然没停。
他侧手从电脑下的桌板中抽出铜钱剑,剑尖一横,直指对方眉心。
“你究竟是何精怪?本道手里这把剑可不是吃素的。”
“你若识相,便早早现出原形。本道心善,说不定还能留你一缕残魂前去投胎,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脸上露出些带着锋芒的笑意:“就别怪本道拿你试试新画的五雷符了!”
面对威胁,对方丝毫不惧,他甚至有些好奇地走上前,用手指戳了戳铜钱剑的剑锋。
卧〇!
李圆光见状顿时大汗。
“我叫贺长恩。”对方声音哑哑的,仿佛同他的脸一样藏进了黑暗里,“二十七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住蒹荷市秀湖区碧玉街道,丰庭小区三栋402。”
“你好……”
贺长恩之后所说的一连串话,李圆光并没有听清。
因为他早已连滚带爬地跑出卧室,在“砰”一声锁上房门后,背靠着门板大喘气。
他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跟神神鬼鬼打交道这么多年,李圆光还是头一次见有鬼怪敢用手去碰铜钱剑的。
不是僵尸的话……
尸魈?
旱魃?
这两种可并不会说人话。
不知为何,“伪人”二字忽然出现在了李圆光的脑海里,可他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否决了。
伪人说到底就是个刚时兴起来的都市传说概念,满打满算才火了几年?
论资排辈,诞生年头还没他脚上那双拖鞋的使用时间长呢。
李圆光确认书房门锁好后,径直走进了卫生间。他对着镜子一照,只见自己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牙印。
好在没有破皮,只留下了一些红色印记而已,用不着去医院打疫苗。
李圆光深知这不过是侥幸而已,如果他睡得再熟些,反应再慢些,说不定就被啃开喉管,血溅当场了。
保险起见,他还是在伤口上敷了些许糯米,以防尸气入体。
贺长恩,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这么一折腾,李圆光今晚算是别想睡觉了。
他守在卧室门面前,根据贺长恩目前表露出来的的特性查了一晚上古籍,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就对贺长恩没招。
人,无非是三魂七魄。
三魂通常指胎光、爽灵、幽精。
丢失胎光,便会变成植物人,或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
丢失爽灵,则会变得智力低下,或者干脆变成痴呆。
幽精则主导情感与欲望,失去后便会情感失调,躁狂抑郁。
而至于七魄,包括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丢失其中任何一个,便也会有对应的症状发生。
譬如僵尸,便是缺少三魂,而七魄滞留。
寻常人们常说的伥鬼,则是丧失七魄,只残存三魂中的幽精。
想来只要点燃三魂七魄灯,就能知道贺长恩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了。
虽然李圆光只是个穷道士,但只要是入道者都明白,除魔卫道是毕生的责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辜负的。不管现在面对的是何等诡谲的精怪妖魔,他都不可能放任其入世间伤人。
第二天。
早上五点天刚亮,李圆光便气势汹汹地打开了昨夜被自己锁上的房间门。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顺着打开的房门钻进去,刚好照在贺长恩身上。
他靠着李圆光的床沿盘腿坐着,见有人来,歪头思索了一会,接着极其迟钝地换上先前那副眉眼弯弯的笑容。
“早上好。”贺长恩慢吞吞地开口。
李圆光壮着胆子凑近一瞧,只见房间地板上到处是被对方扯下的符纸,为了镇压而钉在其胸口的木钉,也被抽了出来。
木钉被折成两段,一段被抛在地上,另一段仍卡在贺长恩的身体里。
这在身为道士的李圆光看来,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早上好……”他又说了一句。
“好你个大头鬼呀!要不是你,我还不至于一晚上都没睡!”
李圆光听见贺长恩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见对方目前没展现出什么攻击性,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麻利地用新浸染朱砂的墨斗线将人缠成了一个粽子。
他只给贺长恩留了一双腿用来走路,一路像牵狗似的把人牵下楼,塞进面包车副驾驶。
“我们、要去哪里?”贺长恩幽幽地问。
李圆光没有回答他,只是颇为无奈地朝他撇了一眼,心说真是开了眼了。
这年头,居然连僵尸(姑且算其为僵尸吧)都会说话了。
面包车驶出老街,左拐右拐后来到了一个道观门口。
道观名为保和,是李圆光自幼长大的地方,只是他接受传度后选择入世修行,不常回来而已。
此时五点刚出头,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是起早卖早饭占摊位的商贩。他们里里外外停着冒起炊烟的餐车,将道观门前的小路占了大半。
李圆光围着道馆转悠两圈,死活找不到地方停车,只能将面包车停在远处,牵着贺长恩跟进道观。
人牵狗很常见,但人牵人绝对不常见。二人下车后一路行走,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位卖包子的大爷见状,即刻露出了然而八卦的神情。
“哎呀,现在的小年轻就是玩的花呀。”
李圆光闻言,回头瞪了大爷一眼,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脖子上还留着贺长恩咬的牙印呢。
他早上将牙印上敷的糯米撤了,急着出门,都没来得及遮挡一下……
贺长恩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又挨了一脚。
但他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情绪。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不会有情绪的。
“咦?师兄?”
“你怎么来了?”
听到李圆光呼唤,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弟子跑了出来,他双手油乎乎的,嘴里还叼着一个糖包。
这小弟子名叫王安,年纪不大,只把初中读完了,是李圆光师叔程府名下的记名弟子。
“你师父呢?”李圆光问。
“师父接到活儿,去大城市出差了,这几天就只有我一个人留在道观。”王安说着把油腻腻的手在道袍上抹干净,“反正现在道观都要成一个打卡景点了,来这里看事的人没多少,我一个人能照看得过来。”
“哎,师兄,你身后牵着的是……”
王安探头探脑地望过去。
他虽然只是个记名弟子,但好歹能认出捆在贺长恩身上的墨斗线。
在他印象里,就只有收服僵尸才用得上这东西。
王安不由得吓得一愣神,李圆光连忙推推他的肩膀,说先进观里再说。
贺长恩被牵着跨进山门,目光很快从门外的华表转移到了香火袅袅的灵官殿上。
殿门半敞,殿前铜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有几点火星正明明灭灭。太阳光线顺着檐下斜斜落进来,正照在王灵官的赤面上。
他三目怒视,金甲森然,一手举金鞭,一手按风火轮,如此威严,足以让每一个来客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王安还从没听说过哪只僵尸能毫发无损地踏进道观,更别提还敢直勾勾跟王灵官对视了。
“师兄,这只……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李圆光露出些许苦笑,隐去自己收纳僵尸打工的事情,把来龙去脉说了。
“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真的要暴起伤人,师兄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小道童出手的。”他说着拍拍王安的肩膀,“帮我个忙,去找来十只油灯。三魂七魄灯点燃之后,看哪盏灯明,哪盏灯灭,自然便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王安连声应下,去找油灯了。
贺长恩在灵官殿前兀立许久,突然回头看向李圆光。
“他是谁?”
“你、又是谁?”
“我叫李圆光,至于你对面的,呵呵,说出来吓死你!”
此时李圆光正在殿前上香,点燃线香后燃烧的白烟很快升入空中,似云似羽,随风逐渐消散。
在他童年记忆里,这场景似乎复现过无数次。
见如此熟景,提心吊胆一整夜的李圆光心中生出一抹安心,便多嘴回答了贺长恩的问题。
“李、圆、光……”贺长恩一字一顿,似乎在咀嚼着三个字。
不一会儿,王安就把十盏油灯布置完毕,按照师父此前教授的灯仪将其三七分开,两灯之间空着七寸七的距离。
李圆光则牵着贺长恩走到事前划好坛场中央。围绕着这只被墨斗线捆绑的大粽子,十盏油灯逐一亮了起来。
灯苗在白色的日光里抖动着,好似一个个穿着红袍的小道士在做法踏罡步。
万事俱备,李圆光随即开始诵读咒文。
作法时的他,严肃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随着他诵读声音越来越大,坛场中也逐渐起了一阵狂风。他的发绳忽而被风刮走,失去束缚的长发顿时与衬衫一齐在风中狂舞,发丝轻掠过下颌,衣袂猎猎之响始终不绝于耳。
已然有几盏油灯,开始在风中忽明忽暗。
见此情景,李圆光心里有了底,他神色镇定,目露精光,在狂风呼啸声里大了喝一声。
“现!”
一声令下。
风停,声歇。
但施法成功的李圆光却一点儿也不开心。
因为他面前的十盏油灯,竟然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既无三魂,也无七魄……
世间竟真的有这种存在吗?
至于贺长恩,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李圆光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对方在震撼、畏惧些什么。
他似乎只觉得在一声令下后,十盏灯通通熄灭很好玩而已。
于是他凑到一动不动的李圆光跟前,模仿对方的口气,说了一声: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