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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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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璇垂眸瞥了一眼手背,又抬眼看他。这人嘴上问帕子,眼睛却在脸上,递帕的手悬了会才往前送。她见惯了。又一个。
“多谢先生。”她接了帕子,微微欠身。
“我姓陆。”他清了清嗓子,声低了些,“陆文昭。姑娘怎生称呼?”
“云璇。”
陆文昭点头,唇动了动,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几步,回廊拐角处慢半拍,偏头,余光往她这扫了一下,才拐过去。
席上那么多人,就他瞧见手背红了。还特意拦下来递帕子。
她把帕子叠好。又一个被这张脸迷住的。
她没多想。陆文昭。眼毒,人灵。不管真留心还是另有所图,此人堪用。
殊不知陆文昭拐过回廊,步子便缓。背靠柱子,低头看方才递帕的手,指头微蜷,像沾了什么烫手物事。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廊下行出去。
马车进侧门,管事迎上:“主子说了,别庄的事办得还行。明儿起你去前院书房伺候茶水。”
她低头应“是”。
收了巡铺差事,换去书房伺候。
是罚,还是赏?
书房伺候,能听他谈事,离他更近。
回屋,将素帕与写着“云璇日”的纸搁在一处。地在兜里,名在心里,看谁耗得过谁。
前院书房。管事指着门边小几:“主子在里面见客谈事,你守着。茶凉了换,人走了收。”
头一日端茶。她端进去,搁桌角,退出来。一日七八回,茶凉了他不喝也不吭声。她换热的,再端进去。
云歌坐太师椅里。她一进门,他便闻见一股味儿。非皂角,淡得很,若有似无。不腻,不冲,独她有。她退出去,香似还在屋里转,他便频频往门首看。
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留意这味儿。
次日磨墨。他头也不抬:“磨墨。”她跪在一旁磨了一下午。磨完,他低头看砚台里的墨——匀、稠、无结块,比先前粗使丫鬟强出一截。从屉里摸出个荷包往桌角一搁:“拿去。”
云璇一愣。荷包里是碎银,掂着比她一月月钱还多。
“主子,这……”
“墨磨得好。拿着。”
她揣进怀退出去,门外摸了摸荷包。磨一下午墨,竟赏这么多?他方才真瞧了砚台。云府主子出手委实大方,大方得离谱。
她塞入贴身内兜,行两步又摸出来掂了掂。一月的月钱,他随手赏了。云府城北有铺,城南有码头,连漕帮都得卖几分薄面。他动动嘴皮子,底下人便跑断腿。而她呢?磨得手腕酸软,得来的赏钱,不如他随手写张条子进账多。
她将荷包收好。凭什么他生来坐太师椅,她得跪在脚边研墨?凭什么他挥金如土,她攒三月不够盘个铺子?
她也想要。
第三日搬旧账册晒。她搬了一上午,云歌瞥了一眼,回屋摸出个荷包搁桌上。
下午命她按年份排回去。她排完,他翻两页,无一错漏。又一个荷包推过去。
一日给三回,她心当真欢喜。
揣着三个荷包立于门边,欠身:“谢主子赏。”一笑,小虎牙露出,眼眸弯弯。
开始算账。三个荷包,抵她从前在南街讨三个月的饭。他一日便赏出来了。
库房还锁着多少?她余光扫向书案后那排紫檀木柜。那柜中之物,够她盘十条铺子。光靠他赏,赏到死只得个铺面。
她所求,绝非仅止于此。
云歌翻册子,视线微抬。她站门边,穿青布衫子,腰身掐得细,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笑时眼尾微挑,招人的劲儿,她自己怕浑然不觉。
好看。活亦利落。他抿口茶。
茶也好喝。她泡的。
她于外头名声极好。张婆子夸她勤快懂事,门房赞她见人就笑,府里上上下下,无一人说她半句不是。可他知道她什么德行。那般狠角,在府里装乖装得跟猫似的。
“主子,午间可添碗汤?灶上炖了老鸭。”她低眉顺眼,声软得似能掐出水。
“不用。”
“是。”她退回去,一转身,嘴角便塌下来。
云歌看着背影,唇角微弯。装。接着装。
第四日理旧信札。她跪在地上按日期、人名分作三摞。他翻两页,比老管事还细。又一荷包推过去。云璇接了,笑着谢了。转身时便听他敲桌面:“回来。”
“主子还有何吩咐?”
云歌拉开抽屉,摸出个更大一圈的荷包:“明日穿件鲜亮衣裳来。青布衫子瞧着晦气。”
云璇掂了掂,整锭银子。这回眼里真切切地亮:“谢主子。穿何色?”
“自己看着办。鲜亮即可。”
她退出去,脚步轻快。云歌盘核桃暗忖:给点钱便笑,倒比猫好逗。
第五日。云璇晨起,翻出大荷包,临水鉴影。散开头发挽个松松的堕马髻,只留两根发丝垂在颈侧。挑出那件月白暗纹窄袖小袄,配条水绿裙子。纤指捏着领口,刻意往下扯落半寸,露出一痕雪白脖颈与精巧锁骨。
望着水中倒影,眼尾微挑,似笑非笑。
这身皮囊既作本钱,不换银子,留着发霉不成?
踏入书房。云歌一抬眼,手中核桃“咔哒”停了一拍。
太招摇。
月白衬得肤色发亮,水绿掐得腰肢纤细。往门边一站,满室生辉。穿成这般,外头那些掌柜、伙计、挑夫,岂不多看两眼?
“让你穿鲜亮,没让你穿这般招摇。”
云璇低头看看自身,抬头一脸无辜:“主子说鲜亮即可。这还不鲜亮?要不奴婢去换了?”口中说“换”,却反上前半步,执壶倾身添茶。小袄领口顺势滑落大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直往他鼻息里钻。
云歌视线不受控往那处溜了一眼,喉结微滚,飞快收回,手背青筋微凸,硬忍着不再看。
他素来清心寡欲,府中不乏美貌丫鬟,连眼皮都懒得抬。偏偏她来,屋内竟生出一股燥热。
“不必换了。”他低头翻账册,嗓音微哑,“就在这待着。”
云璇应了声“是”,退到门边。垂首时唇角压不住往上翘。
赏钱大方,眼睛亦不老实。不过这是真值钱。两眼,便是一整锭白花花的银子。
她摸了摸袖中荷包。既爱看,便看。
可摸着摸着,又不悦了。
那人富可敌国,随手一摸便是银锭。她活这许多年,见过的银子加起来,不及他随身。她垂眸看自己的手。磨墨、搬册、改账、持簪捅人,样样皆做。可纵是干到枯骨,亦挣不出他这一柜之财。
她把荷包收好。凭什么他高坐明堂,她匍匐于地;他施舍,她感恩。她咬了咬牙。
须得敛财。非是这等赏钱,而是那种源源不断、能生发根须的活钱。
云歌问:“你一日笑多少回?”
云璇一愣,随即眉眼弯成月牙,声软里透着钩子:“主子赏钱,奴婢便笑。”
云歌一噎。这般直白讨赏,她是头一个。“嫌少?”
“不少。主子给得实在多。”
“那再给。”又摸出个荷包推过去,“够你笑吗。”
云璇接了,当场绽出个极甜软的笑,眼波漾着水光。云歌瞧着那张脸,喉咙发干,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他别开眼,挥手:“出去罢。”
云璇揣着荷包出书房,廊下将银子拢一处掂了掂。五日赏八回,本钱又厚一层。
这赏钱来得快。笑一笑,银子流水般进兜。
她嗤笑一声。这主子怕是未见过真狐媚子。
行两步,步子又缓。
光凭这张脸笑,能笑到几时?
今日瞧着新鲜,明日、后日呢?
看腻了,连个铜板亦摸不着。她将银子贴身藏好。
不能只指望赏钱。须有自己的路子。他给的,他说了算。自己挣的,方是真的。
推门回屋,荷包倒炕上数一遍,塞进墙缝。
云璇日,绝不能只靠这书房里卖笑。
书房内。云歌靠椅背闭目。满室冷香若有似无,直往心窝里钻。
他自幼受训,克制隐忍成了本能。看人看事一眼见底。她那点拙劣又坦荡的算计,他怎会看不破?他分明知晓她拿他当那种底下之流,拿皮囊作饵钓银子。
可他方才竟没推开她。
他睁开眼,看方才端茶那只手,指节泛白。他素来厌烦这谄媚做派。可方才她弯腰刹那,他心底涌上来的竟非厌恶。而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欲将她掐在怀中、剥了那层伪皮看她还能否笑出来的……。
思及此,他脸色骤沉。
明日还是让她走侧门进来。
那身衣裳,只能在书房穿给他一人看。外头不长眼的,多看一眼都不行。
书房伺候到第十天,云璇跪在书案前头,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主子,奴婢……身体不适。想告半日假。”
云歌正翻册子,闻言抬眼。她手捂肚子,额角还逼出几滴冷汗。眉眼耷拉着,一副撑不住的样子。
装的。他看得真真切切。
那点小把戏在他跟前跟透明似的。可她装得挺像回事,连声音都发虚。
“肚子疼?”他把册子搁下来,“请大夫。”
“不用不用,”云璇连忙摆手,“奴婢回去躺躺就好。老毛病了,躺半日就缓过来。”
云歌靠椅背盘核桃,没吭声。她跪那儿,一副“主子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的架势。
他盘了两下核桃,忽然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装病告假,半日。她要去见谁,办什么事。
“去吧。半日。不回来扣月钱。”
云璇出了门脚步就快了。云歌听着她脚步从沉重到轻快,嘴角弯了一下。朝暗处抬了抬下巴,闪出个人影,低声吩咐一句,人影又没了。
云璇出了侧门,先拐进巷子把脸上那层白粉擦了,又理了理头发。今儿穿自己的衣裳,半旧藕色衫子,头上只簪了根素簪。架不住人养得好,藕色衬得肤色白净,往街上一走,卖菜的都多看她两眼。
城北浆洗巷。巷子最里头一口井台边上找着孙大妞。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手泡得发白,正蹲着搓一大盆衣裳。旁边还有两个妇人,一个瘦高个姓刘,一个矮胖圆脸姓赵。
云璇蹲下来,没急着说事,先帮孙大妞拧了一回被单。孙大妞认生,她就笑:“孙婆婆让我来的。她说你嘴严实。”
孙大妞一听姑母的名字,态度松了些,眼里还有打量:“姑娘是云府的人,找我们浆洗的干什么?”
云璇没兜圈子:“我手上有活,想找人干。不白干,给钱。活不难,替我盯着城北几间铺子,谁进谁出,什么时辰,什么人。不用进去,街对面坐着纳鞋底,看见了记下来就行。”
刘嫂警惕:“这不是让我们做探子?”
云璇笑了一下:“探子怎么了。你们浆洗一件衣裳挣几个铜板?我一天给三十文,干得好另算。”
三个妇人面面相觑。孙大妞想了想:“盯谁?”
“吴记绸缎庄。还有它对面那家新开的。”
孙大妞点头:“成。我干。”
刘嫂和赵嫂也点了头。云璇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搁井台上:“这是定钱。明儿开始,每天傍晚孙大妞来云府后门找我,把看到的说了,我按天结。”
她站起来要走,孙大妞叫住她:“姑娘,你叫什么?”
“云璇。”
孙大妞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出了浆洗巷,云璇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银子。肉疼。但值。这是她头一回用自己的钱、自己的名义、办自己的事。不是云歌派的活,不是替云府办事。是她自己织的第一根线。
她又去了趟书铺找方秀才,托他打听对门新铺子的东家是谁。办完正事,日头快到头顶。她从书铺出来往菜市方向走,打算顺路看看那三分地。走到街角,一个人从书摊后头站起来。
“云姑娘。”
她回头。陆文昭站书摊旁边,手里翻着本书,冲她笑了笑。
又是书摊。云璇心里转了个弯,上回城北书摊碰见他,这回又在书摊碰见他。城北这么大,书摊这么多,他怎么老能在她路过的地方看书。
“陆先生。”她欠了欠身,笑了一下。
陆文昭走过来,今儿穿了件竹青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上回在别庄看着更年轻些。他走近了,忽然脚步慢了一拍,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上回别庄,她穿着月白小袄端着茶壶,他光顾着看她眼睛了。今儿她穿了件家常藕色衫子日头照在她脸上,他忽然发现——那种站在太阳底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他耳根慢慢热了。
“姑娘今儿怎么在城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替主子办点事。”云璇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耳朵怎么红了。“陆先生怎么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