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把椅子》Jus1

21、清理者 第十六

　　第十六周。

　　今天我没有去林念家。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翻遍了论坛里所有提到“被遗忘”的帖子，找到了一个地址。在城西，一个旧小区。发帖的人叫“老周”，三年前发帖说“我家孩子不见了，但所有人都不记得ta”。

　　我找到那栋楼，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看着我，问：“你找谁？”

　　“周先生？我在网上看到你三年前发的帖子。关于你孩子的事。”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警惕。

　　“我不记得发过什么帖子。”他说。

　　“你发过。你说你家孩子不见了，但所有人都不记得ta。”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侧身让我进门。

　　他的家里很干净。但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副杯垫。一副在用，一副干干净净。跟林念家一样。

　　“你也有一个被遗忘的人。”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我女儿。三年前不见了。”

　　“你记得她？”

　　“我记得她存在过。但我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他说，“我记得她喜欢吃草莓。我记得她怕黑。但我记不起她的脸。”

　　“有没有别人记得她？”

　　“没有。所有人都不记得。我老婆不记得自己生过女儿。我儿子不记得有个姐姐。连我妈都不记得有个孙女。”他低下头，“只有我。而且我也快忘了。”

　　“你女儿有没有跟什么……东西，做过交换？”

　　他抬起头看我。“你怎么知道交换？”

　　“我教的一个学生，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每一页的字迹都在褪色，像被时间冲刷过。

　　“我记下来的。关于我女儿的事。我怕有一天我会忘，所以每天写。但写下来的字也在褪色。”他把笔记本推过来，“你看。这是上周写的。现在已经看不清了。”

　　我低头看。字迹确实在褪色。像被晒过的报纸。

　　“你女儿的事，有没有人管？有没有组织？”

　　“有一个。”他说，“我查了三年。我找到过一个名字。他们叫‘清理者’。”

　　“清理者？”

　　“专门‘收’人的人。”他说，“他们觉得这个世界能承载的人数是有限的。太多人活着，世界就会‘过载’。所以他们定期‘收’人。被‘收’的人，所有人都会忘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怎么‘收’？”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选中目标之后，目标身边的锚点会开始被消耗。如果锚点也忘了目标，目标就彻底消失了。”

　　“怎么对抗？”

　　“没办法对抗。”他说，“但有一个漏洞。如果有一个足够强的锚点，强行把被遗忘者的‘存在感’固定住，被遗忘者就可以暂时不被收走。代价是锚点会持续消耗自己。”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担保。”他说，“找一个人，自愿成为被遗忘者的‘记忆担保人’。担保人用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来维持被遗忘者的存在。但担保人也会被消耗。”

　　“所以要么锚点自己扛，要么找一个人替锚点分担？”

　　“对。”他说，“但大多数锚点不愿意让外人介入。因为一旦介入，那个外人也会被拖进来。”

　　我站起来。“谢谢你。”

　　他看着我：“你是那个外人对吧？”

　　“我是家教。”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疲惫。“家教。我以前也请过家教。我请了五个。没有一个人留下来。”

　　“第六个呢？”

　　“第六个是我自己。”他说，“我自己教我女儿。但后来我忘了怎么教了。”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比刚才多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