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把椅子》Jus1

1、第一次上门 我按门

　　我按门铃之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了三遍。

　　不是因为地址难找。是因为这条街太安静了。下午四点，整条巷子没一个人，连猫都没有。两边的房子都拉着窗帘，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我教了三年家教，什么样的家都见过。有客厅摆着三层鱼缸的，有家长全程坐旁边盯着的，有孩子一边上课一边打游戏的。但安静成这样的，头一回。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女孩，十五六岁，扎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老师好，请进。”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玄关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整整齐齐。我换了一双，往里走。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该有的都有。但茶几上摆着两副杯垫——一副在用，另一副干干净净，像刚擦过，但没人用。

　　我没多想，跟着她进了书房。

　　书房靠窗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把她坐，另一把给我。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一支笔、一块橡皮、一杯水。

　　然后我注意到——桌角还有另一杯水。放在左边，离她的椅子很近，离我的椅子很远。杯壁上有水珠，是刚倒的。

　　“你一个人上课，怎么倒两杯水？”我随口问。

　　她顿了一下，说：“习惯了。”

　　我没追问。家教的第一课：别多管闲事。

　　她叫林念，初二。卷子上的题，她十道对八道，错的两道我一讲她就懂。讲完她还主动说：“老师，我再做一道同类型的，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我心想，这学生也太省心了。

　　讲第三道题的时候，我发现她有个习惯——每做对一道，她会往左边偏一下头，嘴唇动一下，像在跟谁说话，但没出声。

　　“你在念叨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写，“自言自语。”

　　我没在意。很多学生都有小动作，咬笔杆、转橡皮、抖腿。自言自语算轻的。

　　但有一件事让我多看了她一眼。她做错题的时候，会先往左边看一眼，然后才低头改。那个眼神，不像在看空气。像在看一个人。一个她怕对方失望的人。

　　上了四十分钟，她说去倒杯水，问我喝不喝。我说不用。

　　她出去了。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整理卷子，余光里，桌角那杯水——我进门时看到的那杯，她没喝过的那杯——杯壁上的水珠，比我刚进来时多了。

　　我没碰过它。她也没碰过它。但水珠变多了。

　　我抬头看那杯水。水面很平，没有波纹。但我总觉得，它刚才动了一下。

　　我伸手，想把杯子挪开一点，看看底下是不是压着什么。

　　手指快碰到杯壁的时候，门外传来她的声音：“老师，别动那杯水。”

　　声音不大，但很急。像在喊“别碰”。

　　我缩回手。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笑着说：“那杯是昨天的，我忘了倒。你别管它。”

　　她把那杯水端走了。端得很稳。没洒一滴。

　　课上完了。我收拾卷子和笔，她把作业本递给我，说：“老师，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对。你把错题再做一遍，下节课我检查。”

　　“好。”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老师，你下次来，敲门的时候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一下，行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耳朵不太好，分不清普通敲门和送快递的。你那样敲，我就知道是你。”

　　她说的理由站不住脚。但我没问。家教第一课，别多管闲事。

　　“行。三下，停两秒，一下。”我重复了一遍。

　　她笑了。那是我那天见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我换鞋出门。她站在门口，说“老师再见”，我摆手，走了。

　　巷子还是那么安静。我走到路口，等红灯，掏出手机看时间。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进门的时候，玄关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我穿走了一双，还剩两双。但我出门的时候，鞋柜上只剩一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方向。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窗帘上印着一个影子。

　　一个。不是两个。

　　但那个影子的旁边，有一把椅子的轮廓。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不是林念的。也不是我的。

　　红灯变绿。我过了马路，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