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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天逃课 ...

  •     我的好基友叫严文——众所周知,是一位长得还不错、成绩又好的大帅哥。至于他是怎么和我扯上关系的,长话短说。
      那还是初中的时候。我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和任何人讲过一句话。不是不会讲,是不想讲。话到嘴边,总觉得说了也没人真的在听,于是干脆咽回去,像吞一把碎玻璃。那段时间我的内心压抑到了极点,整个人像一口被封死的井。
      我的同桌正是严文。某天我不小心瞥见他的笔记本扉页上画着几只二次元角色——恰好都是我喜欢的番里的。鬼使神差地,我开口了。
      结果我们发现,两个意外地合得来,都喜欢看动漫。
      经过这件事,我深刻地了解到:人类是群居动物,“需要交流“这件事刻在DNA里,是本能,和饿了要吃饭没有区别。你压抑它,它就在夜里反咬你。
      不过说到底,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的理性占据思想的上峰,现在的我也只是在利用他罢了。利用他来填补我的生物本能,利用他来排遣我的寂寞。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如此——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过是相互利用:利用亲情,利用友情,把彼此捆在一起,像两根互相支撑又互相勒紧的绳子。
      我这么想。在当时,我真心这么想。
      我家住在偏远地区的一个小乡村。我们学校不太抓成绩,日子过得轻松,也轻松得发慌。
      我们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斜进来,把黑板照得发白,粉笔灰在光里浮着,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虫子。
      语文老师在上面讲《祝福》,讲到祥林嫂问“人死了之后有没有魂灵“,教室里一片安静。我趴在桌上,心想: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严文在旁边画速写。他画的是动画里的一个女孩,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为什么总画这个角度”,他说:“因为从上面看,人就不像人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好。
      今天,我决定迈出人生的第一步:逃课。
      我首先把这事告诉了基友。原因嘛,当然是想把他拉下水——水太深的事,一个人不敢跳。但根本上,是我的胆小在心里肆意妄为,需要找个人垫背。
      严文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来了兴趣。不过我们讲话时动静有点大,似乎被坐在我前面的人听到了。
      前面,是我的组长,雨桐。
      正当我们猫着腰溜出教室时,在走廊上撞见了她。她堵在楼梯口,抱着手臂,一副“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的表情。
      我腿都软了。按剧本,她此刻应该去报告老师。
      结果她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带我一个。“
      我非常吃惊。像她这种年级前列的好学生,竟然对逃课这种事有兴趣?我看着她,她看着严文,一阵夏日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立马明白了。
      呵。好基友,你小子行啊。
      于是我们三个人跑出了学校。在这个炎热的夏日,蝉还在拼命地叫着,叫得整个山谷像一锅烧开的水。
      学校建在山上,所以我们一出校门就决定进山探险。三个人并排走在山路上,我在中间,一路上沉默不语——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说话。电灯泡这种职位,我也是第一次上岗。
      为了打破宁静,我开口:“喂,严文,你有喜欢的对象吗?“
      我用余光观察。雨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脸悄悄红了。
      严文挠挠头:“还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快有了。“
      “哈?什么叫'应该快有了'?“我说,“处于没有和有之间的量子态吗?难道你喜欢的不是人?“
      严文只是傻笑,笑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像被人从内部擂了一拳。整片山林瞬间安静——蝉鸣戛然而止,那种安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我和雨桐下意识冲上前去,翻过一道石坡,然后双双僵在原地。
      前面的一片树林,消失了。不是烧毁,不是砍伐,是凭空消失,只剩下焦黑平整的一圈空地。
      只有严文坐在空地中央,背影安静。
      “喂……等等,你不是在我们后面吗?“
      我转过头。身后的严文,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我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可越转越乱,像一台超频到冒烟的机器。只见从山洞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东西“——
      一只怪物。它长着五条手臂,每条手臂上、每只手掌心里,都睁着一只眼睛。那些眼睛一齐转动,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
      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就是那些眼睛。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像夏天翻开的土,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我听见雨桐在我身后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被掐断了一半的尖叫。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衣角,抓得很紧。
      “喂喂,这又不是少年漫画,怎么会有这种超自然现象发生?“我听见自己在吐槽。人在崩溃的时候,嘴比脑子先动。
      此时我们三个已经吓得不敢动了。
      人在遇到生命危险时,会出现暂时性的死机。就像车撞过来时,人往往不能及时躲开,反而会呆立原地——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事实,这就是死机。此刻的我们,就是这种状态。
      怪物伸出三只手,缓缓围绕上我们的脖子。手掌突然张开——掌心正中,是一只竖瞳的眼。
      到此为止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边?为什么是这样离谱的事情?为什么这样不幸的事,会发生在我头上?
      ——可恶!
      那只手收拢,把我们提离了地面。肺里的空气被挤空,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可恶,如果命运敢这样对我们,那我就撕破命运的喉咙,叫它看看我的厉害!
      我咬了下去。
      好硬。硬得像铁。但我拼命地咬,撕咬着,牙齿崩断了,满嘴的血。我留着一嘴血,像以前一样——一直、一直一个人对抗着命运。
      我的父母死得很早。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个孤儿,谁都不肯领养我,我只能在福利院里度过童年。那个可以听见别的孩子喊“爸妈“的童年。留给我的,只有孤独。
      福利院的走廊尽头,有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要对它说话——因为除了镜子里那个我,没有人会回答。
      我给自己起过三个名字。
      第一个叫陆天。户口本上的名字,那个还想着被人领走、被人叫一声“儿子“的小孩。
      第二个我记不太清了。他总在我饿的时候出现,站在镜子最暗的那个角落,很安静,只是看着我。
      第三个没有名字。他只在很深的夜里睁眼,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说。
      后来我明白了:人这种动物,一个名字装不下。装不下的时候,就把自己劈成几块,各自活着。
      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输给它,输给命运。
      我怀着无尽的恨意——对于命运。
      怪物周身散发出黑色的气。那黑气本来是看不见的,直到它在我们三人的胸口浮现出魔法阵一样的纹路——
      然后,我们遇到了我们一生的宿敌。
      我无法原谅这丑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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