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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海 潮水会带走 ...

  •   桑琰之第一次遇到淮栖远是在海边的一处废弃多年的码头上。

      淮栖远坐在那里,腿上盖着一块毯子,一只手拿着一本画册,另一只手拿着笔。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却毫不在意,他的皮肤很白,白的几乎透明,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人间的产物。

      桑琰之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想了想,才抬步走上前去。

      桑琰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去,才发现他画的是一片海。

      海被他画的很好看,像是真的装了一片海在画纸上。

      淮栖远微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似乎挺喜欢这一幅画的,想了想,便抬起有些僵硬的双手,把那幅画从画纸上撕了下来,递给了桑琰之。

      他微微笑了一下,看着桑琰之说道:“看你好像很喜欢这幅画,送你啦。”

      桑琰之看着他,默了默,才从他手里接过那一幅画,淮栖远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好看,嘴角荡起一个小小的梨涡,很干净也很纯粹。

      “你叫什么名字?”淮栖远突然开口问他。

      “桑琰之。”他答。

      “很好听的名字呢。”淮栖远说道,然后过了一会儿,看着大海,声音很轻的说:“我叫淮栖远,很高兴认识你。”

      ……

      那天的后来,是桑琰之把淮栖远推回的家。

      淮栖远的家离大海不是很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也是在那一天里,桑琰之知道了淮栖远原来有渐冻症。

      家族病史,他的父亲就是因为渐冻症而离世的,同年,他的母亲也因为受不了打击也过世了。

      看吧,麻绳专挑细处割,噩运专挑苦命人啊。

      渐冻症那么小的遗传概率,甚至是最高才达到百分之十的概率,他却偏偏遗传到了。

      在查出渐冻症以前,他是他们系里的专业第一,画的一手好画,人人都说他是天才,可就是这位别人眼里的天才,每一天都被病痛折磨着。

      桑琰之听着他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想了想,才说到:“我的父母啊,从小就把我丢了,是一个老婆婆捡到了我,就把我带回家养着了,去年的时候老婆婆也走了,我又只剩我一个人了,不建议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可以么?”

      桑琰之问他,嗓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但淮栖远没有听出来,他只是微微低头笑了一下,说道:“好啊。”

      至那以后,桑琰之每天都来。

      一呆便是几个小时,他推着淮栖远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市,但淮栖远还是更喜欢海边。

      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大海不会改变。”

      淮栖远看着远处翻腾的大海,声音很轻很轻:“风会变,云会变,人会走。但海永远在那里。涨潮退潮,日复一日。那么多年了,大海看遍了世间的爱恨情仇,但他依然没有改变。”

      “所以,你觉得海是最可靠的,是么?”桑琰之问他。

      淮栖远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海面。

      “可是你看,”桑琰之指着远处的海浪,“今天的海和昨天的海,其实也不一样。浪的大小,风的颜色,光落在水面上的角度,每分每秒都在变。”

      淮栖远仰起头看他,眼里有一些意外。

      “你说的不变,”桑琰之蹲下来,和他平视,“不是海没有变,是你每次来看海的时候,你自己的心没有变。”

      淮栖远怔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声音很闷地说:“是了,这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唯独我傻傻的站在原地,不愿意去接受。”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一直都是这样,不愿意去接受,害怕改变。”

      海边的风很大,几乎快要把淮栖远说的话给吹散。

      “这不怪你。”桑琰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淮栖远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桑琰之,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但是桑琰之没有继续说那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只是低声说:“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淮栖远点了点头。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明明他们那么想留住时间,想在与彼此多相处几天,可偏偏,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淮栖远的渐冻症越来越严重。

      最开始只是手是灵活的,但现在,他几乎画不完一幅完美的画。

      到后来他干脆不画了,什么也不干,每天就看着那一片海,他告诉桑琰之,他死后,想安葬在大海里,这样,也许他能游遍全世界。

      桑琰之答应了。

      答应完之后,桑琰之有好几天没说话。

      他还是每天都来,推淮栖远去看海,给他做饭,帮他翻身,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再从轮椅上抱回床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之前一样安静,但淮栖远感觉得到,他抱自己的时候,力气比以前大了一点,时间也比以前久了一点。

      有一天夜里,淮栖远醒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桑琰之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背对着卧室的门,面前摊着那幅画——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淮栖远送给他的那片海。

      他听见桑琰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还没带我游遍全世界。”

      淮栖远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桑琰之端粥进来的时候,淮栖远忽然说:“琰之,你把那幅画挂起来吧。”

      桑琰之愣了一下。

      “一直放在抽屉里,会皱的。”淮栖远笑了笑,“挂在墙上吧,就当是我陪着你。”

      桑琰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他找了颗钉子,把画挂在了客厅正对着沙发的墙上。

      淮栖远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挂正了吗?”桑琰之问。

      “正了。”

      桑琰之从凳子上下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那幅画。

      画里的海很蓝,很静,像是永远不会起风的样子。

      “淮栖远。”桑琰之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上次说,你死后想葬在海里。”

      淮栖远点了点头。

      “那我能不能申请一个特权。”

      淮栖远偏过头看他。

      桑琰之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的事:

      “等你游累了,能不能在我这里靠岸。

      ……

      淮栖远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风从地平线上吹过,卷起一片潮湿气,轻轻拂过桑琰之的脸颊,像是淮栖远在安抚他,不要难过。

      桑琰之把他的骨灰撒在了大海里,一边撒,一边说:“下辈子,选一个好一点的身体,等我来找你,等我找到你了,我们就谈恋爱好吗?”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又聚回来。

      骨灰落在水面上,被浪花一卷,便融进了深蓝色的海水里。桑琰之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裤子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沙子和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手里那个盒子空了,也没放下。

      他就那么抱着空盒子,站在海里,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淮栖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晴天。那个人坐在废弃的码头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转过头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说,送你啦。

      桑琰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盒子,终于松了手。

      盒子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地飘远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岸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沙滩上放着一本画册,是淮栖远最后那段时间画的。他以为淮栖远早就画不了了,没想到还是偷偷画了一本。

      他蹲下来,翻开第一页。

      画上是两个人的背影,坐在码头边上,肩并着肩。旁边有一行字,笔迹很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下来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要第一个遇见你。”

      桑琰之把画册合上,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金色的海。

      “淮栖远,”他说,“你还没带我游遍全世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说——

      我记住了。

      ……

      淮栖远走的第二天,桑琰之在整理淮栖远的遗物的时候,翻到了一只录音笔,上面写着,“琰之收”。

      他的手有些抖,点开录音笔后,他先是听到了一片海浪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听到了淮栖远的声音。

      “琰之,在听吗?”

      说完之后,就没有了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淮栖远又开了口。

      “如果你找到了这一只录音笔,我想我已经去环游世界了……不要难过,好好活着,等我玩累了,我就会变成一阵风,来抱抱你,好么?其实……能在最后这一段日子了遇到你,我真的很幸运诶,但是时间太少了……”

      录音笔又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琰之,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喜欢你,我活着的时候没敢说,我怕我接受不了,我也怕你接受不了,万一到时候你听到了,就不理我了,那我怎么办啊,所以我就在录音笔里和你说了……”

      这一次,声音停了许久许久,桑琰之以为它没有了,准备关掉,然后,又听到了最后一句:“琰之,我舍不得你,我突然就不想死了。”

      ……

      录音笔里的声音停了。

      桑琰之握着那只笔,坐在淮栖远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他一动没动。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

      画里的海还是那么蓝,那么静。

      他把录音笔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出了门。

      他去了那个废弃的码头。

      清晨的海面很平,风很小,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桑琰之站在码头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水很清,能看见深处的暗流在缓缓涌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录音笔,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琰之,我舍不得你,我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把录音笔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

      “淮栖远,”他说,“你游慢一点,等等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

      他没有停。

      冰冷的海水涌进他的衣领,涌进他的耳朵,涌进他的肺。

      他没有挣扎。

      下沉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背,像是有一阵风,从海底深处涌上来,温柔地裹住了他。

      他闭上了眼睛。

      ……

      后来有人在码头边发现了一只被冲上岸的录音笔。

      里面只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海浪声。

      有人说,那天的海面上,有两朵浪花挨得很近,怎么也不肯分开。

      潮水会带走一切,但带不走我记得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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